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灩灩千萬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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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一曲歌畢,雙手已悄悄滑到地面,撐起身體慢慢向外挪動,剛將魚尾攀上盆沿,她似有所覺,猛地轉臉看向後方,見有三人扔保持清醒,正各自按刀望著自己。鮫人冷冷與三人對視片刻,將魚尾墜回盆裏,抱臂緩緩沒入水中。

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眾人如夢方醒,紛紛誇讚此曲只應天上有。周國公得意以極,大笑著連連勸酒,一時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尉遲與東來都不喜這般嘈雜,靜兒既已見過鮫人真容,也無心再留,三人遂早早離了宴席返家而去。

此時已近宵禁,路上幾乎不見行人,三人行至某處,一聲極細微的異響傳來,循聲望去,原來是個偷兒正在爬那大宅屋頂。尉遲不欲傷人,只摘下腰間銀薰持鏈甩過去,鏤空香球帶連著銀鏈在那偷兒腳上繞了一圈,他一個重心不穩掉了下來,摔在路間。

那偷兒十分乖覺,知道遇見高人,立時爬起跪倒,連連叩頭求饒。尉遲見他不過十六七歲,與東來靜兒年紀相仿,心下微憫,也不提他去見巡官,只命那少年速速離去。

“師父就是心軟。”靜兒小聲嘟囔道,尉遲也不在意,只把香薰取回捏在手中,心想這東西用起來倒是挺順手,不妨好好研究一番。

第二日早上,尉遲剛到大理寺門口,便聽得門內一陣嘩然。他快步走進去,見是個大戶家丁打扮的中年人,正拖著昨夜見到的那偷兒,嚎啕大哭道:“各位老爺,小的昨日出城辦事,今天早上一會去,就見主家上上下下四十七口橫屍家中!小的找遍全府,在花房墻下發現了這小子!大人,求大人為小人主家做主啊!”

大理寺卿蔡廖問道:“你主家姓誰名誰?”

那家丁哭道:“小人主家姓羅名宇,居乘黃署令之位。我家老太爺姓羅名威,最是樂善好施,人稱‘羅大善人’的便是。”

蔡廖聞言,又看了看被他抓在手中的少年,見其人已經神志混亂,只不斷喃喃說著什麽妖怪。蔡廖心中計較一番,當下拿定主意,指著那少年道:“來人!把這兇犯拿下!”

“慢!”眾吏正要動作,尉遲真金一聲落下,竟無人敢上前半步,全部乖乖站在原地待命。紅發少卿緩步踏上臺階,一雙海藍眼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堂前寺卿:“怎麽,大人只問了一句,便要草草結案?聖上數月前下旨,令大人日省自身,盡心辦差,大人轉眼就忘在腦後了?”

蔡廖頓時臉色黑如鍋底,正要開口,尉遲如刀眼風射來,嚇得他趕緊閉嘴,恨恨地看著尉遲發號施令。

“薄千張!你帶仵作二人,獄吏八人去羅府,查驗屍身並帶回大理寺!”

“周遷!你帶手下獄丞,細細審問這兩人!”

“鄺煦!你帶評事四人,去查查羅府周圍有何異狀!”

眾人紛紛領命而去,尉遲真金這才側過臉,對蔡廖微微一笑:“大人怎地不進去歇著?若是在這風口站得太久著了涼,屬下如何擔待得起?”

“你……!”蔡廖氣得渾身發抖,拂袖而去。尉遲冷睇他背影一眼,直接轉身去找周遷。

“大人,”周遷見尉遲進屋,忙搬了個方凳請他坐下。“這報案的家丁名喚羅安,是羅家老太爺的長隨,昨日是伽藍菩薩誕日,他奉命去龍門石窟為主人送祭,盡早返家後便見羅府全家俱亡。那少年神智混沌,除了妖怪、大魚,再也不能說出別的。”他頓了頓,抱拳道:“大人,羅威此人樂善好施,號稱‘羅大善人’,但屬下問訊得知,此人在白馬寺捐巨資立了供奉,每逢佛誕必獻一卷贖罪經。屬下覺得此事可疑,請大人準屬下前往白馬寺查訪。”

“你很細心。”尉遲拍拍周遷的肩膀:“去吧,我在這裏等你的消息!”

