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戰敗

關燈
“陛下連夜憂慮,切勿傷及身體。”

慕容暐用力一扯韁繩,愛馬悶嘶半聲,乖順地掉轉頭向,肚覆受一夾,又擡起前蹄繞圈漫步起來。

“如何無憂?那日陣前火光沖天,遠在鄴城都可看見。”

慕容臧與他相對禦馬,天氣漸冷,說話時呼出熱氣,即刻在眼前冷凝結成霜霧。

“燕之氣數正盛,有宗族之靈庇佑,不才王猛,帥區區十萬蟻輩,豈可逆天?不過一時得志而已,請陛下心安,靜待太傅捷報。”

“晉陽兵精糧足,尚且守不住,叫人生擒了守將去,叫朕如何指望你等守緊都城?”慕容暐冷笑一聲:“膽敢吹噓人不如己,如何就屢遭敗局?”

慕容臧翻下馬背,於沙地之上跪伏下(冷漠臉)身,認求道:“臣有悖皇恩,請陛下降罪。”

“控告吳王、排擠小叔,這一個有反心、那一個目無君,剩下你等,就那麽幹凈嗎?”慕容暐將手中馬鞭一擲,正滾落到慕容臧眼前三寸,跪地的深吸一口氣,攏著衣袖裹住雙手,閉了閉眼睛。

膳時,太後宮中,慕容暐深吸一口氣,手上猛一使力,將面前布滿飲食的桌案打翻,伴隨一陣劈啪叮當的陶瓷碎裂動靜,慕容沖、慕容箐和小皇後同時嚇得扔下手裏的羊腿不敢再有什麽動作。

“都滾下去!”

一室宮人戰戰兢兢退了下去,帝側的太後可足渾閉上眼睛像是在壓抑怒氣,輕咳了兩聲對自己身邊的近侍道:“皇帝不愛吃這些,便去再做別的。”

“不必。”慕容暐擡腳又向那倒翻的幾案補踹一下,面色冷然,目不容人:“怎勞煩母後您操持這些?您是該坐掌一朝,替朕選賢舉能的。”

“陛下!”可足渾鎮氣微怒,這一聲不似方才那麽客氣,拖著腔調含著警告的意味。

“朕可有說錯?”慕容暐完全不買她的帳,聲反更高:“母後您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大司馬,你說是不是?”話頭一下轉到慕容沖身上,後者端直身子,低垂眉眼,不敢有話,過一會兒聽慕容暐冷笑一聲站起來,似乎是走到了殿中央,又說道:“朝內朝外,母後替朕操持了多少?”

“皇帝不要無理取鬧!”可足渾喝到。

“無理取鬧?”慕容暐紅了雙目:“母後睜開眼睛看看,看看您與叔公親為朕定的大司馬!如今秦軍所到之處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他可能抵擋?軍隊貪腐無能、毫無紀律,便是您寵愛的小兒子帶出來的!”

慕容暐手一揮,握於手中的指環砸下來,正打到慕容沖額角,可足渾這才瘋了一樣從座上站起,到慕容沖身邊一把摟過他來察看傷口,確定未多嚴重後擡頭眼中噴怒,沖皇帝吼道:“皇帝是不是瘋了!”

慕容沖一手按住額角,又向身旁的慕容箐打眼色,慕容箐會意,與小皇後一番眼神交集,悄悄從座上撤出,自偏門逃似的出去。

“如今局面,皇帝便無半分責任?”可足渾伸出手指住慕容暐:“我如今只恨你兄長過世得早,不然,豈有今日?”

慕容沖與慕容暐同時一楞,不想她竟會說出這話來。

其實在慕容暐與慕容沖兄弟之前,可足渾氏與先帝慕容儁還育有一個兒子慕容曄,慕容曄自幼聰穎好學,可惜早逝。

而這一向是慕容暐的忌諱,當年大臣李績就是因在慕容儁面前對慕容曄多讚了幾句,便從此被慕容暐懷恨,終不得用,郁郁而終。

慕容沖有些局促,因他向來知曉慕容暐脾氣,但礙於如今劍拔弩張的氣氛,只能小心地在可足渾懷中扯扯她的衣袖。

“是,我不如兄長……”慕容暐突然笑了起來,這笑入了眼中卻讓人有幾分膽寒:“若當年害疾而終的不是兄長,而是朕,母後哪裏用發如此雷霆之怒,且坐享晚年即可……”

可足渾偏頭不屑看他,慕容沖夾在中間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母後……”

倏忽青年皇帝跪倒在地,頭重重磕在地上,悶悶一響使人戰栗。

“朕未能以自己的命換取兄長之命,實是愧對先帝祖宗,愧對母後養育。”慕容暐的語氣中多了些淒涼,一話說完,從地上擡起頭來,仿佛額正中央一塊淤青,他轉過身去,步履踉蹌,一步步走出宮殿。

慕容沖掙開可足渾懷抱,沖出幾步止住,仿佛不敢再去追,無奈頹喪地轉過身來,正看到可足渾頰上一串淚珠。

記憶中,似乎鮮少見她哭泣,除了……

兩軍對壘。

慕容評一幅臃腫浮胖的身體塞在戎裝甲胄之中似乎略顯緊窄,三十萬燕軍橫陳潞川,隨他令旗一揮,擺出勉強作戰的架勢來。

秦軍顯是已在威勢上壓過了燕軍,主將王猛突然笑了一聲,偏頭向身邊的鄧羌問:“鄧將軍,如何?”

