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死生相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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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夜幕落下第一層紗,遮下白晝的最後光明。

唧唧啾啾的蟲鳴,遠處工人的忙活聲,一首循規蹈矩的夜曲,被提著裙子奔竄的女子身影亂了節奏。

筠娘子宛如在黑暗中覓食的饑餓很久的鷹,準確無誤的撲了進去。

扶著墻壁,筠娘子拾階而下,繡鞋踏的輕緩,礦土味把空氣凝結。越下越黑,伸手不見五指。

臺階下完,筠娘子站定,右手徐徐摸了上去,她記得何三爺說的,這裏有石門。

筠娘子慌的臉上溢汗,手在石墻上婆娑。盲人摸象,反被人摸。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筠娘子的手背。

筠娘子雞皮疙瘩驟起,驚恐的轉過臉。因著沒戴蓋頭,筠娘子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就在身側,暗中那雙眼睛,隱隱透著犀利的光。

手搭在筠娘子的手背上,沒有放下。

筠娘子念頭飛轉:這個人跟她在做同一件事,是友非敵?手很大,這是男人的手?

筠娘子還沒來得及抽回手,這只大手反握住她的手,若無其事的在墻上摸索。

筠娘子汗顏:難道他帶了個同伴過來,以為自己是他的同伴?

筠娘子才不容他作踐自個,強硬的要收回手,那人由著她松了手。筠娘子還沒松口氣,冰冷的大手掌上了她的腰際,把她的身子往懷裏帶了帶。還熟稔的捏了捏她的腰,湊近看,眼裏的光似乎在笑,似乎有無聲的笑彌漫耳旁。

筠娘子踩了下他的腳!

那人不僅不松手,反而狠掐了下她的腰,附在她耳邊,用堪比呼吸的聲音暧昧道:“小東西,等破了這個案子,再鬧也不遲……噓……”

破案?提刑公事?

筠娘子一懵後,思維反而更加清晰。她若是出聲壞了事,影響提刑公事破案可就罪過不小了!再說武娘的下落……也罷,不過被摟摟抱抱,比起武娘的性命何值一提?

筠娘子沈默,跟著那人的腳步往旁邊挪著。

筠娘子幾次不當心踩著那人的腳,幾乎是下意識的擡頭,腫成縫的眼睛裏有水汪著。筠娘子緊貼那人的胸膛,那悶如擂鼓的聲音讓她心驚肉跳,以為是有人闖進來了。

厚重的石門在刺耳的石磨聲音下,被推出一條縫,那人拉著她的手,把她拽了進去,隨之掩上門。

窒息的礦石味,嗆的只差沒把筠娘子憋過氣去,暗無天日的黑。筠娘子只要一伸腳,就被礦石絆了個正著。

筠娘子跌跌撞撞,猛不防小腿一曲,正中銳利的石尖上。筠娘子疼的直吸氣,那人的手剛一落空,又伸了過來。

那三日三夜,她無時無刻不在回想。武娘坐在她的榻邊,蓋頭垂胸,宛如新娘。

她早已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她肌膚相親、唇齒相依。五苓大順散梅花酒的後勁開始上頭,筠娘子在窒息絕望的黑暗中,在焦心如焚的煎熬中,在履步維艱的路上,想要落淚,想要看她一眼,想要找到生命的光。沒有武娘,她無以支撐。

也罷,只有這只手,能拉她一把。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把這份脆弱的希望交付在那人的手中。

那人是個體貼的人,許是聞到了血腥味,將她攔腰抱在懷中!

那人睜大眼睛,在黑暗中規避峭立成壁的礦石,每一步都沈穩有力。

筠娘子又聞到了熟悉的脂粉味,眼睛一亮……那個脂粉味根本不是何三爺身上的,就在這裏,就在礦石的後面!

何三爺應該就是劫走尼姑的匪徒!

難怪一直遲遲沒破案,難怪何三爺花重金盤下了四座瓷山?

在瓷山下面挖密室,用瓷石給堵著,造成假象。瓷石堵的嚴嚴實實,那人來來回回也找不到入口點。

那人退到了旁邊的甬道上,這條甬道應該通往的是這個礦坑的另一個出口!這個出口應該是通往東面的竹林,有那片竹林做掩護,何三爺直接把人運進來,最是神不知鬼不覺了!

沿著甬道,依然是峭立的瓷石堆積,可以感覺出,這個見不得人的屋子已經被瓷石給封起來了。就算是官府來看,怕是也看不出端倪。

那人只得沿著甬道一直走。濃郁的脂粉味揮之不去。

有腳步聲傳來,那人停住,放下筠娘子,把她拽進兩石的縫隙裏。

燈籠挑起,筠娘子瞪大了眼睛。來人正是蕭九娘,何陸狗腿的跟在旁邊,身後還帶著一個同臺唱戲的小娘子。

蕭九娘媚眼掃過一圈,發問道:“東門封好了麽?”

