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寄籬

關燈
夜冷霜寒,霧色深重。

經歷了一場動亂的黑木崖很快就恢覆了往日的寧靜,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承德殿依舊燈火通明,東方白坐在案前,桌上散落著幾些酒具,正在自飲自酌。

他喜歡一個人喝酒,只有一個人喝酒,才能慢慢品嘗其中的味道。

人生如飲酒,總要慢慢體會,才能感覺到其中的酸甜苦辣。

感覺身後有人慢慢靠近,東方白身形一閃,手掌已扣到那人心脈之處,來人忙道:“是我!”

東方白松開手,眉頭微鎖:“你來做什麽?”

藍鳳凰亮了亮手中的袍子,沒好氣地道:“我怕你著涼,想給你送件衣服,要是被你一掌打死,可真叫冤枉。”

東方白看著她手中的外袍,容色緩和:“以後記得叫人通傳一聲。”

藍鳳凰笑道:“你呀你,戒心還是這麽強,好像每個人都會害你一樣。”

東方白勾起嘴角,有些諷刺地笑了笑:“若是沒有戒心,只怕我活不到今天。”

藍鳳凰沈默半晌,忽然道:“今天為什麽不殺任大小姐?你不忍心麽?”

“沒什麽不忍心的,”東方白淡然地道,“她的命,有用。”

藍鳳凰似笑非笑:“是麽?”

東方白坐回椅子上,看著眼前跳躍的燭光,道:“現在教中形勢不穩,向問天等人依舊懷疑是本座暗害任我行,若是此時殺了任大小姐,等於是證實了他們的猜想。”

藍鳳凰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我想的太不周全了,但願……但願……”

但願你不要想起來一切,但願你不要重新愛上她。

東方白揚眉:“但願什麽?”

藍鳳凰趕緊道:“沒什麽。對了,你把任我行怎麽樣了?”

東方白道:“我已命人將他送去一個十分隱秘的場所,你無須擔心。”

藍鳳凰笑道:“我當然不擔心,我們的東方教主詭計多端,是只千年的大狐貍,小女子只有佩服的份兒,哪還要操什麽心吶。”

東方白淡淡一笑。

殿內忽的有人飛身而入,藍鳳凰看得清楚,正是承德殿的守衛。

那人行禮道:“屬下有要事相報,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東方白隨手拿起桌上的白瓷酒杯:“說。”

那人恭恭敬敬地道:“屬下已派人四處搜尋向小姐的蹤跡,始終查不到她在哪兒。但據探子回報,傍晚時下山關卡處有兄弟被打傷,好像……好像就是向小姐所為。”

東方白表情波瀾不驚,只聽啪的一聲,手中的酒杯已被他捏成碎末。

那人大驚,連忙跪倒:“屬下無能,甘受教主責罰。”

東方白冷聲道:“滾出去。”

那人如蒙大赦,俯身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待那人背影消失後,藍鳳凰忍不住問道:“向雲瓷下山了?她為何要下山?”

燭火燃到盡頭,光線昏然。東方白忽的冷笑一聲:“我知道她去了什麽地方。”

風將帳子吹起來,又悄然落下。

盈盈躺在床上,身體依然在瑟瑟地顫抖著,半昏半醒之間,無數身影在腦海中閃過。

爹爹的臉,東方白的臉,阿瓷的臉,藍鳳凰的臉,跳躍似的略過。腦海中嗡嗡作響,似有千萬只飛蟲轟然而過。

爹爹,爹爹……她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幹涸的眼眶火辣辣地疼。

盈盈知道錯了,原諒盈盈。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沒了爹爹,她什麽都不是。

門口響起猛烈的兵刃相交之聲,向問天的怒喝傳來:“誰敢攔我?”

