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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故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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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皇……

舊日之事重又拾起,惹人唏噓。依稀記得臨行前師父師兄也再三囑托:不準自己見那個孩子。雖不明所以,但他是一向慣了唯命是從。只是當赤色被角掀開露出一張嬰孩皺縮的面目時,也不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總之就是昏了頭腦一樣,以至於做出背叛師門這樣荒唐的事情來。

不知道師父會不會寬恕他……

“桐生?”

“哦……”桐生勉強擠出笑臉:“這是家師為中山王取的名字,至於由來我也不甚知曉。”

慕容沖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上一次離開鄴城不就是為了尋你師父?還曾篤定他在南國,如今可有蹤跡了?”

桐生沈默,繼而搖了搖頭。

換了慕容沖一派熱鍋上螞蟻一樣焦急到跳腳的模樣,信誓旦旦地對他說:“若憑你之力難以找到,我便去求母後皇兄,天南海北,總能找得到。”

像一股小小的熱泉撲簌簌地潤入心田,桐生垂眼輕笑:“謝過中山王美意。”

這樣一路說著話轉眼便遠了近郊,到建春門時正巧兩位衣著光鮮的少年人正翹首不知望向何處,這邊看見慕容沖遠遠走來似是松了一口氣,一齊小跑著迎了上來。

“七哥,道翔!”慕容沖亦望見他們。

“你去了哪裏?讓我們好找……咦——禦風呢?”慕容泓擰起兩道劍鋒似的濃眉,繞著慕容沖左右前後地打量一番,尚還記得慕容沖是騎著禦風與他們失散的,如今卻是徒步走回來。

“休要再提那畜生。”慕容沖說:“好端端地竟發了獸性,一路不停,要不是撞上人,還不知要帶我跑去哪裏。這樣背叛主人的東西,留著做什麽?”

慕容泓點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說法。

兩人尚在旁若無人地談論方才的驚險,倒是慕容鳳上前來的時候先發現了慕容沖身邊隨著的桐生,挑開眼眉向慕容沖問道:“別急,這位是——”

這下聚了慕容泓的目光來,帶幾分審視和狐疑,轉瞬又頓悟一樣:“桐生先生?先生回來了?”

桐生恭敬沖他一揖:“濟北王。”

說來自他當初背棄師門,留在燕宮已盡六載,因為他通曉醫術占星,又是救過慕容沖性命的,先皇與太後當然開心他留下,還賜他皇宮外殿居住,不過也因為他不喜走動,只在宮中待過,諸如慕容泓之輩生長在宮中的自然知道他,但從小在宮外王府長大的慕容鳳就不會識得他了。

“方才戰報送達,宜都王與下邳王初戰敕勒便獲大捷。”慕容泓說。

自建春門回程,由於慕容沖的愛馬禦風不在,加之桐生又無馬,慕容泓和慕容鳳便也索性把自己的馬交由侍從,四人徒步。

慕容沖偏頭看向慕容鳳,慕容鳳比慕容沖年紀還略小幾個月,個頭卻不輸兩個族兄,高高昂著一顆小小的頭顱,心中的驕傲情感怎樣也掩藏不住,笑意於是全堆在臉上。

慕容沖聽了笑起來,刻意對著慕容鳳說:“宜都王神勇,此次可謂又立戰功。”

“想來戰事如此順利,再過幾月父王便可還都。”慕容鳳說:“從前每每送父王出征,成敗歸期都未有定數,這次竟不一樣。”

“可見此次對戰敕勒小國,未有以往的暢快,不痛不癢,小打小鬧。”慕容泓說,語氣措辭都不拐彎,聽來幾分生硬難受,又聽他說:“何時輪到咱們跨馬擰槍,要麽打去長安,要麽攻下建康,否則怎麽算英雄?”

