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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傷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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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芒,比月光清,比月光冷。

如同江晚舟的心。

看到姚溪暮使出了誇父追日的劍法,江晚舟微微瞇眼,下手也不再容情——劍本來就是無情物,既然出劍,那就無法留情。

他催動月影劍氣,光華四射。

劍法與內功相輔相成。

落梅山莊的心法梅花三弄非同凡響,暗合天象,內力運行別具一格。江晚舟日日苦練,幾乎快要突破最高層的孤標清骨,姚溪暮初時以雷霆之擊還能抵擋,只要江晚舟再施展出刺秦劍法中的絕學烈風十四斬,他就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姚溪暮斂聲閉息,只想竭力抵擋他,拖延時間。

兩人交手過無數次,關於對方的招式弱點都了然於胸。姚溪暮從未勝過江晚舟,如此竭盡全力不過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心中不能抑制的泛起悲涼的苦味,從心頭蔓延到嘴裏。持劍的手開始顫抖,姚溪暮飛身躍起,挑劍疾刺,角度刁鉆。江晚舟沈肩翻肘,平淡無奇地一擡手,月影揮出。

這一招正是烈風十四斬當中的第一斬,氣勢凝重蓬勃,渾若天成。姚溪暮內力遠不及江晚舟,好在他也練過刺秦,對於招式十分熟悉,當下擰身退開丈許,不敢硬接。

第二斬第三斬接踵而來,銀光耀目,姚溪暮沒有喘息的機會,只能提劍去迎。劍氣相撞,姚溪暮騰空而起,冷月松林,在眼前飛速晃過,而後“通”一聲,重重跌落在地。滿是冷汗的手緊緊握住劍柄,才勉強不至於被震的劍脫手。

“你輸了。”江晚舟終於開口:“讓開。”

姚溪暮全身猶如散架,疼痛不已,心中難受苦澀。緩緩站起身,蒙面的布巾已經掉落,他擡起手,輕輕拭去唇邊溢出的血跡,仗劍而立,絕不退讓:“你非去不可嗎?”

“我答應了別人。”

“那如果我一定不讓你去呢?”

江晚舟惱怒而困惑,看著他劇烈運動之後,花瓣一般白裏透紅的臉蛋,又迷茫起來——這次交手不像平日過招,姚溪暮沒有跟自己點到為止地打算,他是要以命相搏,出手就是生死之間。看見姚溪暮如此不把自己當成一回事,江晚舟狂怒的頭腦開始犯迷糊,沖口說道:

“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嗎?”

冷冰冰的話語刺進姚溪暮的骨髓,痛的麻木了。他將劍尖直指江晚舟,唇角微翹,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輕聲道:“來。”

烈風十四斬江晚舟已經使出了前六斬,劍氣炫目,他揮出了第七斬,姚溪暮的劍法滯澀,已是秋風落葉。幾個回合下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實在是抵擋不住了。

兩道身影在松間穿行,四野寂靜,只有驚飛的夜鳥發出短促而倉惶的鳴叫。

月光疏疏,如雪般從林間縫隙灑下。

一道劍光斜斜劈下,姚溪暮的手臂如同被烈火炙燒般疼痛,他忘記了招式,隨心所欲地揮舞著破曉,心中痛不可抑,卻偏要哈哈大笑,高呼:“痛快!痛快!”

不顧生死的將內力凝聚在劍招中,他使出了跟江晚舟一樣的劍法,烈風十四斬。

風聲入松,姚溪暮背靠著一棵巨松,氣喘籲籲。忽然,巨松後伸出一只手掌,抵住了姚溪暮的背,一股強大的力量悄無聲息的註入他的體內,順著經脈,匯集到丹田之中。

姚溪暮知道是誰來了,還沒來得及震駭訝異,破曉已然劈出。

他和江晚舟同時使出了烈風十四斬中的第十一斬!

真氣與劍勢合二為一,霸烈迅猛,鋒利無匹,猶如沙海狂風,竟將周圍的野草連根拔起,混合著碎裂的枝丫四下激射。

江晚舟白衣鼓卷,面色微變,倏然變招。姚溪暮剛才明明已是強弩之末,為何能夠瞬間暴起,使出如此雄渾的真氣。這不是他的,江晚舟瞬間明白過來,有高人在他身後暗中運氣。江晚舟冷哼一聲,劍鋒猛然轉下橫掃,大開大合,毫不退避,每一次交鋒都是實打實的硬對硬。

劍身相撞,齜出火花,白箭一般的劍氣沖天飛舞。

光憑劍法,姚溪暮不在江晚舟之下,只是他內力不足,故而無法步入人劍合一的地步。他足尖一點,貼在松樹樹幹,背上的內力源源送來,他大喝一聲,使出了最後一招。

第十四斬!

