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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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有兩道人影急速奔來，腳力均是極快，卻是令狐沖和平一指。自前日盈盈失蹤後，兩人幾乎將黑木崖翻了個底朝天，卻仍是沒有找到她的蹤影。就在兩人幾乎精疲力竭的時候，童百熊卻突然找到了他們。
“聽老童一句，你們去歸客峰找找，那可是當年盈盈和我東方兄弟定情的地方，說不定那小丫頭正一個人在那裏呆著。”
於是兩人當下便飛速向歸客峰趕去。但歸客峰自古以來都是教主祭祀之所，其他人不能進入，因此兩人繞了很久才找到正確的道路，趕到峰頂時已是第二天清晨。
歸客峰頂雖然是個不大的地方，但此時大雪漫天，想要找到一個人又談何容易。平一指跳到一塊大石上四望半天，突然指著西首叫道：“那兒好像有個人！”
兩人大喜之下飛奔而去，待到了那人跟前，都是一楞停住腳步。
原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東方白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出現。青絲覆雪，連睫毛上都結了薄薄的一層霜，蒼白容色分不出是肌膚勝雪還是雪似肌膚。
風刮得大雪翩躚而落，而她懷中的少女身上臉上竟未有半片雪，被她保護得極好。一件素色長衫蓋在兩人身上，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會有兩道裂開的口子。
共君裳，點初妝，自此白首不相離。
枯葉被風吹得飄起來，旋了幾圈，緩緩落下。落雪將地上覆了厚厚一層，她們緊緊相擁在這漫天風雪之中，如同一對糾纏的冰雕。
令狐沖想要叫盈盈的名字，嘴巴張開卻沒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為什麽閉得這樣緊，她的臉色為什麽這樣蒼白，她的胸口為什麽平靜得好像連一點呼吸都沒有？
他呆了半晌，發出一聲驚天嘶吼：“盈盈！”合身便要朝盈盈撲去，平一指連忙奮力將他攔住，可令狐沖的力氣實在太大，他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抱住他的身子：“令狐兄，大小姐她……她已經去了。”
令狐沖雙目充血，死死的盯著他：“我不信！我不信！”回手嘭的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平一指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好不容易才提起一口氣，大聲道：“令狐兄，我說的是真的！”
東方白似是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溫柔地拂去落在盈盈臉上的雪花，大雪不停的下，她卻沒有半絲不耐煩，一遍一遍的撫摸她的臉龐，用掌心溫度驅散她臉頰上的寒意。
她湊在她耳邊，語聲輕輕：“盈盈，你冷不冷？”就像她還活著一樣。
等了半天，卻仍是寂然無聲。
蒼白容色浮起一絲苦笑，她眼角微紅，似是剛剛想起她死了一樣，拍拍她的後背，神色溫柔：“不要緊，不回答也不要緊，沒關系的，真的沒關系。”
平一指看著東方白呆滯的眼，神思混亂的神情，嘆了口氣，知道她已經差不多快瘋了。
既知相思苦，何故惹相思。世間癡男怨女為情癡，為情苦，為情傾盡一生怨。聞者嘆息，聽者有淚，可千百年來又有誰能逃得過情障呢？
這一分神，令狐沖猛然甩開他，沖到東方白身前，伸手便要將盈盈搶過來：“你不配抱著她！把她給我！”嘭的一聲響，東方白頭也不擡地擊出一掌，令狐沖飛出三丈，狼狽落在地上。
東方白終於擡眸，冰冷目光在令狐沖和平一指臉上掠過：“若再打擾盈盈，休怪本座手下無情。”
平一指被她看得心中一寒，硬著頭皮道：“教主，我是平一指，你將大小姐給我……”話音未落，喉嚨已被東方白扼住。
平一指險些喘不過氣來，道：“教主，是……是屬下無能，沒有治好大小姐。”
東方白緊抿著唇微微冷笑，妖嬈中透出冷厲：“治不好她，你就該死！”該死兩字話音剛落，手上驀然加力，平一指呼吸不暢，臉色漲得通紅，苦於無法掙脫。
東方白看著他呼吸困難的樣子，心中愈發暢快，盈盈死了，為什麽其他人還能活著，她要讓所有人都為她陪葬……
令狐沖見狀，急忙拔出長劍刺向東方白，東方白身形一閃避開。平一指趁機緩了一口氣，大聲道：“教主……屬下有辦法救盈盈！”
當啷一聲，長劍落地，令狐沖又驚又喜地上前：“平大夫，你說什麽？”
東方白怔住，緊緊地盯著他：“人死又怎麽會覆生。”話雖如此，她還是緩緩松開手，目光一轉，淩厲逼人，“本座生平最恨欺騙，你若膽敢騙，只會死的更慘。”
