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歸寧路漫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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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大廚房的晚餐做了淮山燉排骨,砂鍋裏還剩下一些凍成乳塊狀的排骨湯,清淺弄了一些作為湯底,下了一把龍須面,最後撈起來撒上蔥花,放進了食盒的底層。

想到中午吃的那一頓大廚房的飯菜,我其實有些擔憂這碗龍須面的質量,不過陳珞與我有所不同 ,他吃慣了大廚房的夥食,應該……不會有什麽感覺吧。

到了清蕪苑的主臥,我把清淺手裏的食盒接過,吩咐她可以去睡下了。

推開臥室門,陳珞已經換了一身白底暗紋的常服,看樣子已經沐浴過了。他此時正坐在書桌前,拿了一卷不知名的書翻閱,大約是聽到動靜,從書卷中擡頭望了我一眼。

我把食盒放到茶桌上,揭開盒蓋,先拿出第一層的千層糕和杏仁茶,然後是第二層的蓮子羹、第三層的龍須面。這食盒是特制的,保溫的功效非常好,因此這些碗碟拿出來都還冒著熱氣。

“這裏有千層糕,杏仁茶,蓮子羹和龍須面,珞表哥想吃什麽?”

“龍須面吧。”

“你……”我聽到他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還覺得不可思議,擡頭一看,剛剛還在屏風後面的書桌坐著的陳珞竟然來到了我的身旁?

“珞表哥,你走路都不出聲的嗎?”雖然知道他從小修習武功,但他在我面前顯露,著實是第一次 。

“彤彤,我們已經成親了。”

“呃,我知道啊。”他這話說的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你還總是喚我珞表哥,時間長了會露餡的。”

“……”求放過,這一聲夫君我實在是,有點叫不出口啊。

你本來就是我的表哥,就算婚後我仍然喚你表哥,也沒有什麽的吧?外祖母都沒說什麽呢!

陳珞涼涼地瞥了我一眼。

我從食盒中抽出象牙筷子遞給他,咬咬牙露出一個笑容:“夫君請慢用。”

我話剛出口就被自己惡寒了一下,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喚這人一聲夫君。

聽到我的這句話,陳珞的表情才變得好看一點,他接過象牙筷 ,微笑地看著我,道:“多謝夫人。”

我拉來椅子坐下來,陳珞靜默地吃著面,我也靜默地吃著千層糕 ,場面一度靜默著。

靜默著靜默著,我忽然想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那就是,今晚陳珞睡哪兒?

本來睡書房是最好的安排,但是睡書房不可能不驚動清蕪苑的下人,而他又不想讓人知道他回來了,所以……

我咽下嘴裏的那塊千層糕,灌了半杯杏仁茶後,率先打破了沈默:“珞……夫君,我想了一下,夫君趕路辛苦了,今晚你睡床,我睡隔間的小榻吧。”

陳珞沒有反對。

夜裏,我在小榻上翻來覆去地烙煎餅,小榻不僅小,還不夠軟 ,躺久了感覺背脊都躺僵了,我打定主意,等這趟回來,我要買一張大一點 ,不 ,大很多的小榻,還要墊個十層八層的墊子,畢竟,以後陳珞回來住的日子我都要在這裏度過了。

然而,奇怪的是我昨晚分明是在小榻上睡的,醒來的時候卻在臥室的大床上,身邊也沒有別人。

我起身披了件衣裳,到隔間去看,小榻上也沒有人在。

我有些恍惚,難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陳珞其實沒有回來過,我也沒有去廚房給他準備吃食 ……但很快我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桌子上擺著一個烏紫的食盒。

沒過多久,清淺便敲門進來替我梳洗了。

我記著陳珞的話,到外祖母和穆氏那兒辭行的時候都沒提陳珞昨晚回來過的事,問起來,只說陳珞昨日曾讓人傳訊今早會回來,我先上路,等他到了再來追我。

踏出山莊正門,便看到門前停靠的三駕裝飾極度華麗的馬車,馬車周圍高手環繞,我掃了一眼,阿墨便也罷了,我刻意在出行之前召回他,本來就是存了讓他護送我上路的意思,可是青管,魏紫,還有好幾個我雖叫不出名字卻也知道是陳珞身邊常年帶著的護衛都出現在護送我歸寧的隊伍裏又是什麽鬼?

……這是不是有點誇張?

