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站在這兒發呆？”

我猝然被嚇了一跳，扭頭看向又突然冒出的中天大帝。他穿著一身黑色深衣，襯得氣韻更加深沈。見我還在發怔，笑了笑說：“我臉上有什麽讓你這樣看？”

我連忙移開視線，盡量放淡了語氣說：“我想回家了。”

“你如今對鬼蜮的感情如此深厚，縱使駱子胥讓你難堪，你仍舊對他念念不忘？我時常不解，你每一世總要吃感情的虧，就是至死，仍舊放不下一世的錯誤。”中天大帝擡起我的臉，又說：“難道你就不明白，唯有修行才是正途？”

“不，是你不明白。”我的心倒是一下子平靜了下來，我輕嘆一聲，說：“人各有志，我只是一個凡人，也沒有什麽過人的天資，從不奢望哪一天能夠得道成仙。你說得對，於感情一事，我總是愚昧無知，讓自己受盡苦痛。那是因為我從來都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我既害怕失敗，又害怕得到。因為失敗了，我會很自卑。可得到了，我就會更害怕有一天會失去。所以我選擇了躲在自己築好的黑暗角落，不擁有，也不失去。直到我錯過了所有好的壞的，真正變得一無所有。”

中天大帝似乎有點難以理解，他臉色微微有些意外，又或者說是同情。

“其實我付雲起本來就是自由的，這番只是告知大帝要離開。對了，勞煩同圜鸞姑娘說一聲，謝謝她的悉心照顧。”

“你——”

“我走了。”

我朝中天大帝笑了笑，突然覺得天空都清朗起來。

我想當我明白了自己的心，也算是想通了這一切的苦難。我也不想再去解釋我所說的家是凡間的老家，而不是什麽鬼蜮。既然我已經做出了遠離他們的決定，中天大帝誤以為我想回鬼蜮又有什麽關系呢……

凡間，帝都。

“小姐，小姐！”

我拉開門，看到了瑩瑩抱著一籃子殷紅透亮的櫻桃，笑得和向陽花一樣燦爛，還喘著氣。

“阿忠哥在後院采的，可新鮮可甜了！小姐嘗一嘗吧，劉叔剛用涼爽的泉水浸泡過。噥，還是冰冰的！”

我抓了一顆塞進嘴裏，忍不住嘆了聲，真的很甜！瑩瑩看了也樂呵呵的抓了一顆吃，露出甜滋滋的笑。我正想再取一顆來嘗，便見劉叔進了院子。

“小姐，準備出發了。”

我點了點頭，瑩瑩連忙將籃子放在門口的石墩上，小跑著進屋給我取來了披風。

這裏是隱付山莊，喻意隱居付氏。自從上官兮尹稱帝後，劉叔按父親遺願，在城外選了一處風水好的隱蔽的山谷，建了這座隱付山莊。後來上官兮尹駕崩，李沅嬈的哥哥，也就是當年的太子死灰覆燃，趁亂集結了一批前朝忠臣重新奪回了天下。上官一族自然是覆滅了，付家因為早早遣散家丁隱世而逃過一劫。我當時從飄渺峰回都城時，在城門下遇到了原來付府家仆阿忠，是他將我帶到了隱付山莊。我這才得知，自從劉叔離開都城，就派阿忠在城門外開了家茶肆，阿忠就負責在櫃臺日日守著，萬一我真回來，務必要將我完好的帶到山莊。

今日農歷二月十九，是觀音誕辰。修道之人也多信佛，所以我特意讓劉叔陪我到城外的觀音廟上香。

“把面紗給我吧。”

“哦！”瑩瑩將手中的面紗遞過來。

我小心戴上，然後坐上馬車，劉叔隨即跳上車前座駕車。

如今的隱付山莊為了避免人多口雜，莊裏只有劉叔、阿忠、瑩瑩，還有我。我們過得與世無爭，這麽幾人倒也不缺人手。

我掀開車簾，路邊的風景一片片閃過，在路過若谷時，憂從中來。

那時，中天大帝為了安撫我暫時失憶，騙我說他是上官兮尹，說我和他一同摔下若谷，還說會娶我……不禁苦笑，我曾經愛過中天大帝，可他只希望助我成仙，所以我落荒而逃。後來我嫁給了駱子胥，我慢慢愛上了駱子胥，不然我又怎麽會因為他寵溺小曼而傷心落寞？

說白了，我也算不上有多專一，我深愛過上官兮尹，奈何情深緣淺。我愛過中天大帝，我抵抗不了他尊貴的沈穩厚重，也控制不了對他無所不能的崇拜向往，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仍舊是潸然離開。再後來，我遇到了駱子胥，一開始我們彼此利用，甚至我都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一刻就愛上他了，最後，依然是有緣無分。

如今，一切成空，從頭來過。

“大爺您行行好，賞點吃的吧！”

突然，馬車戛然而止，傳來了碎碎叨叨的聲音。我穩住身體掀開厚重的布幔，劉叔告訴我遇到了乞討的流民。今日本就是拜觀音而來，我沒有多考慮就命劉叔把備好的糕點都給他們。周圍的難民一見，紛紛拋下其他前來觀音廟的香客，爭相圍攏到我們這邊。

