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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還袖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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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府除卻日常護衛,另有暗衛兩營,警戒極高,插翅難進。照李暉茂的話說,比闖皇宮還難上十倍。李暉茂能在大內進進出出,但潛入太師府還不到半碗飯的功夫就被暗衛發現,倉皇逃出之後,還被跟了三條街才甩開。第二次再去,太師府戒備更加森嚴,幾乎到了無處著手的地步。

既然偷偷進去不能,那就只好光明正大的進去了。李暉茂和姚溪暮仔細觀察了兩日,易容成給太師府送菜的小廝,終於混進府中。

將菜送進廚房的時候,兩人聽得管家在吩咐廚子把新送來的江瑤柱都存好了,等著太師回來做湯。廚子問得等到多久呢,存久了怕江瑤柱不新鮮。管家隨口答道:“起碼得半個月吧。”

姚溪暮聽明白了,俞太師這是沒有在家,至於去哪了?他一點也沒有懷疑都沒有——必然是落梅山莊。那天翟向笛說的清清楚楚,想讓江晚舟跟俞太師結盟。當時他刺殺俞太師失敗之後,江晚舟沒有再去,八成也是想到了這一層。如果按照落梅山莊的行動力,俞太師現在十有八九已經是去落梅山莊的路上!

出了門李暉茂問他怎麽辦?回落梅山莊?

“回!”姚溪暮斬釘截鐵:“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殺了他!”他回頭看著李暉茂,鄭重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

“是不是讓你自己去?不讓我幫忙。”李暉茂一副了然的表情,抱著雙臂歪著腦袋看著他:“不親手殺了仇人,怎麽算報仇呢?大哥明白,不會插手,只是你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姚溪暮伶手俐腳的收拾出了一個包裹,匆匆忙忙的出了門。

如果在俞太師趕到落梅山莊之前就殺了他,是最好的。姚溪暮有點害怕見到江晚舟,如果俞太師已經到了落梅山莊,江晚舟會不會讓他下手呢?

會吧……姚溪暮懷著一絲期待,起了念頭:我想覆仇,他比誰都清楚,仇人就在面前,他即使不會幫我,也不會阻止的吧。浮想片刻,他越發沒有底氣。又想:走一步算一步吧,真的到了那一刻,再見機行事吧。

俞太師比他出發早了好些天,到達落梅山莊之後,江晚舟同金大乘將其敷衍的很是快樂,俞太師見江晚舟由美少年長成了美青年,眉目間的青澀完全褪去,高大英挺,冷峻更勝往昔,因其太過一本正經,強勢迫人,俞太師便收了與其狎玩的打算,專心同他談起雙方結盟之事。

結盟也不是空口無憑,俞太師將這些年來調查穹浪教寶藏的結果都告訴了江晚舟。他說的很直白:“我到手的地圖是假的,真的在哪裏,江少主比我清楚。現在有通行令的一半已經在我手上,咱們只需要找到另一半就能夠開啟寶藏,到時候五五平分,如何?”

“談何容易。”見他說的直截了當,江晚舟也不再隱瞞:“即使有地圖,沒有線索也無辨識。這些年來我不知派出了多少人,都一無所獲。而另一半通行令更是毫無頭緒,如何尋找?”

“江少主不必擔心這個。”俞太師躊躇滿志的笑了笑,“我既然敢保證,當然就有能看懂那地圖的人,也有如何尋找的方法。你只需要答應我,好好想想吧。”

江晚舟陷入了沈思,俞太師等了片刻,又出言道:“靈犀塘的竺懷今想這個寶藏,想了多少年,我都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是因為他靈犀塘沒有值得我與之交換的東西,江少主,你的落梅山莊有。”

考慮了一天,江晚舟答應了他。

結盟既已達成,俞太師準備離開山莊回京城。

寒冬臘月,正值梅樹花期,山下一片淺紅雪白,如彤雲輕雪,暗香浮動。俞太師從前山下去,為的是欣賞梅林盛景,一邊走一邊驚嘆:“落梅山莊果真名不虛傳。”

姚溪暮從後山的一條隱秘小路直奔而上,是為了不在梅林的陣法中兜圈子,節省時間,他氣喘籲籲地想要從山莊後門沖進去。

江晚舟已經從翟向笛的來信上得知了一切,姚溪暮易容成自己,騙的翟向笛和金大乘將當年實情一一告知,氣惱之餘,他做好了姚溪暮沖回山莊報仇的打算。他料到姚溪暮多半會從後山上來,早就派了寒梅十二影沿路阻攔。

寒梅十二影不是他的對手沒關系,入了山莊還有一道關卡——絳英使谷晴柔。

但是姚溪暮來的太快了,他無暇跟寒梅十二影過招,仗著破曉鋒利,勢如破竹般破了劍陣,無可阻擋。挺劍入了山莊,他隨手抓住一個小丫頭,問道:“俞太師現在何處!”

