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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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野的速度漸漸遲滯,越來越慢,終於在一處四角亭停下。靠著柱頭,他緩緩坐下,低頭看著姚溪暮,看見他眸中閃耀的星光,哀痛與喜悅凝結在俞星野的臉上,他怔怔地看著姚溪暮,半晌才啞聲道:“姚姚,你原諒我。”

“為什麽這麽說?”

姚溪暮念頭急轉:他是為自己來遲而向我道歉嗎?

姚溪暮敏銳的捕捉到俞星野的神色大異於常,不對!姚溪暮的呼吸也遲滯起來。濃重的血腥氣躥進鼻間,這不是來源於自己的手腕。

而是來自俞星野的胸膛!

他胸前的傷口崩裂了,黑衣遮掩了血跡,卻無法驅散氣味。

“你的傷……我明明見到你受了重傷……”姚溪暮掙紮著探起身,左手揪住俞星野胸前的衣襟,“你是不是用了什麽藥?”他逼問:“還是毒?”

俞星野氣息不穩,卻依舊並指如風,指尖凝力拂過姚溪暮的啞穴。他是害怕,在此時此刻此地,不管姚溪暮說出什麽,都會讓他再次奢望起人世的幸福來。

姚溪暮的淚水涔涔而下,他急的要罵娘,卻偏偏被點了啞穴,說不出話來。俞星野沒有解開他的穴道的打算,你控制不住眼神裏的哀傷,語氣卻故作輕松:“姚姚,有一件事,必須由我去做。如果事成之後我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找你。到時候,或許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親來,以此為信。”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通體碧綠的雕花玉佩,舉在姚溪暮的面前,鄭重道:“這個,你看清了。”

姚溪暮點點頭,拼命的眨著眼睛,示意他為自己解穴。俞星野沒有理會,捧著他的臉,細細看他如畫的眉眼,心中升起難以遏制的淒惘與喜悅。他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只得低頭,重重地吻落在姚溪暮的唇上。

“姚姚,我是真喜歡你。”俞星野懷揣著莫可名狀的哀傷,在姚溪暮同樣蒼白的唇上肆意輾轉,鮮血不斷的從他的胸前湧出,沾染了姚溪暮的衣裳,他輕聲哀求:“往後不管是去看大漠孤煙秦時明月,還是三秋桂子十裏荷花,你都會跟我一處,是不是?”

姚溪暮忙不疊地點頭,淚水點點。

人世何其寂寞,君豈一人獨行?

他在心中吶喊:我要為你做一輩子的飯!

“我很高興。”俞星野如同聽到他的心聲,笑著說:“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麽高興過。”輕輕松開懷抱,緊扣的手指緩緩分開,俞星野深吸一口氣,竭力壓制,才能使自己的身體不再顫抖。他小心脫下外袍包裹住姚溪暮,將他放置在地上。調整了呼吸,站起身,無形的責任重新壓在了他的肩膀之上。他多想不顧一切的甩開所有,甩開仇恨與責任,與姚溪暮並肩躺在小船中,仰望搖曳的星空,呼吸滿是荷香的空氣。

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就快成為日覆一日的尋常。

俞星野的心往下一寸寸的下沈,他幾乎聽見身體內部傳來的細小的破裂聲,他不能再面對姚溪暮了。他迅速地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他不得不離開,他撐不住了,在轉頭的一剎那,他用手捂住了嘴,淋漓的鮮血不斷的從他的指縫間湧出。

不遠處的江晚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表面上仍如冰雪般平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一般的疼痛,酸苦嫉妒的潮水快要將他溺斃。

溪暮身邊的那個人應該是我,什麽時候竟然變成了別人?他也曾那樣對我,在我面前哭過無數次,他也曾對我笑,向我索吻,賴在我的懷中不肯出來。而我是怎樣對他的呢?一次次的推開他,拒絕他,用劍尖指向他。

是我把他推給別人的,怪不得俞星野趁虛而入。

但俞星野還是高估他自己了,江晚舟的劍從沒有辜負過自己的主人。刺向俞星野的也是一樣,縱然不致命,也能讓他喪失行動的能力。他剛才深入虎穴救出姚溪暮,的確是服用了太虛丹,這才能在短時間內聚集內力,大顯神威。

是藥也是毒,毒發的後果是什麽,俞星野自己比誰都清楚。

江晚舟也清楚。

當時江晚舟已經得到了姚溪暮所在的方位,正要闖入相救時,正是被俞星野攔住的。

“江少主,關懷姚姚的心思,我跟你一樣。竺懷今陰險詭譎,他要我親去,那我就必須現身,若是你去,他只會在看見你的模樣之後,毫不猶豫的割斷姚姚的脖子。”

江晚舟凝視著他慘白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嘲諷道:“且不說你的心思,就憑你現在這副模樣,如同風中的敗葉,如何能救他?”