平一指一邊大口喘氣一遍揉著喉嚨，好半天才說道：“屬下想了許久，大小姐的毒已經散入五臟六腑，就算得到解藥，也是無濟於事。”
令狐沖忍不住插嘴道：“盈盈已經死了，沒法吃解藥……”
平一指打斷他：“令狐兄別著急，聽我慢慢說，周身之血循環於心，如果找一個本身對這神丹就有抗體的人，取起心臟，給盈盈換上，那麽毒血於身，再輔以良藥，不出半年就可以安然無恙。”
令狐沖恍然，隨即皺起眉頭：“可是，要到哪裏去找這樣一個人？”
平一指嘆道：“所以說，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就算有人能忍受三屍腦神丹劇毒侵體而不死，他也必定不會願意心甘情願地將心臟交出來……這事情可難辦得緊。”
一片沈默中，東方白緩緩的道：“這件事情不難，就用我的心救盈盈。”
平一指一驚，忙道：“屬下不敢。”
東方白擡眸，淡淡的道：“你是覺得本座會受不住三屍腦神丹之毒？”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平一指趕緊解釋道，“屬下是想說，人沒有心臟是會死的，教主你……你也會死。”
東方白微微一笑：“換心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名醫來講，恐怕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你難道不想親試此術嗎。這可比開膛洗腸有趣得多。”
平一指躊躇道：“沒錯，屬下一直夢寐以求，但……”
東方白打斷他道：“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一件事情。”
平一指見她心意已決，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道：“教主請講。”
東方白垂眸看了一眼盈盈，眉宇間冷淡之色化作如水溫柔般的淡淡一笑：“我死了以後，把我葬在冰湖裏。”
承德殿。
東方白從瓷瓶中倒出一粒三屍腦神丹，遞給平一指：“這就是藍鳳凰交給本座的三屍腦神丹，還剩一顆。”
平一指接過來，仔細端詳半晌，道：“屬下必須要將這顆藥丸的毒性加強十倍，才能讓教主在有效的時間內形成抗體，也就是說……也就是說試藥的痛苦會比正常大過百倍，教主……教主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東方白顰眉道：“時間緊急，不要再啰嗦了。”
平一指點了點頭，拿著藥丸走進旁邊的暗室。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半晌，令狐沖開口打破沈默：“你……你死了，盈盈怎麽辦？”
東方白轉頭看著他，淡淡的道：“從前她同我在一起，過的很不開心，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待她，讓她開開心心地生活。”
令狐沖苦笑道：“怎麽可能呢，她心裏的人是你，恐怕等她醒來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你殉情。”
東方白緩緩搖頭，道：“我自會安排好一切。”
令狐沖還想說話，平一指已拿著藥丸走出來：“教主，2個時辰之內，你需要將這個藥丸的毒性完全吸收，我和令狐兄會在你身邊輸給你內力，幫助你抵抗藥物的巨大痛苦。”
東方白接過藥丸：“你們都出去。”
平一指愕然：“這……”
東方白擡眸。
平一指知她向來說一不二，只得拉著令狐沖道：“那屬下先行告退，教主……教主萬事小心。”
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
攤開手心中一顆赤色藥丸，東方白眼中浮起一絲笑意，說不出欣慰還是苦澀。
盈盈，終於能夠救你了。
而大門就在此時被打開，東方白沒有擡頭，以為是去而覆返的平一指或令狐沖。
輕輕的嗓音響起，喚著她的名字：“東方白。”
東方白極慢的擡頭，看到熟悉的臉龐上是慘淡的表情，眼角有流過淚的通紅。
藍鳳凰就這樣站在門口。
東方白有一瞬間微怔，隨即微微皺眉：“你來做什麽？”
藍鳳凰凝望著她，唇角依舊是看慣的帶著嘲意的笑容：“我聽說任盈盈死了。”
走近一步，笑容更甚：“我現在就站在這兒，你不要殺了我給她報仇嗎？”
東方白看著她，淡淡的道：“你對我有恩，我不會傷害你，可盈盈因你而死，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見你。”
“不會見我……”藍鳳凰喃喃地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忽然哽咽，“你不用騙我，我剛才都聽見了，你要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是嗎？”