“是,大人!”

目送周遷離開,示意手下將羅安帶去休息,尉遲來到那少年身邊,細細打量,突然他目光微凝,伸指從少年衣襟縫隙中取出一物。

“這是……魚鱗?”他將這塊手掌大小鮮紅欲滴的薄片捏在指尖,微愕道:“這般大小色澤,究竟是什麽魚?”

派出的諸人陸續回來,向尉遲報告結果。

“大人,羅府周圍七戶人家,皆言昨夜睡得極沈,沒有聽見什麽異常。屬下以為可能賊人點了迷香。”

“大人,羅府上下四十七口,除羅威是被人用利器割碎外,其餘之人均為斷喉而死,蹊蹺的是,除了羅威表情猙獰,其餘屍體面容皆面帶笑容,似乎並無痛苦。”

“羅府後院有一池塘,據鄰人說原本水質極清,現在卻汙濁不堪,池底淤泥翻起所致,府中房內也多見泥水痕跡,兇犯可能是從水路潛入。”

午後周遷從白馬寺趕了回來,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素絹:“大人,屬下在羅威寄養在白馬寺的佛像中發現了這個。”

尉遲接過細看,絹上所書卻是一道往生咒,祝禱謝敦、謝餘氏等三十餘人往生極樂,署名信男羅威、朱昆、謝敏、陸宗南。

“看來這羅威來歷不簡單……另外三個署名者與謝敦等人又有何線索?”

“大人,羅威原籍揚州,十五年前攜大筆錢財遷居洛陽,羅安是羅家來洛陽後所雇。據羅安所言,朱昆、謝敏為羅威至交,朱昆居宋州,謝敏居江寧,數年前三家交往甚密,後來便慢慢斷了來往。陸宗南是何人他卻不知。”

“派人去揚州查案!”

……

“師父?”見尉遲什麽都不吃,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中湯餅,裴東來忍不住放下碗筷問道:“師父可是遇到什麽難事?”

“哦,沒事,沒事。吃飯,吃飯。”尉遲回過神來,暗暗責怪自己害徒弟擔心,趕緊給東來夾了一大塊魚膾並各色菜蔬,自己也埋頭扒飯。

東來乖乖把尉遲夾給自己的菜色吃完,見師父已經用完晚飯,便順手將碗筷收拾好交給門外仆人,回身對尉遲道:“師父最近公務繁忙,今日早些歇息吧。”

“師父哪裏有那麽忙,”尉遲笑著拍拍東來的胳膊:“你不是想跟師父學查案嗎?走,咱們去說說案子。”

“好啊!”裴東來大喜過望,飛快坐到尉遲身邊,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師父,生怕漏聽了只言片語。

尉遲瞥見小徒弟雪白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悶笑一聲,清清嗓子便開始與他說起這羅府滅門案的始末。

……

“師父既派人去查那些人,如今可有回報?”

“前往宋州、江寧的人昨日已經趕回,朱昆、謝敏均為揚州人士,十五年前分別攜巨款遷居。三年前朱昆全家被人所害,朱家豪富,當時宋州有一股劇盜作亂,此案便被當做強盜謀財害命所為;謝敏不曾娶妻生子,與扶餘、蘇祿均有生意往來,七年前出海時遇大風浪,全船人無一生還。”

“揚州並不比江寧遠多少,卻至今沒有消息傳來,周大哥最為心細,定是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他回來的那一天,必定是此案真相大白之時。”裴東來斬釘截鐵道:“師父定能破了此案!”他見尉遲面上並無歡喜之色,不由問道:“師父是在擔心什麽嗎?”

尉遲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

東來將師父取出的那片魚鱗舉起反覆細看,躊躇片刻,低聲道:“師父,周國公府那只鮫人不是善類,雖沒有證據,可我總覺得此案與她有關。”

尉遲藍色的眼睛嚴肅地看著他,東來緊張地低下頭,生怕師父批評自己胡思亂想,突地肩膀一沈,尉遲將手按在他肩上,緩緩道:“為師也是這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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