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為什麽要活著呢？當年林子文眾叛親離。身敗名裂時。他在西安時也是有幾次離世之念。只是他最後還是支持了下來。沒有垮。當時他認為自己還茍且偷生是因為那兩個可愛的女娃的臉蛋。如果自己走了，世界上還有人真心來照顧她們，撫養她們成長嗎。

現在她才發現。其實支持她活下來的不止是兩個女兒，還有的就是仇恨。

對，就是仇恨。他並不是聖人。他當然也要報覆。也需要那種報覆的快感。不甘心一直就是藏在他內心的深處的。只是他以前都是沒有發現。

所謂的報覆，不一定要打倒對方。用對方的血還自己的血。報覆還有一種方式。活著。活下去。活得比仇人長命，活得比他們快樂，活得比他們開心，活得比他們有前途。當看到許多年的仇人如今活是猥瑣。低下，痛苦。那麽自己何必動手。因為生活已替自己懲治了他們。上天公正，為自己報了仇。

自己大大方方，從容地高傲地從倒地嗚咽的仇人身邊走過。對他們不屑一顧。她其實心中就想大笑了，許多年來一直忍著內心毒蛇的噬咬。現在終於有了補償。

我現在活得自在幸福。不需要你們的施舍。我也能活。也能活得比你們出采！！

林紫紋內心冷冷的想著。很好。生活把仇人送到自己面前了。讓自己來盡情傷害他了。她甚至對於林子明除了不屑之外，還有些鄙夷。

你為什麽不能一直卑鄙下去呢，一直無恥下去呢？為什麽你要良心發現（姑且不論是否是真抑是假的。這就是上天對你的判決吧。上帝讓你自己來懲治自己，那是多好呢，多美妙呢？

“總之。”她淡淡說了下去，慢慢地。

“林先生，林小美和林小靜兩姐妹跟你一點關系都是沒有。我自然會照顧好她們的。至於林先生，你還是快點的回青島去吧！！”

林子明苦澀地看著眼前這個說話如刀子般銳利的麗人。他實在無話可說了。為什麽這個麗人會這麽清楚林家中的恩怨情仇。為什麽她是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咄咄逼人。而自己卻是一個詞也反駁不了？？

他只能軟弱的。低聲下氣的說：“林小姐。這都是過去的。再說這是我們林家的事，我。。我會處理好的。相信我！！”他已是完全被氣勢壓倒了。囁嚅的說。

“過去的事！！”林紫紋苦澀一笑，“過去的事麽？？”

她忽然拿起桌面上那個玻璃小盆子中的一把水果刀。用力一劃，嗤地一聲脆響。那光滑的桌面上就是一道深深白色刀痕。

“看見了吧！！”她冷笑地將刀子擱回盆子中。

“這就過去。刀子沒了，這道痕還在。你能說什麽事都是沒有嗎。如果這刀痕能消失，完美無缺。過去的事情我就不再與你計較，林先生。你能做得到？？”

林子明看這條觸目驚心的刀痕。久久無語。他的頭深深地低下。

“你既然做不到。那就是不必多費口舌了！！”林紫紋從從容容的說。

“再說，記住。林先生，你們那個林家跟現在這個林家沒有什麽關系，小美。小靜也不是你的侄女。你不要對我這個家亂插手。因為你沒有資格！！”

“林小姐，你…”林子明猛地擡起頭，面上已是全紅了，他幾乎要站起身了。。不過林紫紋如同冰霜實質化的目光的直射下。他就又頹然坐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林紫紋嗎？？”林紫紋的聲音清清響響的。

“因為林子文死之前。他對我說，他死沒有什麽放不下。就是兩個女兒不放心，要我好好活著，替他照顧好那兩個女兒。還有一件事，就是永遠不原諒那些傷害過他的人！！”

“其實讓林先生你進這個屋子，我就是違反了他的遺言的了。所以林先生還是最好別多管！！”林紫紋安安詳詳的說。

“大哥！！”林子明潸然淚下。

“大哥。他真的這麽說的！”

“當然。我為什麽要騙你？”林紫紋冷笑說。縱使對方再流淚也潭。她心也是堅硬如磐石。

“大哥。他是什麽時候死的了。死了有多久了？？”林子明問道。

“死了有三四個月了吧。是被車撞死的。他這種人。你以為他會好死麽！！”林紫紋說了假話。

林子明現在真的說不出話來了。的確林紫紋說得也是對。現在追悔有用麽，刀子拿去了，傷痕還在。人死了，仇恨還是留在下來的。現在林子文的半生仇就是寄托在這個年輕麗人身上了。當她用刀子一樣的語言攻擊自己時。他也是找不到一絲能反駁的理由。

