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過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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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大人長嘆一聲,緩緩道:“老朽風燭殘年,竟然真的能等到這一日。”丁大人長年隱居,幾乎到了洞悉世情,看透生死的地步。但是想到亡女,仍然是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意。他轉向姚溪暮,輕聲道:“乖寶兒,你去吧,去幫外公看一眼。”

姚溪暮握住外公的手:“此事一了,我就回來陪您。”

“總而言之。”丁大人拍拍他的手,望著俞星野,鄭重道:“老朽能與這孩子重逢,乃是人生大幸,對陸公子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俞星野輕描淡寫地翹了翹嘴角:“丁大人何出此言,若沒您的夫人,我母親當年難逃一劫,這世上也就不會有我。今日之果,乃是當日之因,萬事皆有因果,丁大人切莫言謝字。”

姚溪暮不知當初發生了什麽,聽得雲裏霧裏,心道:原來外婆當年救過他的母親。

丁大人飲了熱酒,生出困意,強打著精神跟兩人又說了幾句,有些堅持不住了。姚溪暮侍候了他寬衣睡下之後,跑來跟俞星野道:“咱們這走吧?”

“這麽晚了,外面那麽黑,我大老遠的跑來,實在是不想走了,你就大發慈悲,留我在這裏歇一晚,好不好?”

“好吧。”姚溪暮一口答應下來:“其實我也是想留你的,就是怕你不同意。你既然這樣說,一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說完帶著俞星野走進自己起居的屋子,鋪好床鋪之後他安排俞星野:“你睡床上。”而他自己則從櫃子裏抱出另外一床被褥,打算在長榻上將就一晚。

“這麽冷的天,我怎麽舍得讓你睡別處,我睡大床?”俞星野不由分說的將長榻上的被褥抱回床上,“姚姚,我有話要跟你說,你去別處睡不方便。你別嫌棄我,留在這裏吧。”

姚溪暮聽著他說“別嫌棄”刺耳的很,依稀想起自己曾經是對江晚舟說過這樣的話。

——你要對我負責,不能嫌棄我。

——你別嫌棄我,以後我都聽你的話。

這樣的話,姚溪暮曾經說了多少?現在竟然也有人對他說“別嫌棄”這三個字。

“胡說什麽呢?”姚溪暮心中一酸,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不嫌棄你,床這麽大,睡咱們兩個綽綽有餘。一起就一起吧,想來你應該都安排妥當了,是有很多話要對我說的,剛剛是我矯情了,你別介意。”

俞星野繼續鋪床,姚溪暮出門拎來一壺熱水,倒在盆中,招呼著俞星野洗漱。姚溪暮做丫頭小廝的活計向來是輕車熟路的,他伶手俐腳地為俞星野端水擰帕,動作一氣呵成。

“不要把我當成客人。”俞星野接過熱帕,反手在姚溪暮臉上細細擦過,笑話他:“你又不是我的小丫頭,幹嘛要做這些事?”幫他擦凈頭臉,俞星野又道:“我年紀比你大,應該是我來照顧你的。”

“誰都一樣啦。”姚溪暮不好出言拒絕,只是一直僵著腦袋,不敢亂動。他還只有小時候被人這般伺候過,如今很不習慣,看著俞星野轉身將剩下的水兌入洗腳木盆。他悄悄脫去鞋襪,坐在床邊,晃蕩著兩只腳丫子,赧然道:“我做這些習慣了。”

俞星野神色不悅的將洗腳的木盆端到床下的踏板上:“為誰做的?”

