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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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入了六月,蟬鳴不斷,燥熱不止。

穆落落一早便吩咐小丫鬟將所有的窗子都支起來,又命人在於深井打了兩甕涼水置於殿中,這才堪堪壓了暑氣。

用過午膳,蘇清婉命人擡了躺椅放在桂樹下,左有活水池塘,蟬鳴蛙叫,相映成趣兒。

“如今才剛剛進了六月門,便如此酷暑難耐,過幾日入了伏,還不知要怎樣。”縱使身邊有丫鬟打扇,穆落落手中的折扇還是搖的飛快。

“上清宮有活水池塘,四周又有水渠,遠避人群,綠樹成蔭,遠比其他宮苑好出無數。”蘇清婉躺在搖椅上,手中團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過些時日,請出冰鑒,又或者去後院自雨亭,也算逍遙自在。”

“淑妃娘娘天女下凡,氣場冷得很,哪像我們尋常凡人,入了夏便失了精氣神。”穆落落打趣道。

蘇清婉體弱,畏寒喜暖,夏天倒還真是如魚得水,入了冬便不行了。

“我倒沒瞧出來你失了精氣神。”蘇清婉撐起身子,輕笑著用團扇沿碰了碰穆落落的鼻尖,隨後轉頭看向堇青“頭年做的竹夫人呢?都拿出來,趁著日頭毒曬一曬,丫鬟婆子的都分一分,若是不夠了,去劈了新竹子來做。”

“早都備好了,只是娘娘還沒吩咐,便沒有拿出來罷了。”堇青接道。

“也不必事事等我吩咐,她也是你們半個主子,她的意思便是我的吩咐了。”蘇清婉用團扇指了指穆落落,抿嘴一笑“落落。”

“嗯?”穆落落應聲低頭。

“我想吃酥山了。”蘇清婉眉眼含笑。

“小廚房一早便備下了,娘娘可要吃?”堇青道。

“不必,小廚房做的,太甜了些。”穆落落伸手捏了捏蘇清婉的臉,滿眼寵溺“我去做。”

蘇清婉笑著看著穆落落點了兩個小丫鬟去了廚房,滿足的重新躺下“你們也不必扇了,各自去領個竹夫人罷,略歇歇,有事了再召你們。”

“是,謝娘娘。”小丫鬟們魚貫而出,只留堇青一人伺候。

“娘娘果真是菩薩心腸。”一個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傳來,不多時便有一人著白裙戴冪笠而來。

“哪裏是什麽菩薩,不過是披了人皮的大鬼照顧著自己手下的小鬼罷了。”蘇清婉坐起來,上下打量著來人“姐姐身段一如當年,看來朱太醫確實是盡了心思。”

“娘娘吩咐,何敢不盡心。”林青音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掀開冪笠。

“姐姐怎得對自己下如此狠手!”蘇清婉看著林青音的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女為悅己者容,既無悅己者,美醜又有何異。”林青音淡然的微微一笑“準備何時開始?”

“本來預備著春獵回來,便開始布置,左右她那邊也需要時間。”蘇清婉嘆了口氣“誰知道竟連累德妃姐姐沒了孩子,倒是不想逼得太緊,你覺得呢?”

“任憑娘娘吩咐。”林青音搖了搖頭,謝絕了堇青奉過來的綠豆湯。

“楚家一事,與歸德將軍並無幹系,所以…”蘇清婉試探的說。

“我一向愛憎分明,也不願累及無辜。”林青音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阿蘅可好?”

“雖不得寵,但也過的閑適安逸。”蘇清婉放下心來,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團扇。

“我聽聞她雖未提位分,但也享了三品俸祿,她的性子和沈姐姐一般,也算是有福的。”林青音瞧著蘇清婉手裏的團扇,蝶戀花的圖案。

“她是為你,蹚了這蹚渾水。”蘇清婉順著林青音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團扇,而後默默的遞了過去“待你出宮,她便也能安心度日。”

林青音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安靜的看著團扇上的花紋,蝶戀花,蝶戀花,待到花枯,蝶又將如何?

“姐姐也不必整日裏拘在屋子裏,常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蘇清婉從堇青手裏接了一碗綠豆湯,小口小口的抿著。

林青音擡起頭,頓了一下,而後說道“先行告退,娘娘有事,盡管吩咐。”

蘇清婉點點頭,目送林青音離去。

“你在後面站了多久?”蘇清婉歪著頭看著端著托盤的穆落落“酥山都化了一半。”

“那是,楚昭媛?”穆落落在蘇清婉身旁坐下,那人臉上從右側鬢角至左腮有一道細長的疤痕,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嗯。”蘇清婉點點頭,接過酥山慢慢的吃,許久沒有吃到過穆落落做的酥山了,清而不膩,甚是爽口。

穆落落靜靜的看著蘇清婉,卻不由自主的在想林青音,入宮前曾聽聞宮中有妙人善箜篌,一曲鳳鳴萬鳥應,誰曾想卻受母家牽連,朝夕之間了無音訊,初見此人是在幽巷,衣衫破爛神智失常,誰料想,再見已是性情大改。

