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都被鄭博楠拉起身了，但是聽到這話，腳下動作一頓，我回頭看了看這位上了年紀的僧人，平和的氣韻，燭火映襯下矍鑠又寂靜的瞳孔，他看我看向他，對我點了點頭，又盤著腿坐回了自己的案幾。

修今生？今生事難了，只盼喜樂平安，不忘初心？

我心裏念叨著一句話，鄭博楠帶著我在冷風中穿過大半個寺亭，下了一個又窄又陡的臺階，最後在沒有什麽光線的許願湖邊停了下來。這個許願湖面積不小，湖岸立了一個“停止使用”的牌子，我細看之下，才發現這湖面早已結成了冰，這幾天剛下過大雪，山裏氣溫更是要低一些，結冰也是常理。

鄭博楠對著提示牌也嘆了一口氣，最後撿了塊石頭探了探湖面的結冰程度，轉頭問我，“上去遛一遛？”

“你瘋了嗎？那是薄冰。”我楞了一下，春節一過，氣溫一點點的再回暖，即使湖面結冰，也絕對不可能支撐我們兩人的重量。

我低頭看了一下冰面，依然可以看見水底密密匝匝躺著的錢幣，還有冰淩子，這人要掉下去，這種溫度，我光想一想就發顫，上次在樟香山的經歷讓我越想越後怕，

我這一閃神，才發現鄭博楠已經踩著冰面離岸邊有幾步遠了，我急，又不敢貿然上前，“鄭博楠，你給我回來！”

湖兩岸栽著一些上了年歲的古樹，遒勁的枝椏烏黑交錯，上面壓上了碎冰，我一聲呼吼，有水珠跌落砸在冰面上。

我心裏又是一顫，看著鄭博楠老神在在、風輕雲淡的蹲下，他似乎也在瞅著底下的錢幣，沒擡頭，我看不清他表情，“林蒹葭，要不要來玩我問你答，你的答案要讓我滿意，我就往回走一步，你的答案讓我不滿意，我就往前走一步。”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湖心一看，想也不用想，那裏的冰面最薄，一踩準漏，我氣急，又沒膽子上前把他拉下來，一來之前的樟香山的陰影還在，二來我怕我踩上去，兩人的重量這冰面承受不住。

我心裏那個氣，又慌張，沒虛張聲勢的沖鄭博楠吼，“你威脅我？還要滿意度？鄭博楠你沒發燒吧？你愛在這裏蹲著，你就蹲吧，掉下去的是你，不是我，你拿什麽威脅我？大晚上的瞎折騰什麽啊，老娘沒時間陪你玩，你他媽趕緊給我上來回去睡覺！”

“林蒹葭，你會被威脅的，因為你心軟，因為你還在乎我這個朋友，舍不得我怕遭罪。更因為你心虛！”鄭博楠從冰面上站起來，看著我，暗淡的天光下看不出什麽，但他的聲音讓我心尖顫了又顫，一下子不敢有脾氣。

“我們開始吧，林蒹葭。”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的笑意，讓人輕松不起來，他問我，“俞悔是我哥的女兒，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不比你知道的早，俞艾去竇家大門下跪的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周硯離開，我砸了他的櫃子看了俞艾所有的資料。而之前去醫院遇到徐平，關於俞艾，還只是個隱約的猜測。

鄭博楠似乎思索了一下，朝著岸邊的方向邁回來一步，我一口氣還沒松下來，他的下一個問題就來了，“你跟俞艾認識了多久？”

“三年半。”鄭衛青出事後的半年，我因為硫酸毀容入院，俞艾就是那個時候抱著十幾只百合“走錯了”病房。

“也就是說，我哥死了，她才現身？”鄭博楠再次朝岸邊方向走了一步。

有遙遠的鐘聲傳來，渾厚悠遠，讓我的心顫了一下，是蔣執他們在撞鐘？

“…是。”我遲疑了一下，老實的回答鄭博楠，他這樣問，也就是他還不知道當年的事情，我腦袋轉得飛快，連周硯最初的判斷也只是建立在找不到證據的懷疑推測上，而真相，他都是從俞艾口裏的坦白轉述給我的，那份被我砸開的文件，也只是記錄了俞悔跟竇衛青的關系，和俞艾的童年，也只能證明俞艾和鄭衛青曾有過交集。

我心裏有又是一繃，是不是這件事，只要俞艾不說話，他們所有人就找不到證據了？

鄭博楠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印證了我的想法，“我能力有限，找不到關於俞艾的線索，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俞艾跟我哥的死，絕對有關系！”他緊緊的盯住我，我心一緊，聽著他一腳踩出去薄冰開始劈裂的聲音，很微弱，卻一下子被我們兩個同時捕捉到。

鄭博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神色淡然，“蒹葭，你答應過我要幫我找到我哥死亡的真相，這是最後一個問題，我哥的死，跟你的朋友俞艾，有沒有關系？或者說，是不是他殺死我哥的？”