“至少我想贖罪…”他喃喃地有點無神的說。

“遲到的，就是毫無價值的！！”林紫紋淡淡的說，口氣一點波動也是沒有。

她凝視著眼前這個面無血色的男人。果斷的說：“林先生還是早早回青島好，別在這裏耽擱時間了，我與先生也是言盡於此。只怕林先生今後想再進這林家的門…也許是沒有什麽機會了！！”

“林小姐意思是否是要掃我出門了？”林子明苦苦笑著。

“假如先生這麽理解也是沒有錯，現在我再給先生五分鐘，五分鐘後…請先生就帶著楚楚走吧！！”林紫紋語氣更是清峻了。

“五分鐘？？”

“是的，先生請不要誤會我的決心。至少我有電話。能通知附近的派出所。並且這個家是我的家！！”林紫紋雖是一口一個先生。不過林子明能聽出來。這個清峻麗人只是形式上的禮儀，其中是絲毫沒有那種尋常人稱呼先生的客氣與尊敬。相反正如一種諷刺性的符號。他一點也不懷疑。這個麗人是有堅硬的心腸。

她若說會讓派出所警員趕自己，實在也是絕對有可能。只是他還想努力一下。

“林小姐。難道我們真的沒有再回轉餘地了？？”

“難道你不能處身於地為我考慮過？？”

“難道你就是一個贖罪的機會也不肯給予了？”

“先生當年可曾給過林子文機會？？”林紫紋冷誚的說。

“我可以讓小美小靜她們生活好好的。可以讓她們以後前途更好！！”林子明從另一方面試探了。

不過這種說法卻是激怒了林紫紋。她挑起了黛眉。雙手扶桌子站了起來。她的目光咄咄逼人。

“林先生。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我現在是個大學生。她們是個高一生了，不過她們今後不缺乏好的前景。不錯。我們現在還是沒有什麽錢，不過我可以保證她們順利讀上大學。我能來養活她們。至少她們有尊嚴，有人格地生活！！”

“我們現在不需要施舍。特別是來自那個姓林的家中人。她們的父親因為那種施舍付出了代價。我不會讓她們重蹈覆轍，過那種不是人的生活！！”她說出後面。已是咬牙切齒了。多年的屈辱生活又回到她腦海中。她眸子真的凍住了。

林子明真的給鎮住了。他真的不明白。這個青春正好的麗人跟林家真的這麽仇恨。林子文與林家的恩怨情仇，全遺留到她的身體中、血肉中、內心中。

林紫紋。林子文。也許這就是了，也許她就是大哥的覆仇天使吧。大哥雖是死了。卻是讓她對林家進行報覆了。他恍惚地想著。突然全身就沒有了力氣。只是軟弱地說了一句：“林小姐，不是這樣的？我已是虧待了她們的父親。我是真的想補償！！”

“恕我對林家的人說的話一點也不信任。”林紫紋慢慢地走向窗邊。拉開那窗紗。那窗外是一片單調色彩的灰色樓舍。

“你還有三分鐘！！請記住。林先生！！”林子明沒有再說什麽了。

他內心空蕩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竟不知說什麽好了。

“那我走了，林小姐！！”他聲音也是空蕩蕩的。還有什麽好說。還有什麽好說呢？他心中咀嚼著這苦澀。自嘲地笑著。本來他還想說要帶走一部份林子文骨灰。但是看起來根本不可能。他於是不再說了。

臨出門時。他說了最後一句。

“林小姐。我還是希望你能再想想？？”

“我也想請林先生想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林先生何必要一反往日性格呢，一直保持下去不是很好嗎？？”林紫紋辛辣地說。

