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詹鯖意外地接到了方靜宜的電話，問她下班有沒有時間，出來喝杯茶。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得到的聯系方式，卻隱約猜到了方靜宜的意思，不過是一場鴻門宴，可是她既不是劉備，方靜宜又何曾是那力拔河山的楚霸王。

因為早上沒來得及去陸恒那邊取車，下班以後詹鯖就順路讓同事載了她一程。她習慣約會早到，不喜歡讓別人等，很顯然，方靜宜在這一點上倒是和她很像，她去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她今天換了條姜黃色的流蘇裙，貼身的剪裁配上長長的流蘇，露出下面一截雪白修長的小腿，越發顯得她凹凸有致。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脖頸，臉上的妝精致得像一幅畫，同為女人，詹鯖覺得自己看到她都會止不住地心動，更何況是男人。

方靜宜這麽多年來和別人在談判桌上進行過的面談無數，可是這樣的見面倒是頭一回。她知道自己這樣不算光明正大，可是誰又能說那些陰暗的角落裏滋生出來的花朵不美麗。她向來是個幹脆利落的人，唯獨陸恒是她最猶豫不決的一面。她曾經有過很多次機會可以和他表明心跡，可是都被她放過了。明明還有那麽多的不確定，不確定陸恒是不是可以接納自己，不確定生活是不是一直都會是這樣的軌跡，不確定未來還會不會有別樣的可能性……這一刻卻都變得確定了。她確定她喜歡陸恒，而他是目前為止她見過的最適合她的人，所有的觀望都變成了等待，所有的等待都變成了深情，讓她生出了非他不可的決心，所以她做的一切也都變成了理所當然。

“你知道我喜歡他吧。”方靜宜姿態優雅地端著咖啡，語氣清淡，好像只是在和詹鯖談論今天的天氣怎麽樣，用的還是這樣肯定的口吻，他是誰，大家心知肚明。饒是詹鯖做足了心裏準備，也沒有想到一上來連寒暄都沒有，劈頭蓋臉的就是別人的告白。她能說什麽，說不知道，說其實陸恒現在和她半毛錢關系都沒有。“知道啊，不過你今天約我出來，難道就是想跟我說你有多喜歡他？那恕我不感興趣。”

“呵”方靜宜輕笑，“別緊張，這話我還沒和別人說過，你還是第一個，應該覺得榮幸才是。”

詹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第一眼看到這個女人就覺得不舒服了。她看不起她，因此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的樣子，在陸恒面前時尚且知道收斂，現在卻全然沒有了顧忌。她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就不自覺地將這點不屑也帶了出來：“我倒不知道，什麽時候窺探一個單戀女人的內心也變成一件榮幸的事情了。”溫和了太長時間，詹鯖都快要忘了自己原來也是這麽個毒舌的人。她向來不喜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可是她向來也知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詹鯖的話太傷人，方靜宜一口濁氣堵在喉嚨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小小的骨瓷勺撞在杯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是輕輕砸在她的心裏，有微微的刺痛感，倒也是個牙尖嘴利的人啊。

“也是，我這麽個單戀的女人有什麽好說的。不過我是真佩服你，你說你上大學那會不懂事，把陸恒的真心踩在腳下，這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竟然還能叫他回心轉意，真心是不得不叫我佩服。你知道我是怎麽喜歡上他的嗎？就是你們剛分手那會。那是我第一次看他喝的那麽醉，他平時話不多，可是那天不知怎麽地和我們幾個出去吃飯，拼了命地灌自己酒，但是他從不多讓女人喝酒，到最後滿桌子就只剩我一個人是清醒的，我清醒地看著他借著酒意在回憶你，他說起你的時候眉目溫柔的幾乎可以溺斃一個人，那個時候我就在想，若我是你多好，若我有朝一日可以被這樣一個男人深情記住該多好，我不需要身邊有那麽多愛慕我的、奉承我的男人，我只要這麽一個就好。可是那個時候你在哪，你躲在父母為你編織好的溫柔網裏撒嬌吧？這麽多年來我看著他一步一步的將自己逼到了現在這個位置，那是他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努力才最終得到的東西，他卻甘心情願拋下那一切重新回到你身邊。詹鯖，我真羨慕你，我是真羨慕你，可是，你到底要拖累他到什麽地步你才甘心？！”

方靜宜的聲音低沈而破碎，說到後面幾乎是呢喃，可是聽在詹鯖心裏卻像是驚濤駭浪。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五年裏的陸恒，他們一度失聯，以為彼此都會從對方的生命中消失一輩子。如今被她生生地撕裂在自己眼前，詹鯖只覺得眼眶微熱，幾乎要落下淚來，是啊，她何德何能，此生可以再逢陸恒。

