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風開著車子穿過重重雨簾，這一場春雨綿密，卻又溫柔，雨水傾在窗子上，流成一片，無聲又無息。雨籠罩了這座城市，天地之間，仿除了那沙沙的細響，還有車子輾過長街引發的絲絲水花聲外，就是一切安寧了。

車子中在開著輕柔的音樂，那是貓王唱的一首曲子。

張伯行坐在後座，正在翻閱著手中的一份初步合約。那是這兩個年輕俊彥在二個小時前與中國西安電影集團一幹高層初擬訂好的。斯登堡集團來華已是過十年，基業早成。大有雄心勃勃向中國影視市場進軍。分得一塊的壯志。張伯行作為大中華區事務主管，也是這次新進軍的推手，大力鼓吹者。

雙方幾乎是一拍即合，在短短一周多的互訪後。斯登堡大中華區已是與西影集團達成了基本意向，雙方合資成立一家影視企業，不遲於今年十月成立，然後又就該公司第一部作品性質也定好了。那是一場都市情感電影。合作愉快，事情進展如許順利。張伯行當然內心高興。

不過當離開西影後，冷靜一會後。自己又不免一次又一次打量著那份初步意向合約。

“如風，將車開慢些！！”他看了一會。這份合約也是足夠詳細了，共有七八頁之多。現在他看了一半，覺到車有點晃。於是出聲叫道。

柳如風默不作聲地將車速減小。並且將音樂也降低了。這個令許多女性都會砰然心動。悄然臉紅的美男子雙眼直直望著前窗雨水的淋漓流暢，嘴唇抿得緊緊的。並且身子挺得筆直。張伯行明白好友一直有心結。於是也是微搖了下頭。

將合約合上。放在膝蓋上。

“如風，你今年夏季你回不回漢普頓呢？？”

“不回！！”

“你就呆在公司中麽？？”

“是的。”

“不怕悶死你麽？？”感到談話變得沈重。難進行下去。張伯行微微調侃。

“中國很大的。我有許多地方沒有去過。再說公司也應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柳如風說。張怡心走後，他就接過她的位子。現在斯登堡公司在歐美一帶對手競爭加劇了，總公司將更多目光，更多的力量放在開拓中國這個可能是未來世界最大的市場身上了。事務相應地也變得繁重許多了。

這張伯行能理解，不過他更明白令好友對返美興趣冷淡的是那一些事，那一個人。他挑明了話頭。

“如風，你就是這麽不想再見怡心麽？？”

聽到這個名字。柳如風面上肌肉抽了下，他冷眼盯著前方，不再開口。車速又快了起來。嘩嘩水花聲響起。張伯行苦笑搖了下頭，他現在也是完全沒有心看合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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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紋差點就給柳如風的車子中撞中了，當時她站在雨中，怔然出神。當車子夾著嘩嘩水聲從後面開過來。她反應也是沒有那麽來得及，方轉過身。便是眼睜睜地看到一輛黑色車子從雨簾中沖出，直向自己駛來。已是不出三四米。一時間大腦竟是一片空白。驚叫聲也是喊不出來。

對於林紫紋是震撼，那麽對於車中兩個男性則是恐懼了。他們哪裏想到過，這大雨淋淋的長街上居然還有一個人，並且這個人是白癡一樣站在雨中。當發現車前面出現一個人時。柳如風的腦子中也是嗡了一聲。

狠狠地一扳方向盤，然後就是用盡全身力氣踩剎車。車子嘎地在積水的大街上旋風般打了個半轉，無數水花高高濺起，啪啪地打在車窗上。不小的離心力沖擊在身上，柳如風只覺氣為了一窒。心也是暫時停下後又以百倍速度猛跳了起來。

他咳嗽一聲，臉色變得灰青。解開了安全帶。他不自覺地摸了心口。回頭一看，張伯行樣子也是好不到哪裏，他的眼鏡就是差點要掉。手上那一份合約已是落在地面。他手按在另一個位子上，正擡起頭，對他既是興幸又是帶著驚亂地一笑。臉色相當差。

“餵。你沒事吧？？”柳如風打開了車門，不顧那有風雨的淋入了。大聲沖著林紫紋喊道。

“我沒事！！對不起啊。”事實上林紫紋也是嚇得夠嗆。那車子就是橫在她面前，只差半步了。先將心中殘存的驚悸壓下去，她抹了下臉上的冰涼雨水。大聲道。

“那。。”不過這句話才說一半，柳如風就發現了對方是誰。不由失聲地驚叫了出來。

“是你！！”

“柳先生。。”林紫紋也是沒有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雙方會見面。也是叫了起來。兩個人隔著那一層雨，一個站著向內半彎著腰看。一個則是坐在車中仰著頭瞅。兩人都是一色的尷尬難堪。

凝視一會後，柳如風打量著這個已經變得濕淋淋的，“情敵！”一會後，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砰地一下關上了車門。居然是這個女人，他恨恨地想著。只感到手在發燙。