林子明沒有再說話。他推門出去後就在走道上招呼在樓頂上的楚楚。不久楚楚就是下來了。聽她在走道中笑嘻嘻的說要進來與林紫紋說再見。林子文卻是制止她了。

“姐姐在裏面休息。別打擾她了。”他說。

“哦。那我就不去了！寧哥哥，再見！！”聽她聲音。跟寧欣在樓頂上玩得很開心呢？

“是的，楚楚慢走！！”寧欣的聲音。不久就聽到了兩人下樓梯的回音了。然後寧欣就進來了。

“他想怎麽樣？？”她說。

“他想帶走小美和小靜！！”林紫紋冷聲說。她走回來坐下。

“哼。他倒是想得便宜。怎麽也不想想他是當年如何對你的！！”寧欣聲音變得尖銳無比。她氣憤憤地也過來坐下，剛才與楚楚游戲的快意全不見了。

“所以我沒有讓他，我告訴他。天還是沒有塌呢？！”林紫紋平靜許多了。她面色還是相當的冷的。

“那很好！！”寧欣冷笑說。她想了想後。提出了種可能。

“紫紋，你小心點。他在你這裏碰壁了，也許會對小美小靜下手了。她們是小孩子，只怕一時耳軟聽了他的話。”

這種可能林紫紋也不是沒有想過。

“我要給她們打招呼的。不過平日也要你幫忙照看下。”林紫紋抿緊了唇。口中玉齒咬緊。這兩個女兒是我的今世最愛了。沒有人能從我手中奪走她們。

“我會的。”寧欣說道。不過她又是皺了下眉試著問了：“如果小美和小靜她們不小心向他和楚楚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呢？？”

“昨夜我說過了。”林紫紋簡潔的說。明白她指的是什麽。寧欣心中也是無由來抽了口冷氣。仇恨果然是一個令人無法理解的東西啊。她發現它對林紫紋影響竟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她也相信林紫紋很有可能是說到做的。假如小美和小靜真的是違反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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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紫紋的家中走出來。站在門外。林子明停下了腳步。向裏面看了一眼後。他就是低下了頭。

“爸爸。想什麽？？”楚楚拉著他的手問道。

“沒想什麽？？”林子明怔了下，應付地答道。

“爸爸。這裏的哥哥姐姐對我都很好，我們明天再來吧！！”楚楚很是開心的說。她剛才實在也是和寧欣玩得很開心。

“有空再說吧？？”林子明嘆了口氣，不過卻很快隱去了。自從亡妻去世，他就是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再在女兒面前表露出負面情緒。

如果自己在十年前就找到了大哥。那麽怎麽樣呢？早了十年找到他，雖說還不一定能化解他的戾氣，不過至少成功機會會大上許多的吧。不至於現在啊，天人兩隔！！

不過他想了想，苦笑起來。早十年找到他又是如何。那時候自己還是有那種倨驕淩人的脾氣吧。還是那樣的目中無人吧。還是一樣的無動於衷吧。畢竟那是十年前的自己啊，還沒受夠生活的指引。就算找到了大哥。自己會像今天這樣敢於認錯，追悔莫及麽？？

不會的啊。當年自己春風得意，正是氣焰不可一世之時吧。那時正在和顏楚過結婚三年記念旅行。其實自己是真的來找林子文的麽。只是和妻女出來散步的罷了。

於是歲月流逝，當自己在生活中不再那麽春風得意，一點點收起了少年意氣。開始一點點成熟穩重。如終能老老實實地低下頭來。承認生活的現實與冷酷，並開始真正對自己進行反醒和追悔那也是在妻子去世後。他才是悚然地發現。自己在過去是犯了多大的罪。

此後盡管他的事業再起了。不過他的追悔之後卻是日增。特別是看到自己身邊的人那種種行為。再想起自己居然和他們生活了這麽久。那就是更是加強了反感，更加地痛楚地回想那個已是不知流浪到了何方的長兄。

只是他還在西安嗎？？他和兩個女兒是如何生活的？？這麽多年來自己雖是條件不錯。也是苦苦艱苦奮鬥才有今日地位。而長兄呢，他該如何生活。他就想像不下去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林小姐你說得可真對啊。這就是我良心上債，還有我今世的原罪罷。

拉起楚楚就走。

“楚楚，我們先不回青島好不好？？”

“好啊，爸爸！！”楚楚很是高興。

林子明無言地點頭。女兒的高興他能想出來的。是因為她這些年下來。總是跟在自己身上。很少與外人接觸。現在在西安一下子碰上了好些哥哥姐姐，她當然高興。不想馬上走的。不過自己想的和她不一樣啊。

無論如何。我總要試試。其實這心上的債，能否真的減輕一些。他也是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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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紋沒有返校。在學校與兩個女兒之間。後者無疑是更重要。

