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笑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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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記得誰,但我卻一直記得你。

那年初見,我在桃花樹上看著你。你摸著我,仰著小腦袋說“為什麽花都快開盡了,你才開始長葉子呢”。那時你還那麽小,紅撲撲的小臉和我的花兒一樣紅,墨色的眼睛如一汪清潭。我看著你的眼睛,也仿佛飲了一壇桃花釀,頓覺醺醺然,禁不住“呵呵”笑起來,抖落了一樹桃花。你在那片桃花雨裏,笑得那麽開心,於是我發誓,每年都會送你一場桃花雨。

春風吹盡,夏陽生花,秋葉飄零,大雪滿枝。四季輪回更替,這一年,你已到了束發之年。玉帶纏腰,身形挺拔,發如黑瀑,襯著你如墨清潭。在桃花樹上酣睡的我竟搖搖欲墜,醉倒在你的懷裏。你看著我,我望著你。你的臉頓時如七月流火,我卻被這火炙的驚叫起來。

“姑娘,對不起。請恕在下冒昧。”

你眸色一斂,俯首躬身向我作了一揖。

我倒退一步,含羞遮面。“公子勿謙,是小女子無知,看這桃花開得甚好,遂起了歹願,想一賞這桃花,卻不想,卻不想……”

你擡起頭,唇角綻起一朵笑顏,清潭微漾,如星墜落,仿佛人間四月天。“如此這般,姑娘原也是愛花之人。如若不憂,可常與來賞之。”

我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感動,也從來沒感受到歡喜,而你,卻讓我覺得歡喜又感動,竟讓我的眼盈盈滲出淚來。恍惚間,不知所雲,不知何物,不知所處。

“姑娘,姑娘?”

你的臉離我那麽近,那雙墨色清潭此刻變得大如皇鐘,眉宇間似有一絲擔憂。

“哦,對不起,我剛剛……,咳咳,你說什麽?”

“在下文逸華,汴州人士,敢問姑娘芳名?”

“桃……桃夭。”

第二日,天還沒有亮,我便興奮的在樹上躥來躥去,抖落了一地的桃花。終於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我差點又興奮的從樹上跳下來。還好多看了一眼及時收住了腳,頓時大失所望,原來進來的是你家打掃院子的阿叔。阿叔拿著掃帚,看了看地上飄落的比往日多了一倍的桃花微感詫異,擡頭望著頭頂的桃花,口中喃喃道“咦,這花骨朵都還有呢,怎麽今年春天一開花就開始掉了。昨夜也沒有那麽大的風啊。”我捂住嘴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偷偷的隱了身子。又等了一上午,直到過了晌午你還沒出現。我想了想,也難怪,平日裏你也只是偶爾來這後院,或是讀書,或是練劍,或是背著父親躲在樹後偷酒喝。也許是我太著急了,想見你的心如此切,竟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這樣漫長。久等你仍然未來,你此刻是在做些什麽呢?思來想去,最終決定一探究竟,於是變作一只蝴蝶從樹上飛落,在空中繞了幾圈,沒有發現你的影子。於是悄悄飛進屋內,尋找你的身影。這一進屋,卻是讓我頗為頭暈,住在這裏這麽多年,不,應該是住在那棵桃樹裏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進過屋內,也未曾想要進這人類的屋舍。雖然我是妖,但妖也有禮義廉恥,這等亂入別人居所窺探別人隱私之事卻是堅決不會做的。只是,嗯……偶爾會跑到那酒坊裏去偷酒喝……庭院真大,這後院與正堂的區別還真大,轉了幾個彎彎曲曲的長廊,都是糊了紙的雕花窗戶,沈沈的木門,害的我差點碰了身子,摔暈在地。突然,我看見一扇打開的窗戶,窗戶裏正有個白色的身影,那不是你麽?我一下子高興得翅膀扇的更快了,正想著就這麽飛進去。又一想到自己此刻還是一只蝴蝶,你又怎能認出是我呢。於是飛到墻角,乘著沒人看見,搖身一變化成人形。

我悄悄走到窗邊,見你此刻正手握筆,眉微蹙,在紙上寫著什麽,我看不懂那上面寫的東西,卻能看出他們一個個都很漂亮,就像你的影子。我含笑細細欣賞,哈哈,我竟然也懂欣賞呢,突然發現你手中的筆向我飛來,還好閃得快,筆雖不能傷我,可我這一身衣服若是被染上墨色被你看見我會多尷尬啊。