東方白微微擡頭：“你都知道了。”心中暗暗警惕，千萬不能讓藍鳳凰破壞這最後的機會。緊緊捏住藥丸，便要送入口中。
雖然早已知道真相，可聽見東方白親口說出答案時，她心裏還是感到陣陣的疼痛。這種疼痛來源於恐懼，因為她知道她眼前的這個人，她最愛的人，馬上就要為另外一個女人而死，而她只能不斷重覆：“東方白，不要，不要吃……”
可她依舊能夠硬著心腸將藥丸送入口中。
藍鳳凰踉蹌上前，卻還是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東方白將藥丸咽下。
“不——”藍鳳凰聲嘶力竭的大叫一聲，徹底呆住，身子晃了兩下坐倒在地上。
藥丸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強大痛意自五臟六腑升起，在體內橫沖直撞亂竄。東方白咬緊牙關，整個身子都在疼得顫抖。
她強行提起內力，卻連半點作用都沒有。痛意伴隨著劇毒流遍全身，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連喘一口氣都是刀割般的疼痛。身體麻木得不像是自己。
藍鳳凰撲到她身邊，淚水滴在她的臉上：“東方白，你怎麽樣？”
東方白閉上眼睛，不去看她。其實她心裏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沒有力氣，還是真的不想再多看她。愛一個人很難，恨一個人更難。她過去不愛她，現在也不恨她。她們都是一樣的人，想要什麽，便放手去奪，所以藍鳳凰愛她，便用盡手段傷害盈盈。那時她以為盈盈必死，所以心裏厭憎藍鳳凰，但現在她終於找到辦法救盈盈，便將這份厭憎都放下了。
脖頸上一涼，東方白睜開眼睛，藍鳳凰手中的刀緊緊地貼在她的脖頸上。
東方白不怕死，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死，但身體中翻湧著的絞痛卻讓她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於是她看著藍鳳凰：“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會死。”
藍鳳凰笑笑：“我知道。”聲音頓了頓，語調轉冷，“可是我就要你現在死，讓你沒辦法救那賤人。”
東方白卻只是看著她。
良久，藍鳳凰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像是無奈，像是自嘲：“你看，我還真是下不了手。”寒光微閃，手起刀落，刺的卻不是對方脖頸，而是自己的手臂。
刀刃以極快的速度切入肌膚，又以同樣快的速度拔出，殷紅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下來，露出森森白骨。明明是痛得臉色蒼白，她卻依舊要維持著臉上的一抹假笑：“這一刀，是還給任盈盈，因為我在鎮江時騙你的話，你們才會有誤會。”
東方白張了張嘴，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鮮血仍在汨汨流著，藍鳳凰看著她，輕輕地笑了：“為什麽不說話？難道你就這樣憎恨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臉頰，將頭貼在她的胸膛上，聲音低低的：“東方白，我真的很……很愛你。”
眼淚打濕衣襟濡濕成一片，藍鳳凰似戀戀不舍一般離開東方白的身體。唇角含笑，右手卻仍握著染血的匕首，揚起手，直直插入自己的腹部。
東方白驀地睜大眼睛，被藥物控制的身體卻連動一下沒法完成，更沒辦法搶下她手中的刀子，阻止她的自毀自殘。
這次的疼痛讓藍鳳凰再也無法維持強裝出的笑容，額頭沁出汗，她無力地用手撐住地面，這樣才不至於倒下：“這一刀，是還給任盈盈，為了我給她下的三屍腦神丹。”
這一刀似乎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看著她，咳出一口血來：“東方白，有誰是天生的壞人，又有誰想當壞人。我從四歲時加入五毒教，每天與毒蟲為伍，與毒藥為伴，連做夢都是殺人和提防被殺。我也想像任盈盈一樣，每天除了跟爹爹撒嬌就是耍小脾氣。但命運的安排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人一生下來命運就是註定了的，我不羨慕她從小無憂無慮，不羨慕她從小衣食無憂，可我真的很羨慕她……能夠有你的愛。”她抽了抽鼻子，淚水從眼眶滑下來，終於還是笑了笑。
東方白怔怔地看著她。