當天的晚飯是林紫紋記憶中最悶的一頓。兩個女兒自從回來之後。比起平日來都顯得沈默寡語。出於某種很微妙的心理。林紫紋做了很豐富的菜肴，盡責盡力地將這一頓飯做到最好。

只是在用餐時。兩人很少說話。就算說話也是顯得有些異樣。小靜平日在桌邊都是有說有笑的第一號，今天卻是幾乎全相反了。

兩個女兒不想說，林紫紋也不知如何說起。就只有寧欣隨便拉了些話來打發時間，無非就是一些關於電視劇的花邊新聞。林紫紋平日一點也不看它的。但是為了使氣氛好些。也是主動應合了幾句。小美和小靜也是湊了幾句。後來大家都是覺得沒有意思，於是寧欣也主動閉口了。

那桌面上深深刀痕，顯目極了，也是沒有人主動想問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在後來。到九點時。兩個早已洗浴。正在客廳中溫習功課的兩個女兒收起了課本。

“爸爸。欣哥。我們去睡了！”小美說。

當時林紫紋在看著一場肥皂劇。其實她是對這毫無興趣的。也只是因為寧欣在看。她只是陪著。聽了之後。她嗯了一聲。

“好吧。你們好好睡吧，明天早上還要上課呢？！”兩個女兒應了聲。

就在走向房間，要關上房門時。小美才又說一句：“爸爸。欣哥。你們也早點睡吧。半夜看多電視了。眼累的！！”

聞到這一句。林紫紋心中流過一絲暖流。她沒有直接回答。

“我明白的。睡吧！！”小美和小靜便是把門關上了。跟著那房間內一陣輕響後。就是裏面燈光熄了下來。

林紫紋怔怔地望著那扇關上的房門。女兒啊，爸爸的心是否也是給你們關在那面了。你們是在怪爸爸嗎。是不是怪爸爸說出那麽冷酷無情的話呢？從今之後。我們父女三個，還能那樣貼心無忌嗎。林紫紋。你真是個傻瓜啊！！

她苦澀一笑。拿起了手邊的杯子就是喝了一口。裏面的茶已涼。苦苦的帶點麻。也正如她的心。這時客廳中的燈光也是關了上。只有電視機的熒光屏在發亮。那是一片黑色中的閃光。林紫紋的玉臉也在這黑暗中發著幽微的光。

她放下茶杯子。頭痛般以手加在額頭上。

“寧欣。把電視機關小些聲音！！”

“是的，紫紋！”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寧欣低低應了聲。她起身關小了聲音後。又是回來住了。細聲的說：“紫紋。你不用多擔心。孩子嗎。總要些時候來轉過彎的。”

林紫紋知她是在安慰瞬自己。無言地點了下頭。

“其實要知她們知道你當年受的苦。恐怕她們也會第一個趕那個男人走了！！”寧欣還是有些憤憤然。

“這種男人居然還有個好女兒。世間還有天理麽！！”

“聲音小點好嗎？？”林紫紋低聲說。在寧欣表示歉意後。她慢慢說了下去：“我說這是我這一代人的事情，就不要牽到那一輩人了。我的事，自己解決。何必要把她們拉進來。何必要上她們知道。這有什麽好處呢？阿欣。答應我一件事。”

“嗯。說吧。紫紋！！”寧欣道。

“我的事情。也只有你全知了。請不要對小美和小靜她們說，好嗎？？”林紫紋平靜的說。

林紫紋把手從額頭上放了下來。緊緊地絞在一起。

面對這麽一個來自父親的至誠請求，寧欣能拒絕嗎。

“紫紋。我向你保證，有關於你的過去。我不會對任何一個人提起！！”她口氣嚴肅得很。

“謝謝了！！”林紫紋也是以今生最真摯的態度感激說。

兩人彼此心知肚明。沒有再談下去。雖說兩人心意都是對這無聊的電視節目沒有興趣。只是偏生兩人又是提不起睡眠的念頭來。就是這樣。兩個知情人隔著一步遠的兩個沙發上。都如黑石雕像。而在那電視劇中，風花雪月的戀情正在上演。熒光屏將黑暗的客廳照亮了一部份。兩個看電視劇的人也是身上蒙朧了淡淡的青光。

而在屋外。夜方深。漫漫長夜尚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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