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博楠的沈默很持久，持久到傅雯文抱著一大摞文檔搖搖晃晃的走過來，用腳戳了鄭博楠一下，“下午幫我代堂課唄，我有個設計比稿走不開。”

“好。”鄭博楠顯然松了口氣，一句話沒多說就走了。

我嘆氣，傅雯文也沒弄明白什麽狀況，跟抓壯丁一樣讓我幫我分揀資料。

李蓉著急要走，一天三次的催手續，我惦記著鄭博楠手裏的那封信，看來無望了，只能等待周硯那頭給我化檢的消息。

我總是這些最糟糕的時候發現自己其實很貪戀活著，順順從從的在簡安真的陪伴下跟著蔣執去入院，周硯從頭到尾都沒與出現過，我那顆心就跟浸泡在黃連水裏面，苦不堪言。

而唯一感到稍微慶幸的一點是，蔣執定下的精神病醫院，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想。

入院那天陽光很好，我以為的住院就跟住監獄一樣蒼白肅靜的情況竟然沒有出現，大門駛進去是別有洞天，談不上跟家一樣溫馨舒適，但也絕對是賞心悅目，獨棟獨棟的主樓，大面積透亮的玻璃窗，好幾株的上了年歲的參天古樹，有拱橋有小溪，有健身娛樂場所。

我眨眨眼睛看著嘴角帶傷，面部表情蘊沈的蔣執，試探的問，“你確定這不是養老院什麽的？”

他毫不客氣的甩了我一個“沒見識”的眼神，並不說話。

身側的安真也頗感詫異，但要不是這人來人往的病患稀奇古怪的姿態表現，還真要以為走錯了地方。

蔣執帶著我穿過一棟棟主樓進了後院一個房間，把我的東西一擱，就有護士進來了，他跟人低聲囑咐著什麽，簡安真跟我就像進了大觀園一樣東摸摸西看看。

“這下滿意了？”蔣執敲著病歷本陰陽怪氣的看著我，“出門左手邊的盡頭有個公用三人廚房。”

簡安真一聽，往我的行李裏翻了一下，提了個袋子就出去了。

蔣執往沙發上一坐，取了他的眼睛捏了捏鼻梁，垂著雙目，濃眉重重壓著睫毛。我看著他嘴角上可疑的傷口，戳了戳他肩膀，“餵，蔣執，謝謝你啊。”

蔣執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力，哪是一個謝字能表達完了。

他依然沒有睜眼睛，“嗯哼”一聲，“你這個謝說得有些早了。”

“什麽意思？”

他擡眼看了我一眼，半開玩笑的語氣，事實上他的臉上也帶上了古怪的微笑，“有事沒事別窩在房間裏，出去溜達幾圈有利於心理健康。”說完還擡著下巴示意了一下門外。

從我這個角度，開門直接對著院子對角線那頭的一間屋子，我不甚在意，那頭的門就開了，我不經意的一瞥，這一瞥，非同小可，像是挨了好大一個巴掌，且全然不知道是誰發的招。

周硯站在門口同護士說著什麽，蹙著眉表情卻很專註，我定了定神，那頭的窗戶，裏面是喬頌！我絕對沒有看錯！

喬頌生的本來就高挑，微微深陷的眼窩、深刻的眉骨和沒有多餘表情的臉是她的特征，以前是隔著鎂光燈，現在是隔著玻璃窗，我清晰的看到她飽滿的雙頰清減了不少，憔悴的象牙膚色，讓她看起來蒼白了不少。

我心裏頓時掀起了滔天大波，喬頌顯然也看見了我，迅速的拉攏了窗簾，嘩啦啦的動靜讓周硯探頭看了她一眼，對著她說了些什麽。

蔣執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沈默持續良久，我清了清嗓子，努力的沖他扯了扯嘴角，內心卻是如同漲潮一般的沈重，我哆嗦著唇舌問蔣執，“喬頌怎麽在這裏？她……”

“不是精神科疾病。”蔣執迅速的回答我，“至於為什麽在這裏，涉及個人隱私，我不好作答，你可以問周硯，友情提示，離喬頌遠一些，至少這段時間你得遠離她。”

蔣執說完這話一拍大腿，很迅速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找不到先前一絲的頹唐，“你先休息一下，待會兒跟護士去做個檢查，我看過情況之後我們再調整方案。”他說完這句就拎著病歷本走了出去，朝著對角線走過去，拍了拍仍然在跟看護說著什麽的周硯。

周硯回身，兩人交談幾句，周硯朝我這個方向看過來，遲疑了一下，沖著我點了點頭，我就跟考試作弊的學生一樣，被抓了個當場，一下子呆在原地動彈不得。

很快他就跟著蔣執離開了院子，而喬頌的房間也被看護掩上，甚至上了鎖。

我木然的跌回床上窩著，簡安真端著湯碗進來，“剛熱好的，你先趁熱吃。”