何陸回道:“九娘,我做事爺最放心了。”

筠娘子心下一個咯噔,不期然的擡頭,額頭撞到了那人的下巴。那人眼裏的幽光,敏銳的讓她心悸。

讓筠娘子心慌意亂的不止是蕭九娘,眼前的那人才是罪魁禍首。

筠娘子這才發現,那人的一只手正放在她的臀上。

另一只手從她的肩膀環過來,把她緊緊的箍住。

筠娘子要掙紮,兩人胸膛緊貼,她的柔軟就摩擦著那人的胸膛。她明顯感覺那人胸膛一抽。

上面失守也罷了,連下面……筠娘子欲哭無淚,她的兩腿也被絞在那人的兩腿中!

絞的那麽緊,仿若纏綿的藤蔓。

兩人卡在石縫裏,挪動也挪動不得。

筠娘子只覺那人的大掌正不懷好意的圈著她的整整半個臀部了!

流氓!

筠娘子羞憤的把臀部往後一頂,有什麽東西“噗”的一聲刺進那人的手掌!濕熱從掌心滲入筠娘子的臀部!

筠娘子算是明白了!

那人用手給她擋住了一個石尖!筠娘子羞愧難堪,身子僵的是動也不敢動了。

蕭九娘閑閑的搔首弄姿道:“今個下的藥足不足?可不能教這四十個姑子醒了!”

“九娘放心,睡上一晝夜是不成問題的。”

“那就成了,今個可是個大仗!也真是奇了怪了,咱們做的這麽隱秘,提刑公事是怎麽找到咱們的?眼下提刑公事就帶人在山腳下呢,北面那頭開礦,也不遮掩,就由他查去!就怕這個礦坑……也不曉得提刑公事會不會查個幾天,萬一這些姑子們一醒……三爺的意思是,我們立馬把坑口前面的山包給爆了,堵了這個坑口!”

“哎,”何陸應允,“咱們是礦山爆山再正常不過,我這就去安排人爆山……這事要是漏了底,三爺還不要我們的命?”

兩人提著燈籠離開,石門緩緩合上。重歸漫無邊際的黑暗。

筠娘子念及他的手傷,喏喏道:“我不是你的同伴……抱歉!”

筠娘子慢慢的側身出來,那人窸窸窣窣的從袖中摸出火折子,一豆光倏然綻放。

隔著火光,只見筠娘子雙手提著右腿,金雞獨立,眼睛紅腫臉發白,裙擺被刮壞,狼狽不堪。

筠娘子瞳孔大睜,不可置信的指著他道:“你……司輔……大人……怎麽是你?”

周元穿著尋常的直裰長袍,沒了襆頭遮掩,又寬又高的額頭如璞玉一般,不說話時整張臉是恰到好處的俊美。可是一旦張口,眼裏是桃花飛濺的邪肆,嘴唇上勾,兩撇小胡子一翹一翹。

“怎麽不能是我?”周元一手摸了摸小胡子,“等我破了這個案子,內司大人再幫我美言幾句,連升兩品也不在話下!”

“你的手……”地下已經滴了一小灘血,筠娘念及他的輕薄,是渾身毛孔都在惡心,卻不由的脫口而出。

周元無所謂的把火折子遞給她,撕了條袖口,隨意的纏了幾下,陰陽怪氣道:“呀,這是上天在報應我的好色麽,這摸下嬌臀的代價也太……值!值!美色當前,有便宜不占,這不是辜負天公作美麽?那是,那是要天打雷劈的呀!”

筠娘子對他的愧疚盡消,自顧自的舉著火折子觀摩起來。

筠娘子右腿已經不能著地,扶著瓷石跳著。

筠娘子冷淡道:“後門被封,坑口被堵,你就是破了這個案子,也沒命出去升官了!”

“筠娘美味可口與我共墳,還有四十個姑子,”周元洋洋自得道,“我這就是到了閻王殿,也是美人環繞羨煞旁的鬼呀!”

周元一邊說著荒唐話,一邊往筠娘子身邊湊。筠娘子一手提腳,一手拿火,單腿往前面蹦著。

周元似乎喜歡極這個要擒不擒要縱不縱的游戲。

只聽“嘣”的一聲,天地一晃,筠娘子火折一拋,整個人後腦被石墻一撞,被反彈性撲倒下來。

周元剛好墊在了筠娘子的身下,火折子就在旁邊燃燒,兩臉相貼,周元的眼裏氤氳著迷離的火光。

筠娘子疼的頭暈目眩,趴在周元的身上是一點力氣都沒了。

五苓大順散梅花酒的後勁攪合在疼痛中,麻痹了筠娘子的神經。連日來的憂思讓她難以自持。

筠娘子又看見了楊武娘,她們隔著蓋頭兩臉相貼,鼻尖相抵,對視一笑。

武娘的氣息,到處都是武娘的氣息。

楊武娘就在裏面!一定是的!她該如何救她?這樣豈不剛剛好?——死也同棺。

筠娘子勉力睜眼,卻已經糊塗起來。筠娘子眼皮終究垂了下來,做了一場美夢。

她的手又貼上了她的額頭——額頭飽滿,武娘是有福氣的。

——她眉如遠山。

——她鼻子高挺。

——臉還是這麽瘦,下巴還是這麽尖!

筠娘子喃喃的夢囈:“武娘……武娘……”

筠娘子把周元的臉捏了又捏,揪上了他的胡子。

筠娘子自噩夢中驚醒——武娘,武娘怎麽長胡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下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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