姚溪暮臉色紅紅,垂著睫毛,沒有說話。

俞星野當然知道他會為誰做這些事,沒有來得及吃江晚舟的醋,只是純粹心疼起姚溪暮來。他能夠想象,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寄人籬下,再怎樣活潑也是生活的戰戰兢兢的。長大了又喜歡上山莊裏的小主人,掏心掏肺的崇拜仰視。小主人矜貴高傲,竟然真的將他當作下人使喚。

俞星野想起了自己,他也有不堪回首的時光:年幼時被母親逼著練武用功的苦痛,被俞太師收為義子之前那屈辱的孌童生涯——俞太師知道他是親子,當然不會對他如何。但旁人不知,對他的態度總是蔑視和輕慢的,直到現在也沒改變什麽。

不過俞星野從來不在乎這些,他知道自己是所為何事,不會計較世人的眼光與命運的無常,畢竟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愚鈍無知的,而他自己早已經豁出命去,親自算計著運。

水盆不小,可是擠進四只大腳丫子之後顯得局促起來,姚溪暮在水盆中跟俞星野爭起了地盤,不停踩他的腳,擡腳落腳間,攪起水花一片。在水聲嘩嘩中,俞星野生出一種類似於“高山流水,知音難覓”的感情。

流水是洗腳水,不上臺面,感情卻不是假的。

“姚姚。”俞星野踩住他的腳,平穩了呼吸,恐嚇他道:“再鬧我就親你了。”

姚溪暮吐吐舌頭,慌忙取過一旁的布巾將腳上的水擦幹,端起木盆,沖出門外倒掉。

冷氣隨著他的出入被帶進了房間,姚溪暮打出一個噴嚏,忙不疊的鉆進被窩。湯婆子忘了燒,被窩裏冷似鐵,姚溪暮神情痛苦地哆嗦道:“好冷好冷。”俞星野在他身邊躺好,掀開自己被窩的一角,沖姚溪暮招手道:“冷就過來,我幫你暖好了。”

“不用。”姚溪暮將臉也埋進被窩裏,甕聲甕氣道:“我一運氣就暖和了。”

“你真是個小傻子。”俞星野取笑他:“有人暖被窩不用,還浪費什麽內力。”

“我們說正事吧。”姚溪暮不知該如何接住話茬,說道:“你說事情快了了,是指俞太師很快要認罪伏法了嗎?”

“是的。”俞星野直截了當:“我讓你跟我回去就是為此事,現在證據都被皇帝掌握了,每一樣都可以定我父親的罪。他經營多年,終於等到朝堂中並非是我父親一人把持的時候了,他是等不及了。”

“恐怕你幫了他不少吧?憑他一己之力,定然不能夠。”

“你能如此高看與我,那我也就不自謙了。”俞星野承認:“我確實幫了他不少,但他自己在我父親面前也是做足了戲份的,他其實很有手段,心思也縝密,這些年悄悄培植了很多心腹,也在諸多地方屯兵,所以齊王現在只是氣焰囂張,並不敢真正如何。”

俞星野知道姚溪暮不太清楚這些事,故意往細處說:“更何況嘉業侯是服了清靈丸回去的,齊王還敢怎麽樣?他也是在那頭做做樣子,幫皇帝遮掩的。”

“那……”姚溪暮鉆出被窩,在黑暗中跟俞星野面對面的相視了:“真的西楚質子你們也找到了?”

“嗯,這還得感謝你大哥,是他找到的,大盜李灰貓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姚溪暮得意洋洋:“我大哥是很厲害的。”

“初十是我父親大壽,皇帝陛下打算在那一日宣旨,你我都要在場。”

“還有哪些人會到場呢?”

“你有想見的人嗎?”俞星野忽然隔著被子抱住了他:“有嗎?”

“沒有沒有沒有。”姚溪暮連聲否認,轉身朝內,將背脊對著俞星野,又覺得此舉不妥,小心翼翼的回過頭來,微聲向他保證:“真的沒有。”

“說謊。”俞星野輕笑一聲,平躺著,仰頭看著床頂,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從黑暗中發現了光明:“我知道你想見誰,你走之後他又來過一次。”

“你怎麽說的?”姚溪暮追問。

“我怎麽說?”俞星野猛地掀開他的被子,鉆了進去,牢牢抱住姚溪暮柔韌的身體:“你猜?”