我再次不爭氣的探頭看了眼喬頌的房間，眼底很快就蘊起了一層水霧，愛情這個命題太過於強大，我曾初生牛犢不怕虎，在林遠那，我學會了莽撞學會了飛蛾撲火，後來得到了報應，斂著性子沒心沒肺的躲了好久，周硯的出現，讓我畏手畏腳，不敢上前，我的怯懦和無知終究還是讓他失望了。

我越來越清晰的認識到，周硯對於我而言，就像是一片沈靜又寬大的海洋，他可以溫柔的接納著我，又可以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帶著我的去體驗那種濤頭浪尖波瀾壯闊的生活，我尖叫我憤怒我抵觸，最後，他只能風度翩然的將我安送到平和的彼岸，再優雅的退場。

我終於學會對愛情尊重又卑微，可惜太遲了。

喝了湯，護士給我開了幾片藥，我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醒來的時間安真已經走了，但是沙發上坐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鄭博楠。

“你來了多久了？”我嘶啞著嗓子開口，他看上去臉色肅然又沈重，我甚至覺得他有些焦躁和不安。

聽我這樣一問話，他似乎才猛然驚醒，不自在的調整了一下坐姿，疊著手，“哦，沒多久，最近大家都在忙著畢業課題，你在這裏呆著也耽誤時間，我從畫室帶了些工具過來，你還是把進度給趕上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就說。”

我看了眼沙發旁邊整齊的畫具和一些設計素材，感激的笑了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唰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我…我先走了。”說完沒等我回答就沖出了房間，我楞了幾秒，才起身去翻揀了一下工具，順帶給安真發了條短信，讓她找個時間把我的電腦帶來趕論文。

正思考著，鄭博楠又喘著粗氣跑回來，撐著門框問我，“林蒹葭，你當初為什麽要包庇俞艾，甚至要拿你自己去換她？她可是害了你一生的人。”

我頓了頓手上的動作，苦笑，“你也說過，我心軟，在半裏坪，你拿破冰掉水來威脅我，事不關己，你還是篤定我要被你制約，你也好，俞艾也好，也許是我當慣了弱者，所以急迫的想要成為一個強者去保護他人去報答一下，讓自己安心。另一方面，你們對我的好太珍貴了，我想要用我的所有去維護那些美好的表象，我包庇俞艾，這種行為對你來說也許太不道德了，但是鄭博楠，連相對論都要分狹義和廣義，我們的道德行為，也是相對的呢，一面符合法律，是所謂的正道，一面聽從自己的心，後果自負。”

“那你後悔過嗎？包庇俞艾，你後悔過嗎？”鄭博楠定定的看著我，一字一句的吐得清清楚楚。

“沒有。再給我一次選擇，我也會保護她。”

他閉了閉眼，一拳打在門上，哐當一聲，我心一跳的時間，他粗暴的往我面前遞了一張紙，走到床邊不說話。

我疑狐，展開紙，只一眼就知道了，這是俞艾留下的那封信。我快速的看了一眼鄭博楠，他背對著我佇立在窗戶邊上，僵硬的像是一尊雕塑。

我也沒多計較，拿著信就細細的讀了下來。

這一讀，思緒就像是被突然崩斷的梳子，豁了一個口子，連呼吸都阻塞起來，心裏的震動在我的身體裏滾來滾去，那種灼熱感幾乎要燙傷我的每一根神經，我看完信，再看看鄭博楠。

他勉強的對著我擠出一個笑，語氣裏有種頹敗或者說是哀求的餘音，“我似乎有那麽一點能理解你對俞艾的保護了，就像我想要保護他一樣，蒹葭，我還是有私心的，你說警方已經拿到了俞艾指甲縫裏的皮下組織，這事瞞不下去，要是沒有證據，我也自私，這信我也不會交給你。”

我蹙眉抿了抿嘴角，最終還是忍不住濕了眼眶，想說什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默不作聲的上前去環住搖搖欲墜的鄭博楠的頸部，他回摟著我，把頭埋進我的鎖骨上方才肯發出壓抑又沈悶的嗚咽。

我們都清楚的知道，這一刻的動作，無關暧昧，只因為真心和坦蕩，是濤頭浪尖、波瀾壯闊的人生裏，被動又無助的慰藉。

這種慰藉沒有持續多久就被我持續作響和震動的電話給打斷了，我們倆默契的像兩只受傷的動物一樣乍然分開，我看了看手機屏幕，原本心懷期待的一個來電，現在成了負擔。

你捏著手機看了看鄭博楠，跟他示意，“…是周硯。”

“接吧，都告訴他。”鄭博楠重重的喘著氣，他在哭，很小聲，很小聲的，像一個被遺棄而受到巨大委屈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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