“小姐，我們還是快點離開吧。”劉叔一見不妙，便勸我離開。

我點了點頭，正欲放下布幔，卻猝然驚呆。

“等等！”

我探出身，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於是跳下馬車，朝那個搶奪了一塊桂花糕死命朝嘴裏塞的人走去，劉叔見狀連忙也跳了下來。

“若姨。”

那個蓬頭垢面、滿臉烏黑的女人猛的驚住，糕點粉末一點一點的散落在她的破舊衣裳上，還有地上。但是她只楞住了一小會兒，立刻又神色如常的去舔衣上的粉末。

“若姨！”我又走近一步，掀開面紗，再叫了一聲。原本我還有懷疑，可她這個平靜的眼神我太熟悉了，一定是她！

她卻突然像見了鬼一樣，瘋狂的奪路而逃，我連忙沖上去拉住她的手，難以相信曾經風華絕代的上官夫人會變成現在這樣。

爭了一世，搶了一世，最後不過是落魄為乞。

她沒有說話，眼淚不停的從她渾濁的眼裏掉出來，洗去了一行行的泥灰，幹凈的皮膚上還依稀能看到斑斑點點的傷痕。

“你怎麽會——”李氏奪回江山，篡位的上官家族肯定會被滅門。可我仍舊十分震驚，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這樣的她。

“是啊，我怎麽會落一個這樣的下場？”上官夫人冷笑兩聲，不再流淚，又或者是她的淚已經流光。

她憤怒的盯著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字的說：“若不是當年兮兒因你而沒了活下去的意願，李家又如何有機會奪回江山？我本來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後，到最後被你害得沒有了夫君，又死了兒子，淪落為一個卑賤的乞丐，呵呵呵，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恨你？是不是應該很恨你！”上官夫人越說越激動，猛的沖上來掐住我的脖子，恨不得將我捏死。

我頓時呼吸困難，本能的掙紮。劉叔連忙推開圍著他的難民，略為顛簸的沖撞過來幫我扯開了上官夫人。上官夫人似已拼盡了全力，軟軟的癱倒在地上，只是仍然瘋狂的笑，眼神痛不欲生。

她這一生恨極了我，因為娘她失去了丈夫之愛，因為我她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如果換是我，我也恨不得將害我至此的這個人抽筋拔骨。我用力吸了幾口氣，走到她面前，說：“若姨，我知道你很恨我。但是兮尹已經不在了，他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們兩再起幹戈。如果你願意，同我一起離開這裏，到一個沒有紛爭的地方重新開始好不好？”

上官夫人緩緩的擡起頭，決絕的說：“付雲起，你和你娘一模一樣，總是用最慈悲的面目做最殘忍的事。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獄，絕不可能重新開始！”

我猛然怔住。

“滾！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你！”

她是那樣恨。

寧願這樣卑微的活著，也不想受我半點施舍。我如今像個假好人對她施以援手，只會讓她生不如死。我轉身走向劉叔，劉叔明了我的意思，便將懷裏的錢袋子遞給我。我走到了上官夫人面前，偷偷將錢袋子放在她身旁，說：“不論你要不要，我都放在這裏。”

說完，我便轉身離開，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有的人，就是死也要驕傲的活著。在這樣的人面前，我做什麽也是無用，因為對方根本不會接受，更何況上官兮尹非我所殺，卻因我而死。

“劉叔，你花錢雇個靈活點的人，就跟著若姨。但凡有需要，就偷偷給她送點吃的用的，別叫她知道。”

劉叔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繼續趕路。

我消沈的放下布幔，靜靜的閉上眼。

上官兮尹，你在天上，會不會還在怪我？無窮的苦楚又湧上了心頭，上官兮尹已經徹底消失了，天地間再不會有他的存在……

拜過觀音，我所坐馬車才過柳林，就見瑩瑩遠遠跑了過來，氣喘籲籲的攔下了馬車：“小姐！你們可回來了，有人找上門，就說找什麽君後，也就是小姐您呢！”

“不好！”劉叔喊了聲，立刻調轉了馬車。

我們隱居於山莊生活，就是不想招惹是非。一旦有人指名道姓找來，便八成是兇多吉少。其實我們已經在準備南遷了，沒想來得這麽快。

“君後，等等！”劉叔的鞭子還來不及落在馬上，一道嫣紅的身影驟然飄落。

我還未從上官夫人的震驚中走出，又再一次怔住，劉叔和瑩瑩更是嚇得呆若木雞。

擋在我們面前的人，竟然是小曼，想必是跟蹤瑩瑩來的。

我想了想，反覆勸說幾句，才讓惶恐不安的劉叔和瑩瑩答應先回去，自己留下同小曼慢慢走在山間小道上。

“君後，我這一次來找你，是因為阿胥。”

阿胥？

聽小曼這樣親密的叫他，我心口一陣刺痛。不禁摸摸自己的心，原來還會這樣就痛了。

“同我回鬼蜮吧？”小曼咬了咬唇，陷入一種兩難的矛盾中。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鬼蜮需要你，你不應該呆在這兒！”小曼快步阻了我的去路，語氣急了起來。

我淡了笑容，無不苦澀的說：“鬼蜮並不需要我，你回去吧。”說完，我錯開她的身子，另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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