十幾只大貓把土炕燒的熱熱的, 躺在上面舒服的渾身毛都蓬松了，一只只恨不得變成液態貓, 在炕上攤成一坨一坨的。

崖主動擔任起看竈火的責任, 趴在客廳的草墊子上, 圓圓的耳朵一動一動的, 聽著竈膛裏傳出來的火燒柴火發出的劈啪聲。他把頭放在自己的前爪上，閉著眼小憩，腦子裏卻在飛快的轉動。

他有多久沒有在雪季裏如此舒適了？應該是好多年前，部落還算強大，父母還在的時候吧？那時候他還小，完全不知道雪季對於獸人來說是一件多麽絕望的事。他每天吃飽肚子, 最喜歡和部落裏的其他小夥伴打鬧，滾成一團了。

後來他長大了, 能捕獵了, 可是一直護著自己的父母卻老了。再一次部落與其他野獸的鬥爭中, 父母相繼去世, 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再後來, 他有了伴侶，當上了部落的首領, 可是因為條件太過惡劣, 他到現在都沒有能夠留下自己的孩子。

也許這裏……真的能夠成為他們最終的落腳點。也許他終於可以和河有自己的孩子了。也許……

崖猛然驚醒，他身旁蹲著個俏麗的身影。河起來了, 正在往竈臺裏加著柴火。

“你醒了？要不要喝點兒水？”河兌了一盆溫水搬了過來，放在崖的面前。

崖喝了幾口水, 擡起了身體，突然自嘲道：“我果然不適合當首領了，警戒心竟然退到這個地步，連你起來都沒有發現。”

河彎下腰，抱住大橘貓的腦袋輕輕的揉了揉，道：“不怪你，是這裏太舒適了。而且這幾天你太累了，大家都可以理解。”

崖最終悠悠的嘆了口氣。

來叫他們吃飯的是個半大花豹族的獸人。小獸人也沒進屋，就站在門口喊了兩聲，轉身跑走了。

十幾只獸人抱上幼崽，繞過掛著幹枯植物的籬笆，走到神使所在的院子裏。

經過這一下午的休息，再醒來的獸人們眼中有惶恐，有期待。他們安靜的排著隊，在狼族獸人的督促下，用草木灰搓洗著自己的手。

崖洗完手進了客廳，這一次他見到了之前沒見過的獸人。

一只花豹族的女性獸人正在竈臺旁邊攪拌著一些肉塊，她腳邊繞著兩只狼族的小幼崽，擡著頭晃著尾巴，嗷嗚嗷嗚的討食吃。在她身邊則站著一名高大的花豹族男性獸人，那名獸人正在把手裏白白的東西往石頭上貼，一邊兒貼一邊兒微側著頭和女性獸人說話。

還有一只個頭不高的獸人，他看上去纖弱，但是腿卻很長，長得也十分漂亮。根據他脖頸上的獸紋可以判斷出，這是一只獵豹。虎族之前有一名老祖先，東南西北到處都跑過，回來的時候將自己的經歷告訴了虎族其他人。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在部落裏口口相傳的幾句話。

在海的另一邊，有一種豹族。他們捕獵能力不怎麽樣，而且也不會爬樹。但是他們長得卻十分好看，獸紋也和其他豹族的獸紋不太一樣。

獸人身上的獸紋和自己皮毛上的花紋很像，但是獵豹族的獸紋卻是在臉頰兩側蜿蜒到鎖骨深處，仿佛有水流過的痕跡。

獵豹獸人正在攪動陶罐裏的東西，他旁邊站著那只高大的羽族獸人，雖然面無表情，但是手中卻將肉幹撕開，一點一點往豹族獸人嘴裏餵。

四只狼族獸人，四只花豹族獸人，一只猞猁，一只獵豹，一只羽族獸人，還有一只在虎族眼中看來十分不詳，可是在這個部落卻成聖獸的白色老虎……

這個部落，竟然就只有這麽幾個人？可是他們卻過得比自己要舒服多了……

“人都來了？”寧斐手裏端著個盆子，盆子裏面是喜好的水果。他身後的寧征手中則捧著個大簸籮，簸籮裏堆滿了各種凍餃子。他笑呵呵道：“桌子呢？放桌子，吃飯吃飯。小楚你那邊怎麽樣了？”

“就好！”牧雲楚應了聲，把陶罐裏的餃子都撈了出來，放進旁邊的陶盆裏。

桌子是很簡陋的，用樹枝做成，上面撲了竹席的矮桌。

偌大的客廳裏放了三只矮桌，到並不顯得擁擠。

“都坐都坐，”牧雲楚把盛滿餃子的陶盆放在桌子上，又擺了一圈的陶碗。想著這新來的獸人估計不會用筷子，還體貼的放上了小竹勺。

除了餃子，還有蜂蜜烤串和蔥花餅，以及被塞進竈灰裏的紅薯，現在正在散發著甜蜜的香味。

老石頭餵完家畜回來，洗了臉和手，和崖打了個招呼，“都過來了？坐吧，這就吃飯。”

崖忐忑的坐下，他們十幾只大貓都擠在一張桌子旁邊，而且每個人臉上都是忐忑的表情。這個部落的人，難道每天都吃的這麽好嗎？他們真的願意把食物都拿出來分享給自己？可是這樣的話，他們還夠吃嗎？