清淺扶著我踩著馬車前的繡墩上了馬車,她正要跟著上來,卻被馬車旁站著的魏紫攔住:“清淺姑娘,魏某有一事請教……”清淺望了我一眼,我點頭應允,她才朝魏紫走去。

我撩來金絲繡成的馬車簾 ,車廂內坐著一個少年,那少年一身淡青色繡雲紋錦緞長袍 ,眉目如畫 ,面如冠玉,此時神情閑適地翻看著我的賬本 。我面色不變,放下車簾鉆了進去。

陳珞望了我一眼,見是我 ,也沒打招呼,目光又回到了賬本上, : “彤彤,你也太刻苦了,連回門都還帶上這個。”

我劈手搶過他手裏的賬本 : “ 夫君管的未免太寬。” 又指了指賬本旁邊的那一摞書:“這些才是為夫君準備的。”

陳珞怔了一下,從那摞書裏抽出兩本,翻了幾頁,哭笑不得地道 :“你可真是我的好夫人。”

“那是。”我有些幸災樂禍地道: “外祖母囑咐過我,說舅舅的事耽誤了你三四年,如今孝期已過 ,天水山莊一應事也已經走上正軌 ,你理應參加今年的春試,外祖母叫我督促你好生備考。”

陳珞當年剛滿十八便過了鄉試,在鄴城也是頗有才名的 ,若不是發生了舅舅那樁意外 ,也許早就中舉為官入仕了。

如今陳家雖然有一個陳錦榮在走科舉這條路,而且無論是鄉試成績還是年紀都比陳珞來的有優勢,但外祖母始終覺得,陳珞十八歲就肩負起天水山莊的重任,這些年已經耽誤他太多了,她不希望他為了家族的責任放棄自己為官的夢想。

我將外祖母同我說的這番話轉告給他,末了,還鼓勵他道:“這些年你忙著天水山莊的事,並沒有多少時間溫習功課 ,所以今年春闈就當去試試 ,就是沒過也沒有關系 ,反正你還年輕,來年方長嘛。”

然而我費了這許多口舌 ,只換來陳珞的一句:“我無意為官。”

我談不上失望,甚至早有預料陳珞會這麽答,天水山莊家業那麽大,陳家這一輩,陳錦榮是一定要走仕途了,陳錦玥,她只管了一個胭華閣都還常年虧空,陳珞若也入朝為官 ,那麽陳家偌大的家業要交給誰呢?

只是外祖母可能要失望了。

“你若實在不想,也沒有人可以逼迫於你,只是,外祖母那裏 ,你得好生哄哄她。”我認真地說道。

“嗯。”

馬車裏備了水晶糕和茶水 ,我撚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糕吃。吃過水晶糕,又覺得口渴,便又倒了碗茶飲了。

這一路都是平地,馬車走的還算安穩,我現在也無事 ,便拿了昨晚沒看完的賬本繼續看。

“彤彤。”

我“嗯。”了一聲,沒有看他。

“昨日魏紫交給我兩封信,說是黃良和巽方委托他轉交給我的。”

我聽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終於把目光從賬本上挪開了,黃良和巽方兩個人,正是昨日我見的二十二位掌事之二,他們兩不約而同地給舊主寫信,不用想也知道是去告狀的。

“你看過了嗎?”我將賬本暫時擱在車廂裏的矮幾上,直視著陳珞道。

“不曾。”

“哼,我才不信。”我輕嗤一聲。

陳珞笑的很無奈:“你若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我把手伸過去,陳珞很自覺地把那兩封信遞到我的手上。

我拆開信封,極快地瀏覽了一遍兩封信的內容,黃良的措辭較為激烈,他在信中痛斥了我‘婦人之見’,‘愚昧無知’,‘難堪大任’,並預測了德馨和清鴆堂毀在我的手裏的未來,勸陳珞收回把這些產業交給我的決定,相對而言,巽方的措辭就委婉了很多,他只是把我昨日做的事情,以及下的命令詳細覆述了一遍,並讓陳珞勸一下我,花二十多萬兩購進原料並不是小事,希望我三思後再做決定。

“夫人看上去臉色不太好,看來他們是做了什麽惹惱夫人的事了。”

我望了一眼陳珞,他的神情看上去十二分的誠摯,我一時也拿不準他是不是真的沒看過這兩封信了 ,畢竟陳珞也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我,我便把那兩張信紙並著信封一並遞給了陳珞。

陳珞看過信後,臉色也不太好看:“夫人欲如何處置此二人?”

我想了想,道: “黃良辭退 ,巽方……降職讓他當夥計去。”

“只是辭退未免太便宜他了 ,不如當著所有掌事賬房的面,將其被辭退的個中原因公諸於眾,辱罵主雇 、對主雇所下之命令陽奉陰違 、離間主雇間關系,此事傳出去 ,定無人敢再聘用他。”陳珞微笑著,但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會不會太狠了?簡直是斷人後路啊。

不過,我喜歡。

我腦補了一下陳珞所說的畫面,覺得應該很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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