伴隨著軀體倒地的聲音,向問天大跨步走了進來,待看清盈盈的樣子,登時楞住。

這還是他從小看著長的女孩嗎?在自己記憶中,她明明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跑起來似一陣風刮過,臉上有明媚的笑容,總愛躲在任教主懷中撒嬌。而現在他只看到一個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軀殼,脆弱得好像連碰她一下都會散掉。

他坐在她身旁,輕聲叫她:“盈盈,我是向叔叔。”

盈盈撐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一聲,馬上又昏睡過去。

向問天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下巴,輕輕一合,只聽喀的一聲,錯位的關節終於對上。

盈盈痛呼一聲,終於醒過來,楞楞地看了他半天,張開嘴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向叔叔,爹爹呢?”聲音嘶啞得像是垂朽老婦,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支撐著想要坐起來,手腕一使力,鉆心的疼,她馬上又跌了回去。

向問天心中難受,柔聲道:“盈盈,任教主現在被送到了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療傷,倒是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一會向叔叔就去找平一指來醫治你。”

盈盈搖了搖頭,雙目無神地盯著素色的窗帷隨風飄起:“向叔叔,我又有什麽資格活下去呢?我都不知道我活著能幹什麽,不如死了,好過受這無盡的折磨。”

向問天盯著她的眼睛,厲聲說:“盈盈,你怎麽能這麽想?教主一生無所畏懼,怎麽會有你這麽懦弱的女兒?現在我們應該做的,是努力將教主解救出來,而不是在這哭哭啼啼做小女兒之態!”

他的話如鞭笞,句句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確是很懦弱。過去十六年,她一直活在爹爹的庇護之下,無憂無慮,不知愁為何物。所以,當目睹爹爹被害,情人背叛的時候,長久以來支撐著她的信念轟然倒塌,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獨自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她終究需要長大,她要活下去,要救出爹爹。

過了好久,她點了點頭:“向叔叔,我知道了。”

向問天欣慰地笑了笑,道:“還有,盈盈,活在別人的屋檐之下,要學會低頭。”

盈盈使勁對他笑了笑:“盈盈懂了。”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這番情形可真是教人感動。”

盈盈聽到這個聲音,身子一僵,恐懼之意瞬間湧上心頭。

東方白緩緩走進房來,烏黑的頭發束在發冠之中,一襲繡金紋赤色長袍,明明是美到極致,卻每一寸都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向問天躬身道:“屬下參加教主。”

東方白微微一笑:“向左使,這麽好的興致,來看望盈盈?”

向問天道:“如今任教主不在,我們這些當叔叔的,自然更應該對她多多照顧。”

東方白悠悠地道:“人已見到,你可以走了。”

向問天遲疑了一下,只得道:“屬下先行告退。”最後轉頭看了一眼盈盈,走出門去。

東方白一步一步地向床前走去。

盈盈看著他緩緩地向自己走來,不知道他又想用什麽手法來折磨自己,心裏恐懼得只想大叫,她想起方才向叔叔的話,強自穩定住心情,身體卻還是抖得厲害。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挑起狹長的鳳目:“你害怕我?”

她避開他的眼神,強笑道:“不害怕。”

他抿起薄薄的嘴唇,伸出白皙的手指,勾起她額邊散落的一縷發,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那你為什麽抖得厲害?”

她拼命想挪動身子離他遠一點,手腕處卻傳來了錐心的疼痛,她狠狠地咬住嘴唇,將呼痛聲憋在口中,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流連在她發間的手微一停頓,他輕輕嘆道:“盈盈,為什麽我既想要傷害你,卻又心疼你呢?”

他的聲音溫柔,讓她一瞬間有了錯覺,以為他們又回到了遙遠的劉家灣,在無數個漆黑的夜晚,他抱著她,在她耳邊喃喃低語。

她抱著一絲希望:“你……你可不可以讓我見一眼爹爹?”

他看著她,眼底有一如當時的溫柔:“我不僅可以讓你見你爹爹,還可以放了他。”

盈盈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他在她身邊側躺下來,伸手摟住她的腰身。她的身子忍不住一僵。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很輕,很溫柔,卻足以穿透她的靈魂:“那麽,盈盈,你能給我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