“到這邊來坐幾個，”老石頭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邊，沖著崖招手，“你們不覺得擠嗎？來幾個人到這邊來。”

崖有些緊張，他拽上幾名獸人，陪著自己去了老石頭那邊。

餃子一盆一盆的端上來，牧雲楚又在陶罐裏下了新餃子。孫朵兒過來接手，讓他和牧雲羽都回去坐著。

寧征又抱來一罐子甘蔗汁，給所有的獸人一人一杯。

寧斐舉了舉被子，笑道：“歡迎虎族部落來我們部落參觀。”牧雲楚特別給面子的鼓掌，其他獸人見了，也陸陸續續的鼓起掌來。

寧斐雙手往下壓了壓，掌聲聽了。他又道：“希望虎族部落的兄弟姐妹們能看上我們這個部落，能在我們的部落留下來。不過我也知道，現在的大家彼此都在觀察期，希望三天後，大家都能接受彼此。”

“我們想要留下來！”虎族部落有人大聲道。

寧斐笑了，他道：“留下來是沒問題，但是我們部落的人都需要幹很多活，就是為了雪季能夠吃飽穿暖。如果你們只是想和以前那樣，抓到獵物就吃，吃完了就休息睡覺，餓了再去抓獵物……這樣是不行的。”

虎族獸人們都看向崖，崖覺得鴨梨山大，他問道：“其實我們一直都不會儲存食物，所以……你會教我們如何儲存食物嗎？”

“當然會，就算雪季過後你們並不想留下來，我也會教給你們的。”寧斐對著崖舉了舉杯。雖然這麽說，但是他堅信崖會留下來。

崖抱著杯子，心中十分糾結。現在的他就好像被其他獸人用兩根繩子拉扯，左邊的獸人說學了儲存食物的方法回去，你仍舊是部落裏的首領。當首領多好啊，總比給別人做小弟要強。右邊的獸人則大聲道你就留下來吧，這邊看上去多麽的舒服，他們吃你從未見過的食物，穿你從未見過的衣服。哪怕外面雪這麽大，可是那個奇怪的窩裏面仍舊如此溫暖。雖然留下來你就會失去首領的頭銜，但是你會生活的更好，也會擁有自己的孩子的！

寧斐並不催促他們，畢竟給了三天的時間呢。

一只圓鼓鼓白胖白胖的餃子被舀起來，牙齒輕輕要開餃子皮，裏面立刻湧出鮮美的肉汁。一口一個肉丸餃子，還有蔥花餅卷著的烤肉和被竈火煨出糖汁兒的紅薯。一頓飯吃的虎族獸人們心滿意足，肚皮都圓滾滾的鼓了起來。

撤掉桌子，鋪上草墊子和皮毛，獸人們愜意的或坐或趴，手裏還拿著個大蘋果或者大鴨梨，哢哢的啃著。

寧斐在和牧雲楚聊第二年備種的事。他們現在除了小麥玉米土豆和紅薯，還有水稻和大白菜以及白蘿蔔的種子。他們要根據如今的人員多少，進行來年的開荒和備種。

大花正在跟孫朵兒和孫蔓兒聊織布和竹篾編織的事兒，河也湊到旁邊認真的聽。簸籮和竹席用途越來越廣泛，而且他們要多弄一些竹筐準備起來了，方便明年去山上采摘野菜野果子和菌子之類的東西。

寧征大石和牧雲羽則湊在一堆兒聊捕獵的事兒。這山裏哪裏能抓到野豬，哪裏能抓到野鹿和野羊，獵人們心中門清。而且他們現在並不會一味的尋找大型獵物，山雞和兔子也是相當美味的食材。

老石頭一邊兒逗弄著小幼崽兒，一邊和虎族的幾位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獸人感慨世事無常。但是他看上去可比那幾只虎族的獸人強健多了，臉上連皺紋都不多見，胳膊上的肌肉幾乎可以和壯年時候一比了。

一群小幼崽在客廳中間打打鬧鬧，幼崽以花豹幼崽最多，虎族幼崽兩只，狼族幼崽兩只。但是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些幼崽是從這個部落裏長大的，哪些幼崽是外面剛來的。

區分實在是太明顯了，那幾只一歲多的花豹幼崽，個頭不比哪些三四歲的幼崽小多少呢！

崖手裏捏著個大蘋果，看著那些人談笑晏晏，說著部落裏的各種安排。

“他們要幹的活兒好多啊……”坐在崖身後的一個年輕的虎族獸人輕聲感慨。

崖勾了勾唇角，把蘋果放在嘴邊喀嚓咬了一大口，“所以他們雪季可以過得這麽舒服。”

虎族獸人啊了聲，不再說話了。

這個部落的所有東西，都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可是卻被這些獸人熟練地使用著。他們從春季就要開始忙碌，一直忙碌到雪季，終於可以休息下來，吃吃喝喝，度過溫暖的雪季了。

反觀自己的部落呢？大家捕獲了獵物交上來，由首領把肉都分出來。獵到獵物的會多分一些肉，沒有獵到獵物的只能分到很少的一部分肉，更別說老人和幼崽……他們吃飽了，就會找個舒適的地方呼呼地睡大覺，睡醒了覺得餓了才會叫上同伴一起去捕獵。雖然平時看上去好像很不錯的樣子，可是到了雪季，他們就只能靠原本囤積下來的脂肪努力抗擊嚴冬。

這已經成了大家的習慣，可是，這種習慣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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