“姚……姚少爺。”小丫頭被他嚇了一大跳,但還是認了出來,她不知道少主跟姚溪暮之間是怎樣一回事,結結巴巴的說道:“俞太師,太師他走了呀,少主剛送他下山的。”

“下山?”姚溪暮眼睛都紅了:“從哪下山?”

小丫頭一指方向,正是前山梅林。

姚溪暮不再遲疑,順著大路下了山,朝著梅林而去。

這頭俞太師扶著金大乘的手上了馬車,俞星野騎在高頭大馬上,沖江晚舟抱拳行了一禮,道:“江少主不必遠送,後會有期。”

江晚舟也行了一禮。

馬車漸漸遠去,江晚舟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直到他聽見颯颯風聲。北風凜冽,比北風更加凜冽的是姚溪暮的劍氣。

他沒有回頭,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淡淡說道:“你來遲了,他們走了。”

姚溪暮站在江晚舟身後,雙手控制不住的發抖,風霜化作刀劍,刺得他心中一陣陣空落落的雪白。天上布滿淡鉛色的雲團,越來越暗,晶瑩柔潤的銀輝無聲無息的紛飛而下。

下雪了。

江晚舟轉過身來,看見姚溪暮面色蒼白,長發散亂,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他心中也有些不忍,想要上前抱住姚溪暮,在他心中姚溪暮總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傻孩子,即使有什麽想不開的,只要被他抱著哄上一哄,再不濟親一親,那也就過去了。

“跟我回去吧,既然我在這裏,就不會讓你去殺了他。我知道你想,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姚溪暮的眼神冰冷,劍如銀龍白蛟,朝著江晚舟直刺而去。

他竭盡了全力,不帶一絲感情。

他的父母親人的性命,他存活於世的意義,江晚舟盡可以不管不顧。一個人可以無情到什麽程度?

——只因為我先喜歡上他,他就可以如此肆無忌憚的糟踐我?

——可以不顧一同長大的情義,對我永遠是欺瞞與利用。

——而欺瞞與利用過後,他還能如此的理所當然。

姚溪暮沒想過江晚舟能夠出手幫他,如果殺不了俞太師,死在俞星野的手中,那是他技不如人,他不會怨任何人。

但他沒有想到,江晚舟會阻止他。江晚舟明明是知道的,他此生最大的願望與執念,就是覆仇!

瑩白的雪色映照在他美麗的眼睛裏,他盯著江晚舟,充滿了憤恨與悲哀。

“讓開!”

劍氣冷冽,來勢極猛。

江晚舟拂袖,輕飄飄的掠開,冷冷道:“你簡直不可理喻。”他拔出月影,漾起清光漣漣,錚錚作響。

暴漲的劍氣縱橫激蕩,碰撞間激起陣陣火花,劍光沖天,絢麗耀目,刺的姚溪暮的眼睛火辣辣的疼痛。

比眼更痛的是心。

潔白的飛雪在天地之間飛梭,迅速將大地覆蓋成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間有兩道灰暗的影子,一前一後的飛掠。雪花被劍氣帶起,落在姚溪暮身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洇濕了他的頭發、睫毛和衣服。他的眼中還帶著一絲沒有消泯的光芒——俞太師剛走不久,也許還能追的上。

他逼迫著自己化成一陣風在大雪中狂奔,越發淩厲與迅疾。江晚舟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卻始終差著一段距離,忍無可忍之際,他揮劍朝著姚溪暮劈去,企圖與他交手來阻止。

寒氣紮入肌膚。

姚溪暮腰側的衣衫驟然綻裂,赤紅的血珠飛濺在潔白的雪地上。他不回頭,也不還手,如同不知痛一般不管不顧的朝前狂奔,鮮血沿路點點滴滴撒了一地。

觸目驚心。

腳下一滯,姚溪暮撲倒在雪中,他掙紮著起身,卻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朝前邁出一步,扔掉手中的劍,胸中氣血翻湧,迫的姚溪暮仰頭長嘯。束發的巾帶早已被狂風扯斷,黑發飛舞,如同殘破的旗幟。

長嘯之後,一片死寂。

江晚舟不料他反應如此之大,遲疑著要朝著姚溪暮伸出手去,卻像燙了一般縮了回來。

他看見姚溪暮的瞳孔漸漸收縮,嘴唇微動,噴出一道血箭,軟軟癱倒在雪中。

“溪暮!”江晚舟臉色微變,搶上前去抱住他,姚溪暮的唇邊還有淋淋漓漓的鮮血不斷湧出。

“跟我回去!”江晚舟大驚之下,將他橫抱於懷,“你受傷了。”

“我不要你管……”姚溪暮掙紮著,奮力掙開他的懷抱,滾落在地,踉蹌幾步,他摸索到地上的劍,顫巍巍的拎在手中,深吸一口氣,擡袖擦去唇邊血漬,擡眼看著江晚舟,他一字一句:“江晚舟,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

“你怎麽如此冥頑不靈!”江晚舟痛心疾首:“我不是不讓你去覆仇,只是不能在現在!你就不能等等?”

