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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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逸華和他們一起下了船,小樹極不情願的一步一頓的在大木和大椏的拉扯下往前走。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忽閃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邊倒著走路,一邊好奇的盯著文逸華看。文逸華見這小姑娘生的煞是好看,又帶了種天真和精靈,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另一個嬌俏女子的身影,於是沖著她微微一笑。這一笑恍若暖陽,那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突然臉色一紅,轉身飛跑了去。“我去跟夫子說你們回來啦。”

這一路走來,只見到三三兩兩的孩子們,有的正互相幫忙著鋸木,有的拿著小錘在木頭上敲敲打打,有的正用小刀細細雕刻,還有的牽著一條墨線,正在仔細描繪。剛剛那個紅衣小女孩正趴在地上,兩只腳高高擡起上下晃蕩,一只手拿著一根粗線,一只手拿了一串形狀似小盒的東西認真的穿著。她的身邊站著的卻是一個青衣黑褲,身形矯健的男子,此時正在一旁教另一個女孩在盒子上繪花。

環顧四周,只有一個茅草搭的涼亭,上面放了些雜七雜八大概是工具箱之類的東西,沒有書,沒有筆墨紙硯,沒有戒尺,沒有孔夫子的畫像,只有滿眼蒼翠和蟲鳴鳥啼。文逸華想起兒時那嚴整肅穆的學堂,還有夫子冷峻的容顏,長長的戒尺,心下更是奇怪。正當此時,感覺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衫,“大哥哥,這是我們今天的夫子,他專門教授我們木藝。”他看著面前宛然一副匠人打扮的男子,然後擡身上前一步,拱手作了一揖道:“小生見過夫子。打擾夫子授業了,還望見諒。”那男子爽朗一笑,也拱手道:“無妨,公子可是異鄉人吧?”文逸華尷尬的笑了笑,點了點頭。大木又湊在那男子的耳旁悄聲說:“夫子,他是酒娘的朋友。”那男子聽了,眸色一閃,再次對文逸華拱手道:“公子原來是酒娘的朋友,恕在下失禮了,您這邊請。”說著便把他引向涼亭的方向,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對孩子們大聲說道“你們可別偷懶啊,今天的課業結束必須交出自己最滿意的功課。否則……大木,你可看好了小樹了,讓他偷跑,今天你們都別回家吃飯了。”孩子們剛開始還看熱鬧般嘰嘰喳喳在一起議論紛紛,聽了夫子的話,紛紛作鳥獸散,各自繼續著自己手上的功課。一旁一臉不滿,漲紅著臉的小樹抱著肩盯著地上那段散做一團的木片,翻了幾個白眼。大木走過去,將小錘遞給他,認真又溫和的說道:“快做吧。夫子說話可是說到做到的。有什麽不懂的我可以指點一二,不過最後還是要你親自來做。”“哼”小樹拿過小錘也不看他,蹲下身,拿起一根木釘,往一塊木片上重重敲打。

這廂,文逸華被木匠夫子領到涼亭裏坐下。木匠夫子正要坐下,突然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對文逸華神秘一笑,轉身朝涼亭後走去,卻見他從樹下掏出一個小包,望了望那群正忙得不亦樂乎的孩子,將包藏在身後快步走到他面前。他打開包,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將那包中的一個葫蘆拿出來遞給文逸華道:“公子,真是對不住,我這裏現在也沒啥可招待的,這是上次在酒娘那取的酒,只剩下這小半壺了。您不嫌棄的話先解解渴。”文逸華見狀,連連搖頭,趕忙推辭,將葫蘆回遞給他:“多謝夫子好意,小生實在是不敢受這款待,而且,我……也不敢再喝這桃花釀了。”“哦?”木匠夫子望著他,大惑不解,還從來沒有人會拒絕酒娘這桃花釀的。文逸華看著他,低頭重重嘆了口氣,道:“夫子,真是抱歉,其實我並不是什麽酒娘的朋友,在下姓文,名逸華,確實是這桃花寨裏的不速之客。因那日與友人在山中結伴游玩,卻不想走著走著和他們失散了,於是便誤進了這桃花寨。……”如此這般,又將自己進了這桃花寨後的一番遭遇細細說給了他聽。那木匠夫子聽完後,“哈哈”大笑,喝了一大口桃花釀,又將葫蘆遞給文逸華,見文逸華滿臉泛紅,尷尬的樣子,頓時止住笑說道:“對不住,文公子,在下失禮了。若不嫌棄,喝上一口桃花釀,咱們做個好朋友。您愁苦的采花一事,我自有辦法幫助您把它推了。”文逸華聽到他話中的後半句,一下子高興的站起來,道:“您說可以幫我推了這差事?此言當真?”木匠夫子點點頭。文逸華連忙對著他作深深一揖:“多謝夫子,可是,該怎麽辦呢?聽你們的口氣,對這酒娘都是十分尊重敬畏的。酒娘也是極講規矩的人,我壞了她的規矩,受這份磨難也是應該的。”