刀鋒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藍鳳凰勉力提起匕首，語聲輕輕的：“東方白，這最後一刀，是你給我的。我從來不後悔愛上你，可是下輩子，我永遠不想再遇到你。”
在東方白震驚的目光中，她握住刀柄，狠狠向自己胸口插去。
刀刃準確無誤地插入胸口，她閉上眼睛，臉上終於露出一次最真實的微笑。
原來死亡也沒有想象中的可怕……
東方白呼吸幾乎停止，血濺到她的長衫上，緋紅一片，刺目的紅。
“不要——”她終於嘶啞著嗓子開口，而她已經聽不到，“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傻……”聲音越來越低，終不可聞。
暗紅色血液在地上蔓延，似一幅妖異潑墨。日光懶洋洋地灑下來，一如過去無數個尋常的午後，她躺在地上，表情安詳得就像在午後小憩。
可她知道，她不會再醒過來。
平一指藥廬。
令狐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平大夫，萬一……萬一她失敗了……”
平一指打斷他，斬釘截鐵地道：“她不會失敗的。”
話音剛落，叩門聲便已響起。令狐沖大喜之下跑過去打開門，只見來人一襲紅衣，眉若秋水，正是東方白。
東方白走進屋內，輕輕地道：“平大夫，可以開始換心手術了。”
平一指道：“教主，請隨我來。”
兩人穿過一段甬道，來到藥廬最裏面的一間暗室，映入眼簾的是正中央一具冰棺，東方白緩緩地走進室內，盈盈正安靜地躺在冰棺中，雙手交互放在胸前。
東方白輕輕的道：“平一指，我記得你有一種藥，叫千渡忘。”
平一指一楞：“屬下的確是有這種藥，服下後能讓人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
東方白看著他：“我要你答應我，換心後，替我給盈盈服下，永遠……永遠不要對她提起以前的事情。”
平一指雙目微紅，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東方白靜靜地看著躺在冰棺中的盈盈，微微俯身，唇靠近她的耳畔：“盈盈，我對你說過的所有話，我都記得。我說過要永遠陪著你，現在終於要做到了。此生此世，我的心，會永遠隨著你而跳動，直至永遠。”
這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她從夢中醒來，卻忘記了夢的所有內容。
她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發現這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窗前正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背對著她，像是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餵餵餵。”她叫他。
他轉過頭來，又驚又喜地看著她：“盈盈，你終於醒了！”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又臭又長的文章終於結束了，說好昨天晚上發的，結果作者又記錯時間，嚶嚶，原諒作者吧因為他腦子不太好使。最後盈盈和白白換心，也算永遠在一起了吧？所以也算HE了吧？所以作者沒有騙大家吧？在結尾處感謝一路陪伴我走過來的各位朋友：莫非，謝謝你的無節操評論，讓我的三觀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心也掉進了深深的湖水；亂兄，我的好女兒，謝謝你每天給我的回覆，為娘掏心窩地說一句很感動；M兄，謝謝你中肯地給我建議給我動力，毀了你的叔叔我表示森森的歉意；低調兄，作為同樣飽受欺壓的百合男跟你抱頭痛哭一下，也謝謝你給我的鼓勵和動力；哎喲對了還有彎彎，怎麽樣，最後你要的虐白白還滿意嗎？如果不夠狠的話下次我一定再狠狠虐；哦對了還有不在乎兄，謝謝你陪我更文的日子，也期待你的文章好好加油，謝謝你；艾瑪還有樓滿風月兄，話說我好像也毀了你的叔叔……謝謝你冒泡給我評論，在有爭議的時候給我鼓勵；然後還要感謝丁妹子，每次我一偷懶都會被你鞭策；呀呀呀，還有天自妹子，謝謝你^-^；還有就是小木和東盈兄，雖然不知道你們現在是否已經棄了，但是真的都很感謝。另外後期還有羞羞妹子、沐風清妹子、飛哥妹子、夏普三星妹子、123妹子、翌妹子我終於會讀你的名字了、悠M妹子，愛上拉妹子、最愛妹子、魚兒妹子、墨妹子，mf妹子等等還有很多我實在是記不起名字來的妹子，謝謝你們，因為有了你們，我才能一路堅持下來。另外，還有一個妹子，天自兄，恭喜你，當時那個問題你回答對了，答案是：田伯光。我說會在結尾的時候公布獎品，記得在微博上聯系我~~~