“啊,是你?!”你終於認出那個人是我,頓時又一臉驚詫。然後抱歉的笑笑道:“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沒嚇著你吧,我以為是有賊人來了。”

“沒關系,說對不起的該是我。我又打擾你了吧。”我捏著袖子,低頭尷尬的說道。

“沒……沒有。只是您是怎麽進來的?”你看著我,奇怪的問道。

“這個……看您家門沒關,就這麽進來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好像自己真的是那個賊人,心裏發虛。然後又擡頭看了看他,小聲道“你昨天對我說,常與來賞之。我便是又來看桃花了。”

“呵呵,如此這般。想不到您竟是這樣愛桃花啊。”你看著我,笑著說道。我頓覺心裏如沐春風,其實,我是來看你的。

又一日,你在樹下看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一個都不認識。不想打擾你,卻又不敢再跑到樹上,只好躲在樹後偷偷看著你。你看的那麽認真,拿著書的姿勢保持了大概一個時辰,我在背後瞧的脖子都酸了。可是,你還是沒發現我,連眉毛都沒擡一下。我在你頸後吹了口氣,你竟然也毫無感覺,直到片片桃花紛紛而落,落在你的發間,落在你眼睛落在的地方——那本書上。你總算有了反應,輕輕撫落書上的花瓣,擡起頭,看到了我。

現在我還能記起你當時驚詫的跳起來的樣子,真是狼狽啊,一點都不配你謙謙君子的相貌呢。我彎著腰,看著你有些紛亂的鬢發,還有緊緊拽住書的樣子,笑的肚子都痛了,桃花也落的更多了。

你嗔怪的看著我,有點氣憤的樣子,隨即又溫言笑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早就來啦。只是你都不擡頭看我。卻在一擡頭看到我的時候,如此大驚小怪。我長的很可怖麽?”

“呃,不是這樣的。只是,你總是這麽出其不意的出現在我面前。”你望著我,突然滿面通紅,我還以為你又喝醉了。可是你卻說“你這個樣子,要是被爹爹娘親發現了,可不太好。”

我卻不知道,你說的可常與來賞之,並不是隨時隨地隨便怎樣的情況都可以來的。原來還需要這般勞師動眾。比如,要把我的長發挽起,然後像你一樣用發帶束成一個髻。說話的時候還不能用自己的聲音,要壓的低低的,就像你說話的樣子。不過這些都沒關系,只要,只要與你多親近一些。

你給我講很多故事,其實那些故事我都知道,怕你掃興,還是要裝作聽的津津有味,但也時不時還會與你爭辯一番,比如,褒姒其實是愛笑的,她只是生來就長了張不愛笑的臉。

那次你欣喜的拿出一張剛寫好的詩捧到我面前,而我沒有感受到詩意,只聞到了墨香。其實我想說的是“真香啊。”可是看著你恍若星眸的眼睛,只好說“真好啊。”你卻問我,為什麽好,哪裏好。我指著那些一個都不認識的符號,絞著手指,羞愧的說,“都很好,每個字都很工整。”你一頭黑線,隨即又綻放出一個和煦的微笑。“也難怪,女子確實少讀詩書,你們的天地是繡閣。”

繡閣?!笑話,繡閣,繡閣怎麽會是我去的地方呢。

後來,在我的威逼利誘下,你終於決定教我寫字。我看著你磨墨,運筆,起承轉合,一揮而就,筆力剛健,字姿挺拔。而我的字,卻總是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在紙上爬行的蚯蚓。你實在看不下去了,起身來到我身後,用你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包裹住我的手,我渾身禁不住一顫,整個臉燃燒起來。這不是一般的醉呢,想當年我喝了十壇子桃花釀,也沒有這般感受。你的頭離我那麽近,下巴偶爾觸到我的頭頂,一縷發絲落下來,從我臉上拂過,我好想跳開。可是,可是,我卻仿佛失去了力氣般,無法動彈,只能任由你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我都不知道自己寫的什麽。然後你讀給我聽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我聽見你讀詩的聲音漸漸變低,頭慢慢望向窗外,竟和我一樣紅了臉,莫不是你也醉了麽?

很久以後,我看到樹下那個女子將那張染滿眼淚的錦帕埋在我的身下時,我才知道,原來這首詩是寫待嫁的新娘呢,可是這個新娘卻不屬於擁有那張錦帕的女子。何為信物,只是讓癡念的人聊以慰藉的牽絆。如若有信,又何須物來證明。可你永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不是桃夭,是桃妖呢。我也不知道,你那日的臉紅,不是為我,竟是為了另一個如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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