“等等?”姚溪暮哈哈大笑:“我的仇人,我想什麽時候殺,還用得著你批準嗎?之前你不是已經讓我去刺殺過他了嗎?為什麽到了此刻卻要等等?”

“此一時彼一時。”江晚舟道:“當初是因為他逼我太緊,暗中使了很多絆子,甚至讓靈犀塘給我下套,我實在忍無可忍,而如今形勢變化,襄王那邊……”他頓了頓,沒有明說是他因為不想娶茂仙郡主,而有可能失去襄王這座靠山。他覺得姚溪暮一定能懂得自己,會義無反顧地支持自己,“總之,現在落梅山莊要依仗他。你等等吧,往後我會幫你報仇。”

“等到什麽時候?得知他還活在這個世上,我就一刻都等不了!”他盯著江晚舟,聲音很輕很平靜,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為你的山莊,我為我的覆仇。死生由命,各走各的吧。”

“你……”江晚舟渾身僵硬,呆呆的看著他:“你怎麽能跟我說這些?”他長長的嘆出一口氣,溫言相勸:“我們各退一步,你先跟我回去。”

姚溪暮的口中滿是濕漉漉的鐵銹味,他的心中有什麽在漸漸崩塌枯萎,直至死去。

“回去?當你的通房丫頭,供你瀉火,為你賣命?”姚溪暮跌跌撞撞的往後退著,連連搖頭:“我再不願了,義父騙我,你也騙我,落梅山莊上上下下無一不曉,偏生瞞著我一個人。你也別再拿那張賣身契來威脅我繼續當你的死士,我來時帶的寶藏地圖,難道還不夠你落梅山莊養我幾年嗎?”他捂嘴輕咳,點點微紅從他指縫間灑在雪中,“我是喜歡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什麽都可以給你,從來沒問你要過什麽。可我現在給不動了……”他抖抖索索的將手探進懷中,摸出一個猶帶體溫的秋香色香囊,扔到江晚舟腳下。

“這是你的,裏面還有你的半幅衣袖,都還給你。你趁早拿回去補上,還能做個好袖子,就不再是斷袖了。”他淡淡的笑了,笑容令人心酸:“再祝,你跟茂仙郡主早日成親,白頭到老。”

江晚舟的也手也在顫抖,強忍怒氣與驚懼,冷冷的看著他:“你這是要跟我還袖斷義了?”

姚溪暮的一顆心已經隨著寒風冷透,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江晚舟看著他攢起所有的力氣,勉強拄著劍,深一步淺一步的離開。一時間說不出話。朝前走了一步,他輕輕喚了一聲:“溪暮……”又停下腳步,他從來沒想過姚溪暮會真的離開自己,到了這一刻竟然變得手足無措,只能呆立在原地。他想說些什麽挽留,想說你不是還中著只有我能解的毒嗎?離了我,誰給你解毒?可這話到嘴邊,卻變成冷厲如刀的聲音——“好,姚溪暮,我不再攔你!真有本事你現在就去殺他,從此再別回頭!”

姚溪暮沒有回頭,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雪地上刺目的鮮紅被接連不斷的鵝毛大雪覆蓋,消失不見。江晚舟彎下腰,撿起雪中的香囊,拂開雪花,上面白中隱青的綠萼梅花繡樣已經有些陳舊,是被人經常摩挲所致。如今梅花上染了血,淒艷異常,刺痛了江晚舟的雙眼。

暗香六合惴惴不安的站在他的身後不遠,誰也不敢上來。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材嬌小,長發及腰的女子走上前來,她有少女的明艷,但眼角眉梢蘊滿了微微的細紋,不是少女的模樣。

“晚舟,他走了?”

江晚舟看著她,第一次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晴姨,我是不是做錯了?”

谷晴柔嘆了一口氣,輕輕抱住了他:“晚舟,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落梅山莊,何錯之有呢?”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這發還算粗長吧?明天份的都爆出來了,吐血。明天必須要存稿,只能停更一天,希望大家能諒解。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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