想想還有沒有什麽要說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段時間很開心，大家江湖再見，諸多不舍，拋淚，嚶嚶，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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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兩人當下便飛速向歸客峰趕去。但歸客峰自古以來都是教主祭祀之所，其他人不能進入，因此兩人繞了很久才找到正確的道路，趕到峰頂時已是第二天清晨。
歸客峰頂雖然是個不大的地方，但此時大雪漫天，想要找到一個人又談何容易。平一指跳到一塊大石上四望半天，突然指著西首叫道：“那兒好像有個人！”
兩人大喜之下飛奔而去，待到了那人跟前，都是一楞停住腳步。
原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東方白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出現。青絲覆雪，連睫毛上都結了薄薄的一層霜，蒼白容色分不出是肌膚勝雪還是雪似肌膚。
風刮得大雪翩躚而落，而她懷中的少女身上臉上竟未有半片雪，被她保護得極好。一件素色長衫蓋在兩人身上，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會有兩道裂開的口子。
共君裳，點初妝，自此白首不相離。
枯葉被風吹得飄起來，旋了幾圈，緩緩落下。落雪將地上覆了厚厚一層，她們緊緊相擁在這漫天風雪之中，如同一對糾纏的冰雕。
令狐沖想要叫盈盈的名字，嘴巴張開卻沒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為什麽閉得這樣緊，她的臉色為什麽這樣蒼白，她的胸口為什麽平靜得好像連一點呼吸都沒有？
他呆了半晌，發出一聲驚天嘶吼：“盈盈！”合身便要朝盈盈撲去，平一指連忙奮力將他攔住，可令狐沖的力氣實在太大，他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抱住他的身子：“令狐兄，大小姐她……她已經去了。”
令狐沖雙目充血，死死的盯著他：“我不信！我不信！”回手嘭的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平一指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好不容易才提起一口氣，大聲道：“令狐兄，我說的是真的！”
東方白似是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溫柔地拂去落在盈盈臉上的雪花，大雪不停的下，她卻沒有半絲不耐煩，一遍一遍的撫摸她的臉龐，用掌心溫度驅散她臉頰上的寒意。
她湊在她耳邊，語聲輕輕：“盈盈，你冷不冷？”就像她還活著一樣。
等了半天，卻仍是寂然無聲。
蒼白容色浮起一絲苦笑，她眼角微紅，似是剛剛想起她死了一樣，拍拍她的後背，神色溫柔：“不要緊，不回答也不要緊，沒關系的，真的沒關系。”
平一指看著東方白呆滯的眼，神思混亂的神情，嘆了口氣，知道她已經差不多快瘋了。
既知相思苦，何故惹相思。世間癡男怨女為情癡，為情苦，為情傾盡一生怨。聞者嘆息，聽者有淚，可千百年來又有誰能逃得過情障呢？
這一分神，令狐沖猛然甩開他，沖到東方白身前，伸手便要將盈盈搶過來：“你不配抱著她！把她給我！”嘭的一聲響，東方白頭也不擡地擊出一掌，令狐沖飛出三丈，狼狽落在地上。
東方白終於擡眸，冰冷目光在令狐沖和平一指臉上掠過：“若再打擾盈盈，休怪本座手下無情。”
平一指被她看得心中一寒，硬著頭皮道：“教主，我是平一指，你將大小姐給我……”話音未落，喉嚨已被東方白扼住。
平一指險些喘不過氣來，道：“教主，是……是屬下無能，沒有治好大小姐。”
東方白緊抿著唇微微冷笑，妖嬈中透出冷厲：“治不好她，你就該死！”該死兩字話音剛落，手上驀然加力，平一指呼吸不暢，臉色漲得通紅，苦於無法掙脫。
東方白看著他呼吸困難的樣子，心中愈發暢快，盈盈死了，為什麽其他人還能活著，她要讓所有人都為她陪葬……
令狐沖見狀，急忙拔出長劍刺向東方白，東方白身形一閃避開。平一指趁機緩了一口氣，大聲道：“教主……屬下有辦法救盈盈！”
當啷一聲，長劍落地，令狐沖又驚又喜地上前：“平大夫，你說什麽？”
東方白怔住，緊緊地盯著他：“人死又怎麽會覆生。”話雖如此，她還是緩緩松開手，目光一轉，淩厲逼人，“本座生平最恨欺騙，你若膽敢騙，只會死的更慘。”
平一指一邊大口喘氣一遍揉著喉嚨，好半天才說道：“屬下想了許久，大小姐的毒已經散入五臟六腑，就算得到解藥，也是無濟於事。”