“柳先生。。”林紫紋下意識又叫了一聲，她不是不知道對方對她的看法。只是這次她並不想逃避對方了，而是真正的想與對方談一談。

柳如風聽若無聞，就要開動車子。不過張伯行將他制止了，“如風！！”他只說了一聲。然後車門又打開了。

“林小姐。請上車來吧。”他註視著這個濕淋淋，全身上下冒著冰意的女郎。

“我們也該好好談下了，再說林小姐你現在這情狀，好像也應找個躲雨的地方！！”這個戴著眼鏡，斯文爾雅的年青人說話緩緩的。林紫紋從其中能聽到一絲的真心，她點了下頭。

“那勞煩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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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風與張伯行將林紫紋帶回的是自己兩人的住宅。那裏是位於某一個中產階級的社區，住宅比起張怡心往昔的那個小許多了。

現在兩位男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外面淋漓盡致，沙沙地響著的條條春雨，這本來是一件很閑情逸致的事，不過氣氛卻是有點抑郁。張伯行身子靠著沙發，蹺著右腿。雙手合拱下巴壓在上面。表情凝重。而柳如風則是面冷如霜，一言不發。

裏間傳來了細碎的聲音，不久就是靜了下來。

跟著有腳步聲起來，林紫紋的口音也響起。

“多謝張先生和柳先生了！！”張伯行聞聲轉過面去。臉上已是浮起了笑容。

“不用客氣，林小姐！！”

不過馬上地他說話中止了，他有些吃驚地打量著眼前出現的伊人。

而對方則是顯得驚訝了，左右回顧了自己，“張先生，我有什麽不妥嗎？？”

“沒有。。沒有。。”張伯行聽著這個女生柔和婉轉的聲音，還有些失神。現在林紫紋換衣出來，全是一身的男裝，因為這兩個男人屋子中哪裏有什麽女士衣服啊，張伯行當時還有歉意呢，不過林紫紋並不計較，事實上她現在對穿男裝還是女裝都是無所謂的。雖然平日局於身份，是以女裝形象出現的罷。

於是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白領麗人，灰青色西裝，白色襯衣，再加上褲子。雖然是男裝，也沒有能抹殺她的容光麗彩，卻是相反更有一番清韻風流體態。長長的頭發未幹，有些淩亂地披在肩上，那修長的柳眉，纖纖睫毛下，是一雙清秀略瘦的瓜子面上英氣嫵人的星眸，雖說眸子中還有絲悲傷。然而卻是更能打動人了。

她正擡起左手來，半舉在唇邊。那是一個吃驚之下，自然流露的動作。右手則是提著一個裝著濕淋淋衣服的袋子。

想不到這個女生換了男裝後，居然看起來比女裝時更漂亮動人，現在她這樣無意地裝束反而這她異於常人的氣質更彌放散，英氣颯爽，如高崖艷梅，既是秀麗無儔，又更讓人感到可親又難近。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流過這幾句。感到這樣直盯著對方是太無禮了，他將目光移開。發現那本來冷在一邊的柳如風目光不知何時也是放在林紫紋身上了。有些震驚與失神的樣子。

不過自己目光一掃過，他馬上敏覺過來。立時輕哼了一聲，將眼光別了開去。臉上又是冷若冰霜。

而張伯行則是輕輕一笑。客氣地道：“林小姐，請坐吧！！”

林紫紋道聲謝來，就在張伯行對面坐了下來。馬上地她問了一句。

“張先生，可以告訴一些有關怡心的事嗎。我實在是很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告訴我吧！！”她焦灼地說。纖纖素手已是緊握在一起。對怡心的思念一表無餘。

面對著林紫紋的提問，還有那雙幽微明亮卻偏又一分無盡幽怨的眼神，張伯行內心本來想推卻，現在卻是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

“怡心，她很好，你放心吧。林小姐，她實在很好！！”

“那麽你最近見到她了吧？？”

“是的。”

“那就太好了！！”林紫紋又悲又喜。她雙手捂了一會面後。就是松開了。張伯行看到這個女生那點點的瑩光。突然心中有點發痛，不忍看這麗人含悲的容相，那實在太讓自己內心受到刺激了。他微將頭移開。

不過一會後。林紫紋又是說了一句。

“張先生。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她高興過後，現在顯得又有些驚亂。

“是的。怡心她實在很好，當然她回家中後，有些瘦了，說話也不多，但是林小姐。我向你保證，她現在在美國實在是沒有什麽問題，身體很好的。林小姐。我不騙你的。真的！！”張伯行莫名在也變得啰嗦起來。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在林紫紋的註視下，他內心油然有了緊張，覺得這個漂亮女子的凝視給了自己最大的壓力。

“謝謝你。張先生，我有一件事可以拜托你嗎？？”

“說吧？？”現在張伯行感到自己設下的心理防線完全沒有用了，對這個嬌弱的女子和她那絲絲的寂寞與悲傷，他完全缺少拒絕的勇氣。

“能幫我帶一封信給她嗎？”