夫子聽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臉上也頓起欽佩之色,堂堂世家公子金枝玉葉,即使在這山野之中也是如此講理重信守義之人。他起身拍了拍文逸華的肩,看著不遠處的桃花流水,神秘的笑了笑,侃侃而言:“文公子,想必您在來時並未在咱這山野之鄉看到什麽錢莊當鋪吧。我們這小村寨可不是同您家鄉一般用錢財來購買所需物品。每人皆需勞動,這勞動可以換一碗酒一碗飯一匹布,這勞動所得譬如我做的那些木頭匣子,木桌子木凳子什麽的也可以換別人的一雙靴子,一把刻刀一壇米。當然那些愛美的女子還有附庸風雅的人還會換一些金銀首飾,玉器擺件。只要東西有用又被別人看重,便可和他們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酒娘讓您用您的玉笛換她的好酒也確實合情合理。”文逸華聽了,沈思片刻,瞬間了悟,點了點頭道“原來,你們竟還活在以物易物的時代。用勞動換取所得。”木匠夫子聽了,彈了彈袖袍朗聲笑道:“沒有勞動,又怎能生存呢。便是這些孩子們也是要付出勞動才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過他們還是孩子,不會像成人一般苛刻,所以必須先學會自己求生的本領。”

文逸華聽完,突然記起這一路走來,不見學堂,又聽那大木說還要學習撐船捕魚的技能,便又問道:“對了,夫子,這學堂裏所學的東西除了有捕魚撐船,雕花刻木的課業,是不是其它技能也會一一傳授。這些課業該不會都是夫子您一人擔當吧?”“哈哈。文公子,您真是太擡舉我了。我哪裏是那樣的全才,也就是一個木匠夫子而已。”木匠夫子面對文逸華坐下來,又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說道:“我們這桃花寨啊,哪個技藝最好,都會被村民們舉薦來作這一技能的夫子。我的木匠手藝好,所以便教孩子們木藝,感興趣的便來學,不感興趣的則去學其他諸如釀酒、織布、打鐵的技藝。趕上有時間便提前通知父老鄉親,有感興趣的小孩便送來學習,不感興趣的待在家裏也不強求。”“噢,所以,女子也是可以來學的,就連這木匠活,女子也是感興趣便會傾囊相授?”文逸華插話道。“哈哈,這是自然。”木匠夫子點點頭。“原來如此。”文逸華聞言,一邊感慨一邊拿起葫蘆仰頭飲了一大口酒,頓時又神色詫異道:“聽您這麽一說,這學堂裏傳授的竟是些技能,可有識字讀書的課業嗎?”“這個……”木匠聽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其實,在不久前也來了個異鄉人,還在這裏住了好長時間,他在這裏教書寫字,不僅教小孩,有感興趣的大人也紛紛來聽講。眾人都以為他會常住,卻不想有一日桃花寨裏起了大霧,大霧過後他便沒了身影,從此再也找尋不著。這識字念書的課業也自然停下了。”文逸華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直盯著木匠夫子說道:“我知道了。您說的幫助我。就是讓我在這學堂裏給孩子們授課,以此來抵消那采花的工作吧?”那夫子聽後,大手一拍,笑著說:“公子果然聰明。”

太陽漸漸落下山頭,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河面泛起一圈美麗的七彩霞光。水波點點,有魚兒在水中跳躍,孩子們跟在木匠身後向岸邊走去。他們手中一人抱著一個自己做的作品,形狀皆頗具特色。大木手上是一個大木匣子,表面拋得溜光,在夕陽的映照下錚錚發亮,木片與木片之間沒有絲毫的縫隙,仿佛就像直接從一棵大樹上準確切割下來的。叫大椏的孩子手裏拎了個小板凳,小巧玲瓏,前面還有擋頭,應該是給小嬰兒做的。小樹手上則是一個小巧的木桃盒子,上面還雕刻了些奇怪的花紋。那個叫小果兒的紅衣服女孩,手上拿了一串木質的風鈴,走在路上叮呤當啷,聲音動聽悅耳。文逸華一一看過去,心中泛起一陣羞愧,起初自己聽大木說他們在學木匠活,心裏還暗自嘲笑。細細想想自己這麽多年的所學,除了詩詞文字,弄琴舞劍,游山玩水,對真正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生存之道從來都是不屑的,總覺得那是粗鄙之人所做之事,與他這個公子哥的生活是全然不相幹的,而到了這桃花寨,他才平身頭一次覺得自己所學無用。

到了村口,與孩子們一一作了別。文逸華在木匠夫子的陪同下向酒娘的酒坊走去,越來越近的時候心裏也越來越有些不安和猶疑,萬一酒娘不同意如何是好。木匠夫子仿佛看出了他的擔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兄,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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