令狐沖忍不住插嘴道：“盈盈已經死了，沒法吃解藥……”
平一指打斷他：“令狐兄別著急，聽我慢慢說，周身之血循環於心，如果找一個本身對這神丹就有抗體的人，取起心臟，給盈盈換上，那麽毒血於身，再輔以良藥，不出半年就可以安然無恙。”
令狐沖恍然，隨即皺起眉頭：“可是，要到哪裏去找這樣一個人？”
平一指嘆道：“所以說，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就算有人能忍受三屍腦神丹劇毒侵體而不死，他也必定不會願意心甘情願地將心臟交出來……這事情可難辦得緊。”
一片沈默中，東方白緩緩的道：“這件事情不難，就用我的心救盈盈。”
平一指一驚，忙道：“屬下不敢。”
東方白擡眸，淡淡的道：“你是覺得本座會受不住三屍腦神丹之毒？”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平一指趕緊解釋道，“屬下是想說，人沒有心臟是會死的，教主你……你也會死。”
東方白微微一笑：“換心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名醫來講，恐怕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你難道不想親試此術嗎。這可比開膛洗腸有趣得多。”
平一指躊躇道：“沒錯，屬下一直夢寐以求，但……”
東方白打斷他道：“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一件事情。”
平一指見她心意已決，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道：“教主請講。”
東方白垂眸看了一眼盈盈，眉宇間冷淡之色化作如水溫柔般的淡淡一笑：“我死了以後，把我葬在冰湖裏。”
承德殿。
東方白從瓷瓶中倒出一粒三屍腦神丹，遞給平一指：“這就是藍鳳凰交給本座的三屍腦神丹，還剩一顆。”
平一指接過來，仔細端詳半晌，道：“屬下必須要將這顆藥丸的毒性加強十倍，才能讓教主在有效的時間內形成抗體，也就是說……也就是說試藥的痛苦會比正常大過百倍，教主……教主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東方白顰眉道：“時間緊急，不要再啰嗦了。”
平一指點了點頭，拿著藥丸走進旁邊的暗室。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半晌，令狐沖開口打破沈默：“你……你死了，盈盈怎麽辦？”
東方白轉頭看著他，淡淡的道：“從前她同我在一起，過的很不開心，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待她，讓她開開心心地生活。”
令狐沖苦笑道：“怎麽可能呢，她心裏的人是你，恐怕等她醒來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你殉情。”
東方白緩緩搖頭，道：“我自會安排好一切。”
令狐沖還想說話，平一指已拿著藥丸走出來：“教主，2個時辰之內，你需要將這個藥丸的毒性完全吸收，我和令狐兄會在你身邊輸給你內力，幫助你抵抗藥物的巨大痛苦。”
東方白接過藥丸：“你們都出去。”
平一指愕然：“這……”
東方白擡眸。
平一指知她向來說一不二，只得拉著令狐沖道：“那屬下先行告退，教主……教主萬事小心。”
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
攤開手心中一顆赤色藥丸，東方白眼中浮起一絲笑意，說不出欣慰還是苦澀。
盈盈，終於能夠救你了。
而大門就在此時被打開，東方白沒有擡頭，以為是去而覆返的平一指或令狐沖。
輕輕的嗓音響起，喚著她的名字：“東方白。”
東方白極慢的擡頭，看到熟悉的臉龐上是慘淡的表情，眼角有流過淚的通紅。
藍鳳凰就這樣站在門口。
東方白有一瞬間微怔，隨即微微皺眉：“你來做什麽？”
藍鳳凰凝望著她，唇角依舊是看慣的帶著嘲意的笑容：“我聽說任盈盈死了。”
走近一步，笑容更甚：“我現在就站在這兒，你不要殺了我給她報仇嗎？”
東方白看著她，淡淡的道：“你對我有恩，我不會傷害你，可盈盈因你而死，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見你。”
“不會見我……”藍鳳凰喃喃地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忽然哽咽，“你不用騙我，我剛才都聽見了，你要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是嗎？”