“我當然能救他,沒有把握的話,我從來不說。”俞星野的目光堅定,清亮如秋水。他凝聚內力,伸臂振袖,衣裳轟然鼓卷,真氣徒然暴漲。

江晚舟呼吸一窒,竟然被震的後退一步,難以置信看著俞星野,驚道:“你……”

“我來之前已經服下了太虛丹。”俞星野微微笑道:“江少主,一旦竺懷今發現你們的存在,很有可能狗急跳墻做出不利於姚姚的事情,為了他的安危,請你退到五裏以外接應,可好?我保證將他帶出來。”

“帶出來之後呢?”江晚舟冷笑一聲:“你將他從我身邊奪走,現在還要我親眼見到你救出他之後,放任你們雙宿雙飛嗎?”

“江少主言重了。”淺薄的笑意仿佛凝固在俞星野的唇角,仿佛連說出的話也永遠是淡然的:“如果我能奪走他,也不至於會經常嫉妒你比我更早遇見他。”

江晚舟瞇了瞇眼睛,脫口道:“所以那時你故意挨我一劍,就是想讓他徹底偏向於你。”

“不能否認我是有這樣的私心。”俞星野從容平淡:“也是我過於托大,低估了你的劍。但若是姚姚真的徹底偏向於我,即使是我死了,也是歡喜的。”

江晚舟聽在耳中,心中憤怒悲戚交錯,狂亂地扼住了他的喉嚨。他想起姚溪暮那時淒楚欲絕的的神情,喚著“星野”時的柔腸百轉。更覺俞星野卑鄙無恥,竟然以這種手段來挑撥他與姚溪暮之間的關系。

——我怎麽沒有在那時候殺了他!

——可若是他真的死了,誰又能從竺懷今手裏救出溪暮?

思緒百轉,江晚舟神情覆雜的看著俞星野,重新問到了之前的問題:“救出他以後,你打算怎麽做?”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夠跟他一起了。”俞星野笑的清曠舒雅,濯濯如明月清泉。

“做了這麽多,你能舍得?”江晚舟逼視著他,不依不饒:“什麽事能讓你舍得放開他?”

俞星野的笑容暗淡下來,冷漠空茫,他體內真氣充沛蓬勃,快要達到畢生的頂峰。

“覆仇,他的仇即是我的。”

“殺俞太師?殺你的父親?”

俞星野沒有否認,說道:“只消江少主答應我,讓你的人馬退到五裏之外接應。”

他的話語堅決,自有一股不能違抗的威儀。

江晚舟與他對視片刻,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沈聲道:“那日躲在樹後出手的人是你?”

“是我。”俞星野眼中閃過蕭索之意,他明白江晚舟的意思,不管是武功還是姚溪暮,江晚舟都不肯承認自己會輸給俞星野。

“那日你不肯出來,來日敢光明正大的跟我一戰嗎?”

俞星野不在意江晚舟的挑釁,語氣還是溫和的,微微笑道:“若此事之後,我還活著,定然會與江少主決戰一番。”

“我等著。”

江晚舟答應了他,迅速將人馬退到五裏之外的四角亭外做好埋伏,凝神等待了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著俞星野懷抱著姚溪暮一路走來,又看著兩人生離死別般的互訴衷腸。

江晚舟從小驕傲冷漠,素來沒有什麽人能入他的眼,也不會輕易將什麽事放在心上。唯有姚溪暮,一次次攪亂他的心緒,讓他五味翻湧,飽受錐心刺骨之痛,痛的快無法呼吸。

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局外人,連爭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他很想沖上前去將兩人分開,特別是當俞星野吻姚溪暮的時候,江晚舟腦子轟然一片,簡直怒火中燒,又不屑做這樣的事。他咬牙霍霍的告訴自己,俞星野那是快死的人,姚溪暮再怎麽偏向他也是枉然,死人永遠是不能跟活人爭的。

只要我江晚舟不死,姚溪暮就永遠是我的!

“少主。”金大乘低聲提醒:“俞星野走了,那個……”他盯著江晚舟殺人般的眼神,小聲道,“那小子好像也受了傷,不管他了嗎?”

江晚舟回過神來,口中嘗到腥甜的氣息,才意識到自己將嘴唇內側咬破了。

“管。”他輕聲吐了一句:“怎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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