慕容鳳似乎有些不愉快,閉了嘴不說話,另一邊慕容沖笑著說:“七哥這麽說,看來是勢在必得。”

慕容泓仰起頭,不答他的話。慕容沖微偏頭過來,沖桐生做了一鬼臉。

“恐怕太後與陛下還不知先生回來了。”總算行到戚裏,慕容泓突然轉頭對慕容沖說:“依我看,你還是這就與先生一道回宮吧。”

“濟北王恐怕還是與太後不睦。”與慕容泓、慕容鳳分道後,桐生還不忘回望一眼,從剛才便開始察覺到,較之兩年前慕容泓猛地就躥高了一截,模樣沒有多大變化,跟小時候一樣,依舊挺直著腰背,與身旁慕容沖、慕容鳳一派瀟灑自如不同,顯得有幾分拘束刻板。而依稀記得方才一瞥,他一雙明目仍是黑黑白白,分得如是清楚。

“嗯。”慕容沖點一點頭算是肯定:“還是與從前一樣:二哥聰明謹慎,母後雖也不喜他,奈何他一直以來甚得皇兄歡心,而七哥,他與二哥雖是親兄弟,卻大不相同,始終是這個脾氣,似乎也不打算改了。”

桐生不置一詞,只是點點頭。

入宣明門時禁不住擡頭多看幾眼,從厚厚城墻中剝出些歲月紋痕,卻剝不下曾經大火濃煙將鄴城照為白夜的蛛絲馬跡,倏忽過了門去,便也就這樣過去了。

“母後。”

恭敬行過禮後幾個宮人忙手忙腳往手爐裏加了幾塊炭端上來塞到慕容沖的手心裏,後者還未及把手捧熱,上座威嚴壓人的婦人便先皺了眉責怪起來:“雪還未化,出門卻連氅都不披一件。”

慕容沖心裏也知道她實際不是為了穿多穿少而怪罪,所以低眉順目不敢說話。

“行了,過來吧。”可足渾擡一擡手,慕容沖像得了莫大的寬恕,長長松了口氣,站起身順從貼到母親身邊。可足渾伸手拂順他額前一束不服管教的茸發,眉目漸松,終是化成水才看出女子面上該有的溫柔旖旎。

桐生暗自輕笑,面上還是和順恭謹。

“先生一路車馬勞頓。”可足渾又看向桐生,此刻換了一幅略顯刻意的端莊面目,雖是掛了遠人的笑容卻掩不住唇稍生來攜帶的柔軟,如此只能顯得生硬,就如同她鎏金的步搖首飾偏偏配上艷色的裙帶。

桐生一揖。

寒暄了一陣有的沒的,終究慕容沖正當站不住也坐不住的年紀,起初只是捧著手爐站在一旁左看看右望望,後來放下了手爐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實在不耐了便打岔道:“母後,皇兄呢?可在正陽殿中?”

“今日朝會太原王稱病,府上來報你四叔積勞成疾,想來有幾分嚴重,具體不知,只知陛下朝後便帶上宮中太醫往去太原王府。”可足渾回頭看著他說。

桐生挑了眉看向慕容沖。

太原王慕容恪是當今皇帝的叔父、排行為四,也是先帝委托輔佐皇帝的四輔之首。於公,彼時先帝去世,小皇帝無什大才也無心國事,朝中大小事務幸由慕容恪主持;於私,先帝去時留下小皇帝、幾個公主皇子都還年幼,宗族中事也多虧慕容恪操勞。

“四叔病了?怎麽病了?可很嚴重?”果然,慕容沖先是一驚,急切問道,隨後眼目流轉壓低了幾分聲色探問:“既然這樣,那我此刻……”

“晚些時候得了陛下的允準,你再與你二哥一同去探望。”

得了答覆,慕容沖洩氣了一樣垂下眼睫。

可足渾轉目不去看他一幅沒精打采的模樣,擡了下頷沖桐生一笑示意,又接著問道:“先生此去,可尋到要尋之人了?”

“未能尋到。”桐生答道:“本欲轉程向秦地一尋,因必須得借道鄴城,又實在是惦念太後與中山王,所以特來請安。”

“先生有心。”可足渾點點頭:“這樣說來,先生不會久留?”

又作一揖,恭敬從容。

“不日即要出發,望太後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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