東方白微微擡頭：“你都知道了。”心中暗暗警惕，千萬不能讓藍鳳凰破壞這最後的機會。緊緊捏住藥丸，便要送入口中。
雖然早已知道真相，可聽見東方白親口說出答案時，她心裏還是感到陣陣的疼痛。這種疼痛來源於恐懼，因為她知道她眼前的這個人，她最愛的人，馬上就要為另外一個女人而死，而她只能不斷重覆：“東方白，不要，不要吃……”
可她依舊能夠硬著心腸將藥丸送入口中。
藍鳳凰踉蹌上前，卻還是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東方白將藥丸咽下。
“不——”藍鳳凰聲嘶力竭的大叫一聲，徹底呆住，身子晃了兩下坐倒在地上。
藥丸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強大痛意自五臟六腑升起，在體內橫沖直撞亂竄。東方白咬緊牙關，整個身子都在疼得顫抖。
她強行提起內力，卻連半點作用都沒有。痛意伴隨著劇毒流遍全身，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連喘一口氣都是刀割般的疼痛。身體麻木得不像是自己。
藍鳳凰撲到她身邊，淚水滴在她的臉上：“東方白，你怎麽樣？”
東方白閉上眼睛，不去看她。其實她心裏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沒有力氣，還是真的不想再多看她。愛一個人很難，恨一個人更難。她過去不愛她，現在也不恨她。她們都是一樣的人，想要什麽，便放手去奪，所以藍鳳凰愛她，便用盡手段傷害盈盈。那時她以為盈盈必死，所以心裏厭憎藍鳳凰，但現在她終於找到辦法救盈盈，便將這份厭憎都放下了。
脖頸上一涼，東方白睜開眼睛，藍鳳凰手中的刀緊緊地貼在她的脖頸上。
東方白不怕死，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死，但身體中翻湧著的絞痛卻讓她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於是她看著藍鳳凰：“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會死。”
藍鳳凰笑笑：“我知道。”聲音頓了頓，語調轉冷，“可是我就要你現在死，讓你沒辦法救那賤人。”
東方白卻只是看著她。
良久，藍鳳凰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像是無奈，像是自嘲：“你看，我還真是下不了手。”寒光微閃，手起刀落，刺的卻不是對方脖頸，而是自己的手臂。
刀刃以極快的速度切入肌膚，又以同樣快的速度拔出，殷紅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下來，露出森森白骨。明明是痛得臉色蒼白，她卻依舊要維持著臉上的一抹假笑：“這一刀，是還給任盈盈，因為我在鎮江時騙你的話，你們才會有誤會。”
東方白張了張嘴，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鮮血仍在汨汨流著，藍鳳凰看著她，輕輕地笑了：“為什麽不說話？難道你就這樣憎恨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臉頰，將頭貼在她的胸膛上，聲音低低的：“東方白，我真的很……很愛你。”
眼淚打濕衣襟濡濕成一片，藍鳳凰似戀戀不舍一般離開東方白的身體。唇角含笑，右手卻仍握著染血的匕首，揚起手，直直插入自己的腹部。
東方白驀地睜大眼睛，被藥物控制的身體卻連動一下沒法完成，更沒辦法搶下她手中的刀子，阻止她的自毀自殘。
這次的疼痛讓藍鳳凰再也無法維持強裝出的笑容，額頭沁出汗，她無力地用手撐住地面，這樣才不至於倒下：“這一刀，是還給任盈盈，為了我給她下的三屍腦神丹。”
這一刀似乎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看著她，咳出一口血來：“東方白，有誰是天生的壞人，又有誰想當壞人。我從四歲時加入五毒教，每天與毒蟲為伍，與毒藥為伴，連做夢都是殺人和提防被殺。我也想像任盈盈一樣，每天除了跟爹爹撒嬌就是耍小脾氣。但命運的安排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人一生下來命運就是註定了的，我不羨慕她從小無憂無慮，不羨慕她從小衣食無憂，可我真的很羨慕她……能夠有你的愛。”她抽了抽鼻子，淚水從眼眶滑下來，終於還是笑了笑。
東方白怔怔地看著她。
刀鋒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藍鳳凰勉力提起匕首，語聲輕輕的：“東方白，這最後一刀，是你給我的。我從來不後悔愛上你，可是下輩子，我永遠不想再遇到你。”