這一劍,凜冽銳利勝過之前的任何一劍,劍鋒迎風怒斬,雷厲風行,聲如狂風般呼嘯著,洶湧而至。

所到之處,碎石飛迸,草木橫舞。

江晚舟被胸中一窒,氣血翻湧,硬生生的朝後高高躍起,縱到數丈開外才停下腳步,低頭一看,胸前的衣襟已然被劃開一道口子,細密的血珠緩緩沁出。

“閣下是誰?為何躲在他人身後裝神弄鬼,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你輸了。”姚溪暮的聲音遙遙傳來。

江晚舟啞然笑道:“我認輸。”他舉起月影,橫劍當胸,嘴角掛著冷笑,森然道:“讓你身後的人出來,同我一戰。”

姚溪暮黑白分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似喜似悲的凝視著江晚舟。

遠遠的,似乎是從天邊傳來——虛無縹緲的笑聲。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這是內力達到了極高境界的人才能發出的傳音,類似腹語。

“江少主,嘉業侯此時已經到了征河地界。”

征河地界有齊王的人接應,嘉業侯算是逃出生天了。

江晚舟胸膛起伏,他極少受挫,今日遭遇乃是開天辟地第一次,惱恨交加,他脫口道:“我不管他人怎樣,你敢現身與我一戰嗎?”

“江少主何出此言,在下只是不想你失手錯殺心中所愛,這才出手相助,沒有挑釁的意思。”

幾丈開外,江晚舟與姚溪暮遙遙相對,江晚舟臉上閃過覆雜驚異的神情,心中窒堵積郁,卻無話可說。

趁著江晚舟楞神,一塊鬥篷兜頭裹住了姚溪暮,周圍景物急速後退,俞星野將姚溪暮挾在臂彎,禦風狂飆,瞬息奔出數十丈。

姚溪暮不知道他何時停下來的,他的腦子迷糊,失魂落魄。

他迷迷蒙蒙的盯著俞星野,喃喃道:“他是……真的要殺我嗎?如果沒有你,我是不是已經死在他的劍下了?”

俞星野撕開他的衣袖,為他清理手臂上的傷口,輕手輕腳地撒上藥粉,再用幹凈的紗布緊緊纏住。

姚溪暮不知痛一般,坐著一動不動。

“你喜歡他?”

姚溪暮楞了楞,遲疑著點了頭,閉上眼睛往後一仰,倒在床上,說道:“我喜歡他,信任他,也崇拜他,曾經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現在呢?”

“現在你看到了。”姚溪暮頹然一笑,感到心力交瘁,心裏抽痛起來,一次強烈過一次。他用手抱住頭,弓起身子,開始無聲的痛哭。壓抑而悲戚,令人心疼,姚溪暮抽噎著說道:“俞公子……你走吧……我不想你看到我這麽丟人……”

俞星野沒有走,只是彈滅了房裏的燈火。

一個人捂著臉痛哭的時候,是不願意看到一切的。

只有黑暗能夠庇護他。

不知過了多久,姚溪暮的抽噎漸漸平息,他知道俞星野一直沒有走,此時他回過神來,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道俞星野為什麽會突然出現。

如果俞太師發現他追來這裏!

姚溪暮擡頭驚道:“你怎麽能來這裏?被發現了怎麽辦?”

“你終於想起我了,我很高興。”俞星野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低啞,卻無比動聽,“你不是江少主的對手,我放心不下,這才趕過來。事前安排的倉促,但我實在是顧不得了。”

“俞公子,謝謝你。”

“我想要一個謝禮,不知你願不願意給我?”

姚溪暮緊張起來,握緊拳頭,害怕俞星野問他要一樣他給不起的東西。

俞星野察覺到他的緊張,微微一笑:“我沒有那麽不識趣,你不要害怕。我是希望你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像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還是那個充滿活力的翩翩少年。”

“第一次見?”姚溪暮勉強笑道:“我想起來了,在盛元坊,你坐在我隔壁,那時候我戴著面具,還是個齙牙,哪來的什麽翩翩少年?”

“姚姚。”俞星野的手落在他的肩膀:“別難過,像以前我跟你說的那樣,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人總是要為明天活著的。”

明天會怎樣呢?姚溪暮不知道,但是明天總會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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