“在想林青音?”蘇清婉歪頭看了穆落落一眼,隨後傾身靠在穆落落肩頭。

“嗯。”穆落落低頭在蘇清婉唇上點了一下,還有酥山的清香與冰涼。

“人尚在,心已死。”蘇清婉在穆落落肩頭蹭了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楚清韻的一顆心付錯了人,可自己沒有。

穆落落輕輕一笑,略略歪頭靠在蘇清婉頭頂,閉上眼,有微風拂過,歲月靜好。

·

入了伏,皇帝攜部分嬪妃至行宮避暑,蘇清婉以身子不爽快,不易舟車勞頓為由婉拒伴駕,留在宮中打點大小事宜。

到底是酷暑,饒是坐著不動,也能有汗珠凝結。蘇清婉瞧著上清宮上下皆是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索性在上清宮旁另開南暖小築,引活水做池塘,放給丫鬟們浸伏。

皇帝離宮時便吩咐,上清宮後院的自雨亭十二時辰不得停歇,確保蘇清婉隨時可以避暑。

一時間,宮裏走的七七八八,頓時閑的冷清了不少。

每日午後,蘇清婉便抱了琴在自雨亭撫琴,穆落落鼓瑟,端的是一副琴瑟和鳴的祥樂之景。

·

“這幾日的熏香,可是換了?”穆瀟瀟放下書卷,打眼瞧著珠兒添香。

“回小主,正是呢。”珠兒回頭一笑“來行宮前,淑妃娘娘特意吩咐的,說是行宮鄰水,蚊蟲偏多,說是此香既不沖克,又有驅蟲之效,奴婢點上之後,飛蟲果真少了許多。”

穆瀟瀟若有所思的看著香爐“自這香點上之後,陛下可曾來過?”

“不曾。”珍兒的聲音響起,小丫鬟急忙打起簾子,珍兒入內,身後跟著兩個奴才擡著青銅冰鑒“這香奴婢是前日才點上的,之前點的一直都是小主最喜歡的水息。”

“你們都是從什麽時候起跟著兩位姐姐的?”穆瀟瀟饒有興致的看著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珍兒珠兒姊妹。

“大小姐剛出生時,奴婢便已經撥給大小姐了,奴婢虛長大小姐三歲。”珍兒看著奴才將冰鑒放好,又添了冰,方才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你們姊妹倆最初都是侍奉姐姐的嗎?”穆瀟瀟有些吃驚。

“是。”珍兒笑著回道。

“奴婢與姐姐本是鳳家家奴,大小姐出生後,老太太將我們送入穆府的。”珠兒解釋道。

穆瀟瀟頷首,心中對此姊妹二人更添親近,因為她母親原也是鳳家家奴“那你又是為何去了蘇姐姐身邊?”

“淑妃娘娘九歲那年失足落水,險些去了半條命,大小姐怒斥淑妃娘娘原本的丫鬟看護不周,想著奴婢是個貼心周全的,便將奴婢送了過去。”珍兒站到穆瀟瀟榻旁,執扇輕搖。

“蘇姐姐,可會調香?”穆瀟瀟瞧著香爐裏裊裊升起的青煙,漫不經心的問道。

“淑妃娘娘不會調香,但是對香料頗有研究,若真論起來,娘娘大概只會調眠桂一種香。”珍兒思索了一會之後答道。

“罷了,吩咐小廚房,做些陛下愛吃的膳食,中午請陛下過來用午膳罷。”穆瀟瀟擺擺手,覆又低頭繼續看書。

·

“陛下這幾日,似是有心事?”午膳,阮美人為皇帝夾菜,皇帝今日來的突兀,也不曾備下好菜。

“蘅兒,這些年,你可曾去看過清韻?”皇帝的心思,大概也不在用午膳上。

阮美人心下一顫,面上卻無甚表現“陛下將楚氏幽禁於幽巷,無詔不得探視,妾身,不曾觸禁。”

“可曾夢見過她?”皇帝的聲音有些疲憊。

阮美人擡眸看向皇帝,那一雙精明的鷹眸中,竟泛出縷縷相思,阮美人斟字酌句,終是輕輕地說“舊人不曾改,新人尚未聞。”

“你說,她是不是恨著朕?生前不肯入夢,死後也不願與朕相見。”皇帝嘆了口氣。

“楚姐姐對陛下的心,日月可鑒,只是當年…”阮美人頓了一下“養育之恩,侍奉之情,終歸是兩難全。”

“你覺得,當年之事,朕可有錯?”皇帝放下筷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阮美人沈默不語,楚家一事,涉及朝政,妄然開口,後果不可預計。

“朕恕你無罪。”

“妾身不過一介醫女,對朝堂之事一竅不通。”阮美人也放下筷子,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刺繡“妾身只知道,楚大人為人剛正,對陛下忠心不二,卻不知會不會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也罷了。”皇帝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阮美人的手背“吃飯罷。”

用過午膳,阮美人立在門口目送皇帝離去,心中五味雜陳,楚家一事全貌她不得知,她只知楚家滿門抄斬的緣由是意欲謀逆。此事無論真假與否,重查不易,翻案更是難如登天。

這件事,蘇清婉要怎麽做,阮蘅不知道,蘇清婉能做到什麽程度,阮蘅也不知道,她只記得蘇清婉說過的一句話: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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