“這個。。”他沈吟了。

“如果這不行。那麽可以給我帶一句話嗎，就是一句話，行嗎。張先生！！”林紫紋央求說。張伯行看著這個面色緊張，含淚望著自己的女性，內心掙紮一會後，還是投降了，輕輕點了下頭。

我不是一心想要切斷她們之間的感情麽，怎麽今次卻是要做一件延續她們感情的事情了。他內心苦笑。不過當看到這個麗人那疲倦又欣慰和滿足，含淚的笑時。他莫名又有一種輕松與安寧。

“那麻煩張先生告訴她，我等她，我會一直等她，還有我愛她，一直愛她！！”這句話本來是林紫紋打死也不會在外人面前說出來的。不過現在這兩個人都是當事人。那麽說出來又何妨，再說她對怡心的思念已是不可抑制，在失去她的那些日子中已是積得太多太多了。

說完這一句，她的淚水也是湧出來。張伯行內心輕念著這一行字。只覺每念一個字。就是內心震蕩了一下。十八個字，多麽短啊，不過在他感覺中卻是如一個世紀般漫長，一座大山般沈。海一樣深。

很普通，這個麗人說出來時也是極力要平靜，不過張伯行卻是怔然了。

為什麽我也隱隱有些感動。我難道不是對這類的感情一向嗤之以鼻，不以為然。當作笑話，認為那是淺薄空白蒼白無聊的麽，只是，為何我能這個人說出的話能品出山海一樣的份量。。

他緩緩轉目看著不遠處的好友，柳如風現在也是失去了常態，那冷面不見了，他緊咬著唇，顴骨奇怪般看起來高了。頭微低著，這個男人心中也是不平靜，他也在痛苦。張伯行是明白。不過他能說些什麽呢？？他看看坐在沙發上的一男一女，這一男一女的形象和妹妹在他腦海中翻滾來去。

“就是這一句了，麻煩張先生！！”林紫紋說道。張伯行本來認為她還能交代許多其它的。沒有想到她就要求這麽簡單。

“好的，我一定送到！！”張伯行苦笑。

“那就行了！！”林紫紋站起身來。幽幽地一笑，“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也是明白，不過。柳先生，我知道是用盡語言也無法表達我對你的歉意。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對不起。”她深深地向柳如風躬了個身。柳如風一言不發，他慢慢地擡起了頭。面無表情。

“謝謝張先生，我現在就走，不打擾兩位了，這身衣服改天我會送還的。”林紫紋也知道自己並不受歡迎。也是向張伯行躬身後。就要走開。

不過柳如風卻突地開口了，他聲音一點波動也沒有，就平板得如同一塊硬幣。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通知你，也是有關張怡心小姐的？？”說到張怡心小姐的三個字時。他的口音重了些。

“請說吧？？柳先生！！”林紫紋道。這個男人對自己懷有敵意，甚至痛恨她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男人能接受這一種情況。

“那就是，張怡心小姐離職前，曾經交代過我一件事。我答應了她。”他以淡漠的口氣道。

“我那時候本要對你說的，不過卻是一時疏忽了，後來我要找你時，又找不到。那麽今天我就對你說了吧！！”

“我聽著呢？柳先生。”

柳如風向張伯行看了一眼，張伯行輕點下頭。

“那就是當我接手總監的位子，你的那個星期天秘書職位必須保持，也就是說…”他頓了下，“如果林小姐對那個秘書位子還感興趣的話，可以隨時返回斯登堡公司述職！！就是這麽一句。”

說完了。他嘴角現出一絲冷笑來。

“當然林小姐如果另有高就，不願再做那個星期天秘書的話。現在請告訴我一聲，我將很高興撤消它！！”他又提了一次星期天秘書這個詞。語氣中充滿了挪喻與不屑，甚至痛恨。

不過聽在林紫紋心中，卻是那本來被雨淋透的身子平空註入了一般熱流。她憔悴的面容上也是多了幾分神采。怡心果然沒有忘記自己，她臨走前也在為自己著想，這是她對自己的期望。

“我很樂意，我隨時可以回來！！”她大聲地說。那秘書的職位薪水很低，工作也是無足輕重。現在回想，純粹是張怡心為了兩人相處而特設的，本來是沒有什麽稀罕的。不過那是怡心為自己留下的，那可是自己現在唯一能再追憶起怡心的地方了。如果我再坐在那裏，是不是能再體會起以往和怡心一起工作的快樂時光。。

既然怡心是要我工作下去。那麽我就是應該接受！！再說正英公司的業務。自己只保留校園代理就好了。

“那很好！！”柳如風不說話了。張伯行擔心地看了好友一眼。看著他攥緊到發白的指關節，內心輕嘆了一口氣。

“那麽林小姐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我會盡快回來的。”

林紫紋說道。她不是不知道上司不是怡心了，柳如風肯定不喜歡她，當然會在工作中讓她好看。然而這是怡心的一片苦心，她不能不接受，我會好好做下去。直到等你回來。怡心。

林紫紋心中思忖著。又苦又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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