寒冷的冬夜裏,姚溪暮卻感受到了五月原野上的熏風,溫暖怡人。熏風密密的包裹住他,讓他的反抗顯得很沒有底氣。

“姚姚,讓我抱抱。”俞星野懇求:“我不會對你怎樣。”

姚溪暮僵在他的懷中,只覺得他炙熱的呼吸噴在自己的頸側,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俞星野恍然未覺,真的只是抱住他,沒有下一步動作,“我跟江少主說,姚姚跟我府上的丫頭勾三搭四,沒規沒矩,被趕回尋綠苑了。”沒等姚溪暮發話,俞星野接著說道:“他接著跑去尋綠苑找你,不過千草把真的‘姚姚’又找了回來頂替了你,他一看,真的有這個人,卻又不是你,一時間也迷惑了。”

“他沒有那麽容易被迷惑。”姚溪暮了解江晚舟,他的神思恍惚起來,仿佛身處大霧中,不見來路歸途。

思緒是茫然的,感觸卻是真實的。俞星野的懷抱很暖和,姚溪暮漸漸感到舒適愜意,僵硬的身體慢慢軟化,他沒有心思再花力氣去想江晚舟要如何,他現在對江晚舟,是懼怕多過了愛意。無法再像從前,即使心中對他生出了多大的不滿,只消憋著一肚子委屈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也就算了。

這一次憋的惡氣和委屈太多了,到了姚溪暮無法負荷的地步,見到江晚舟只會爆發,爆發也無濟於事——他打不過江晚舟,即使是拼了命,也會淪落到被人家打。

打起架來,江晚舟對自己是毫不憐惜的,姚溪暮在黑暗中緩緩撫摸過腰側、肩膀和手臂,這些地方都有江晚舟留下的傷痕。

為什麽江晚舟對自己就舍不得有一絲一毫的體諒呢?如果他對自己不是那樣強硬。姚溪暮想:他能溫柔一點,我要的不多,只要一點點,就像他對溫蟬衣那樣就夠了。如果那樣,也許我是能夠等的。

等江晚舟奪得寶藏,等江晚舟讓落梅山莊成為江湖上的首腦,等江晚舟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而後姚溪暮也不需要江晚舟真的幫忙報仇,他是要江晚舟的同意。

多荒謬啊,報自己家的仇,還要得到他的批準。

還好沒有,姚溪暮松了一口氣。被人欺騙利用不算什麽,明知欺騙利用還甘之如飴也勉強可以稱之為鬼迷心竅,可欺騙利用再被侮辱囚禁還要癡心一片,就真的是太賤了。

幸而江晚舟不夠溫柔,姚溪暮也不算賤。

幡然醒悟之後,姚溪暮知道自己是無法再回頭了。身上的傷痕會慢慢淡化,心裏的也會。他心中有仇恨的大刺駐紮,即使再有傷進來,也不過是往上面添幾條口子,算不得什麽。

俞星野察覺到他的動作,卻誤以為他想起了自己傷他的那一次,一手按住他的腰,往下壓了壓,隔著薄薄的寢衣觸摸到他腰上的傷痕,輕聲道:“對不起,姚姚,那時我不確定是你,又在我父親眼皮子底下,下手重些。還疼嗎?”

“早不疼了,猴年馬月的傷怎麽還會疼?”姚溪暮本來就沒有怪罪於他,言語中也沒有露出異樣的情緒,哼哼著想要撒嬌:“星野,我想睡了。”

“睡吧。”俞星野哄孩子一般輕輕拍著他的背。

姚溪暮原意是想讓俞星野松開他,但是困意上湧,他半睡半醒間,覺得俞星野的懷抱溫暖的到了火熱的地步,又舍不得,扭了扭身子,在俞星野身前蜷成了個團,沈沈睡去。

俞星野聽見他悠長的呼吸,嘆了一口氣,溫熱的呼吸噴到了對方的面上,低頭親吻了他的額角與眼睛,俞星野把他摟的貼近了自己的心。

姚溪暮醒來的很早,稍微洗漱一番,他直奔廚房——自打他來到這裏,丁大人的一日三餐都是他在安排。

俞星野也跟著沾了光,混上一頓姚溪暮親手所做的豐盛早飯。

飯飽食足之後,兩人跟丁大人告了辭,直奔盛元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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