鄧羌看過燕軍陣勢,舉手抱拳大聲向他:“必能破之!”

“那便請將軍即刻出戰,我親為將軍擂鼓!”王猛接過手下遞來的鼓槌,登上高臺,面對大鼓向鄧羌拱手請道。

鄧羌突然壓聲笑起來,擡頭向王猛道:“我欲出戰,請公許我以司隸校尉,則戰必捷!”

王猛略略躊躇片刻,頷首向他喊道:“我許將軍以安定太守、封萬戶侯,請將軍速速出戰,潰退燕軍,活捉慕容評!”

鄧羌爽笑數聲,略帶些調皮語氣:“那可不行,若非司隸校尉,請公恕我難從命!”

“行行行——”王猛似敗下陣來,無奈笑道:“便許將軍司隸校尉,將軍請!”

手下兵士捧來偌大酒碗,鄧羌接過,豪飲三碗,舉起手中長矛向身後一眾人大喝道:“請諸君隨我,潰退燕軍,活捉慕容評!”

“活捉慕容評!”

秦軍中閃開道路,倏忽飛馬而出一員大將,鄧羌握緊手上長矛,身後騎兵緊隨,如同一條火身的長龍,直直撞上燕軍前鋒。

“駕!駕!”

長兵橫掃半圈,一連撞下幾名燕軍騎兵,戰馬驚鳴之聲混合激烈的擂鼓動靜,鄧羌傾身收矛,反手又前向一記挑刺,正將對面一人當空穿胸挑起,燕軍本就連日封山販水,多有懈怠、無心交戰,如今見鄧羌部隊猛虎一樣,頓時亂了軍陣。

“活捉慕容評!”

燕軍大敗。

慕容評一把扯下背上披風,繞著面上纏裹幾圈,只露出一雙眼睛,身後二三親信皆血染征衣,他們好容易從亂軍中殺了出來,胯(欲哭無淚)下馬兒在一聲聲催促下跑得飛快,跑出許久方欲喘氣,卻又聽身後“活捉慕容評”的叫喊聲。

“太傅!秦軍追上來了!”

慕容評喘著粗氣,左右看看,只對他們說:“向前就是宜都王大軍,你等順此一路將秦軍追兵引去,我一人先回鄴城求援。”

“您一個人……”

“快去!來不及了!”

“是!”

慕容評雙腿一夾馬肚,閃進林道狂奔出去,身後幾名親信順大道狂奔。

他們竟還一臉感激,慕容評邊急速策馬逃亡邊不由地想,這幾個愚蠢的親兵,前方哪裏是慕容桓的軍隊啊……

秦虎牙將軍張蠔率部追上,眼看一人一騎入小路,另外幾人向大路去。

“將軍,怎麽追?”

“慕容評貪生怕死,斷不敢一人犯險,想必那一人是為引開我們。”張蠔笑了笑,指著大路道:“都給我向大路追,活捉慕容評!”

“是!”

天邊滾了一聲悶雷,隨後下起了冰冰涼的雨來,一雙精致攝人的煙目打窗縫向外瞥去一眼,鴉黑睫羽煽動,半晌慕容沖站起身來,將窗子合上。

“你便在此留一宿吧。”

慕容鳳已經戴穩風帽,這時由人執火點起屋內幾處燭燈,慢慢照亮了一應。

“我還是回去吧,父王出征去了,外面又是雷電又是暴雨,家中不好沒一個男人頂著。”

“那你等等,我親自去叫人給你備車。”慕容沖說,一邊推了門出去吩咐。

慕容鳳總算坐下,無聊間突然向墻頭高懸的一柄正在暗中閃爍光芒的寶劍看去,虛目半晌,待到慕容沖從外面進來,身後跟著侍從手中捧著一套蓑笠。

“這劍是……”

“先皇賜的。”慕容沖答,順將他頭頂風帽扯下來,後退一步由身後的人服侍他換上鬥笠、披上蓑衣:“當年我封王時所賜,有些年頭了。”

“想必是好東西,定能吹毛斷金。”慕容鳳說。

“誰知?反正沒用過,一貫只做擺設放著。”

“可惜了……”慕容鳳穿戴好,上前一步到慕容沖身邊,摸摸他的額頭道:“你記得上點藥,雖沒磕破,但畢竟是切玉石的東西,硬得很。”

“我知道了,你要回趕緊回吧,待會雷更響了。”慕容沖說。

“那我先回了,明日你下朝來,咱們再一道去軍中。”慕容鳳說。

“這幾日必須日日去城門巡邏,你便辛苦些吧。”慕容沖拉起他的手:“走,我送送你。”

門推開,電光一閃,照透了一面墻,和墻上的劍。

得得的馬蹄聲,似含混著攪翻水窪的動靜,城頭上的守兵登時警惕起來,聲色正嚴,向城下道:“來者何人?”

無人應答,頂上人清清嗓子又問一聲:“來者何人?”

一道電光劃破黑暗,一瞬照亮城下一人一馬略有些狼狽的形狀。

“是太傅!快開城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