“怎麽，現在覺得愧疚了。哦，像你這麽一帆風順、無憂無慮的孩子大概很難體會到陸恒的艱辛吧。你知道那種連續三個多月不眠不休，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的感覺麽？你知道那種連續多個企劃案被人當頭斃命，砸在臉上的感覺麽？你知道那種被人踩在腳下耀武揚威，卻還要一步一步掙紮著往上爬的感覺麽？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抱怨陸恒陪你的時間越來越少，你知道感嘆生活在這個城市中的不易，你知道逃避，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在越來越往後退的時候，陸恒正在艱難地咬著牙，只是希望給你一個平安喜樂的未來，你知道什麽，最終還不是轉身離開了他。”方靜宜覺得自己真奇怪，好像說的那些事情並不是一個叫做陸恒的男人，而是她自己。誰在年輕的時候沒有過一兩段刻骨銘心的愛戀，什麽叫青春，如果沒有遺憾，那青春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如果沒有缺憾，那我們的青春都將永垂不朽。她已經沒有了這樣的青春，可是憑什麽別人可以得到圓滿。她真嫉妒詹鯖，這樣的嫉妒讓她的臉看上去竟然有一絲猙獰的感覺，原本精致的描畫都變成了一道道深刻的印記，刻在臉上，傷在心裏。

方靜宜的話就像一只只箭插入詹鯖的四肢百骸，一時間讓她覺得百感交集，她甚至想不出要用什麽話來反駁，只有滿心的痛楚和愧悔。我們每個人都希望遇見一段感情，然後就是一輩子，有一些人成功了，還有很多人都把這段感情遺失在了半路，不論理由是什麽，不論中間有多少掙紮與仿徨，都改變不了我們曾經失去的那個事實。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再得到時才會更加珍惜。

“方靜宜，我要謝謝你。這麽多年來我生活的太好，很多東西都已經快要忘光了，可是今天你又重新讓我想起了這些事情，想起了那些被我愛過和忘過的歲月。我不知道你還知曉多少我和陸恒的事情，誠如你說的，我們都曾經遺失過對方，不論原因是什麽，我們都有可能從此以後各安天命，陪在另一個人身邊。可是我真幸運，竟然又等到了陸恒。我知道你漂亮、能幹，一定比我更適合站在陸恒身邊。我也許很多地方都輸給了你，也並不能像你那樣能在事業給予他幫助，我其實是個很傻的人，可是感情的事情就是這麽自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我們都是對方的那一瓢飲，這件事情於旁人沒有任何的關系。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在你面前炫耀，我不過是頓悟，原來我們可以從頭來過。”

明明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可是詹鯖面前的果茶卻漸漸地失去了溫熱的感覺，方靜宜手邊的咖啡也已經被她攪拌得一片混沌，窗外的陽光已經越來越淡，淡的幾乎難以觸摸。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詹鯖還想回去看看當年那個樹蔭下的陸恒。那一天的陽光正好，郁郁蔥蔥的樹底下他不知凝望何處，斑駁的樹影打在他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老大將她帶到他們中間，大家都撲上來和她打招呼，他卻不過是低頭沖她微微一笑，一時間花開遍地，那是她第一次見他，從此以後，她再沒有對第二個男人有過這樣的砰然心動。

“其實我們都是自私的人，你也並不見得有多愛陸恒，不過是時間、地點、人物、故事剛好都是最好的那個點，所以你動心了，可是也僅僅只是動心。我不相信這麽多年來你連一次和他說清楚的機會都沒有，你不過是在等，等最後的那點猶疑，塵埃落定。可是陸恒卻選擇了我，所以你竟然發現原來篤定的事情也會變卦，原來以為的事實也會落空，你突然就變得更愛他了。在感情裏，我們都希望對方更愛自己多一點，所以我們都在等，我也在等，可是我起碼有一點比你強，我會告訴他我喜歡他，不論他會不會接受，而你不會，陸恒雖然聰明，可是你不告訴他，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曾經喜歡過他，除非，他也喜歡你。我還要去陸恒那取車，就不多跟你聊了，今天謝謝你，如果有機會，我們其實應該好好坐下來喝一杯的，可是……不過也沒什麽，我先走了。”

詹鯖的背影看上去嬌小玲瓏，是很多男人喜歡的那種小鳥依人的感覺。方靜宜一直盯著她，直到她慢慢地走出了她的視線。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她是淩霄花，只知道攀援，然後緊緊地勒住了陸恒的脖子；她想說她其實比她想象的要更愛陸恒，可是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因為她突然發現，無論她說什麽都是徒然，陸恒的心不在她這，說得再多也沒有底氣。詹鯖說得對，她們其實都是自私的人，那麽很多話現在說還來不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裏面她和她之間的轉換實在是太多了，但願大家能看得懂，千萬別拍我。頂鍋蓋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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