我猶豫了，我對鄭博楠一直很虧欠，如果我要抱住俞艾，那我就必須瞞著鄭博楠，我能對周硯的失憶感到慶幸，其實我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的手開始發抖，我知道我病的不輕，但是我還是能分清楚，其實這一切的罪惡的根源都是因為我，因為我，俞艾和鄭衛青才會生離死別，因為我，我身邊的人，才會收到如此災禍。

“林蒹葭，你猶豫了。”鄭博楠的語氣的，帶著十分的篤定，我分不清是因為篤定我的猶豫，還是因為我的篤定而讓他確定了心裏的判斷。

我笑得有些幹，聲音在這個寂靜幽暗的地方迅速擴散開來，帶著荒涼直直的戳進我們彼此的心，“鄭博楠，你先回來，我把所有都告訴你，你的死，不管俞艾的事，是我，我殺了鄭衛青，你趕緊給我回來！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訴你！”說到最後，我有些歇斯底裏，我不確定鄭博楠現在返回上岸，冰面會不會破掉，更多的是，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果然，我話一說完，就滿意的看到鄭博楠僵在了原地，但是，很快，我臉上的笑掛不住了，鄭博楠腳下的冰面的裂口，不斷的在擴大，陣陣寒意和恐懼從我心裏鉆出來，如果掉下去，插到裏面的冰淩子，那就是必死無疑了，如果幸運，避開了冰柱子，這樣的水溫，我又不會游泳，根本救不了他。

鄭博楠還是站在那裏不動不動，帶著震怒帶著灰敗，我眨眼的功夫，鄭博楠身下的冰層徹底開，徹骨的湖水瞬間湧了上來，而他，悶聲不響，連掙紮都沒有一下的，就直接落了下去。

我的尖叫聲徹底的爆發出來，這一刻，我眼前一黑，幾乎要背過氣去了。

沈重的眼皮上突然有人影晃過，我還沒看清楚的功夫，有人三步五步的一下子就栽進了水裏，朝著鄭博楠的方向游去。

我看著丟在我腳邊的外套，是周硯！

我哆嗦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看著周硯艱難的沈沈浮浮，拖著鄭博楠朝岸上走，謝天謝地，幸好鄭博楠離岸不是太遠，但是這場救援因為水溫，依舊很艱難。

幽暗的夜色下，我根本分不出他們的神色，周硯把鄭博楠拽上按，二話不說的就撿了地上的外套把他裹起來朝自己肩上扛。

我想打電話找蔣執，才想起手機放在別墅根本沒帶出來，周硯幾乎是沖刺的速度繞著山路朝我們訂的別墅跑，我跟在後面朗朗蹌蹌，大氣都不敢喘。

鄭博楠趴在周硯背上，沒有任何的動靜，我哆嗦著擰開別墅大門，剛跟著周硯沖進大廳，周硯一下就剎住了腳。

沙發上，蔣執衣衫不整，身上的衣服搖搖欲墜，他的身下，赫然壓著周青！誰都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兩人聽到動靜都一起轉頭，周青趁機踹了蔣執一腳，掙脫開來，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斂好衣服。

周硯最早回過神來，沒說一句話，直接沖進浴室把鄭博楠丟進浴池，開始放熱水。

水霧開始氤氳，周硯逮著噴頭朝自己腦袋上狠狠的沖了一下，我清楚的看到他打了一個寒戰，這才註意到他一臉煞白，嘴唇發紫。池子裏的鄭博楠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唇甚至開始發黑。

鄭博楠眉清目秀，但是太過消瘦，難怪陸心潔要他增肥十斤再去找他，我這一想，一下子眼淚就湧了上來，鄭博楠泡在溫水裏，慢慢的恢覆了知覺。

我看向站在一旁用蓬頭淋頭的周硯，拉了拉他冰冷的褲腳，“樓上還有浴室，你趕緊去泡個熱水澡！”

正在這個時候，鄭博楠伸出他節骨泛白的手指輕輕扯了一下我的上衣，眼睛緊閉，哆嗦著他稍微有一點點氣色的嘴唇，聲音微弱，“真的是你？”

我看了眼周硯，和浴室門口明顯不對勁的蔣執和周青兩人，轉頭幫著鄭博楠用熱水淋了淋他的頭，那聲“是”，回答的艱難吃力。

“滾。”他使出最後的離去推開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身旁的周硯把蓬頭一丟，砸出驚心動魄的聲音，他攥著我的手，我清晰的感覺到他的寒戰，但是他的語氣卻不可撼動，“林蒹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麽？！你長沒長腦子？！”

說完，一身水滴答，就朝浴室門口走去，走了兩步，頓下了腳，狠狠的踹了蔣執一腳，直接把蔣執撞到了浴室的鋼化玻璃門上，一聲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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