在東方白震驚的目光中，她握住刀柄，狠狠向自己胸口插去。
刀刃準確無誤地插入胸口，她閉上眼睛，臉上終於露出一次最真實的微笑。
原來死亡也沒有想象中的可怕……
東方白呼吸幾乎停止，血濺到她的長衫上，緋紅一片，刺目的紅。
“不要——”她終於嘶啞著嗓子開口，而她已經聽不到，“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傻……”聲音越來越低，終不可聞。
暗紅色血液在地上蔓延，似一幅妖異潑墨。日光懶洋洋地灑下來，一如過去無數個尋常的午後，她躺在地上，表情安詳得就像在午後小憩。
可她知道，她不會再醒過來。
平一指藥廬。
令狐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平大夫，萬一……萬一她失敗了……”
平一指打斷他，斬釘截鐵地道：“她不會失敗的。”
話音剛落，叩門聲便已響起。令狐沖大喜之下跑過去打開門，只見來人一襲紅衣，眉若秋水，正是東方白。
東方白走進屋內，輕輕地道：“平大夫，可以開始換心手術了。”
平一指道：“教主，請隨我來。”
兩人穿過一段甬道，來到藥廬最裏面的一間暗室，映入眼簾的是正中央一具冰棺，東方白緩緩地走進室內，盈盈正安靜地躺在冰棺中，雙手交互放在胸前。
東方白輕輕的道：“平一指，我記得你有一種藥，叫千渡忘。”
平一指一楞：“屬下的確是有這種藥，服下後能讓人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
東方白看著他：“我要你答應我，換心後，替我給盈盈服下，永遠……永遠不要對她提起以前的事情。”
平一指雙目微紅，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東方白靜靜地看著躺在冰棺中的盈盈，微微俯身，唇靠近她的耳畔：“盈盈，我對你說過的所有話，我都記得。我說過要永遠陪著你，現在終於要做到了。此生此世，我的心，會永遠隨著你而跳動，直至永遠。”
這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她從夢中醒來，卻忘記了夢的所有內容。
她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發現這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窗前正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背對著她，像是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餵餵餵。”她叫他。
他轉過頭來，又驚又喜地看著她：“盈盈，你終於醒了！”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又臭又長的文章終於結束了，說好昨天晚上發的，結果作者又記錯時間，嚶嚶，原諒作者吧因為他腦子不太好使。最後盈盈和白白換心，也算永遠在一起了吧？所以也算HE了吧？所以作者沒有騙大家吧？在結尾處感謝一路陪伴我走過來的各位朋友：莫非，謝謝你的無節操評論，讓我的三觀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心也掉進了深深的湖水；亂兄，我的好女兒，謝謝你每天給我的回覆，為娘掏心窩地說一句很感動；M兄，謝謝你中肯地給我建議給我動力，毀了你的叔叔我表示森森的歉意；低調兄，作為同樣飽受欺壓的百合男跟你抱頭痛哭一下，也謝謝你給我的鼓勵和動力；哎喲對了還有彎彎，怎麽樣，最後你要的虐白白還滿意嗎？如果不夠狠的話下次我一定再狠狠虐；哦對了還有不在乎兄，謝謝你陪我更文的日子，也期待你的文章好好加油，謝謝你；艾瑪還有樓滿風月兄，話說我好像也毀了你的叔叔……謝謝你冒泡給我評論，在有爭議的時候給我鼓勵；然後還要感謝丁妹子，每次我一偷懶都會被你鞭策；呀呀呀，還有天自妹子，謝謝你^-^；還有就是小木和東盈兄，雖然不知道你們現在是否已經棄了，但是真的都很感謝。另外後期還有羞羞妹子、沐風清妹子、飛哥妹子、夏普三星妹子、123妹子、翌妹子我終於會讀你的名字了、悠M妹子，愛上拉妹子、最愛妹子、魚兒妹子、墨妹子，mf妹子等等還有很多我實在是記不起名字來的妹子，謝謝你們，因為有了你們，我才能一路堅持下來。另外，還有一個妹子，天自兄，恭喜你，當時那個問題你回答對了，答案是：田伯光。我說會在結尾的時候公布獎品，記得在微博上聯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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