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邪魔同千宇之國其他修煉勢力之間的齟齬，在子易的禁地之中，蘇子逸就曾經窺見一二。

到這時，他更是感覺得更加清晰了。

只可惜的是，他所能從這些執念之中得到的信息有限，所以對於千宇之國各個勢力的來源，以及他們對於慶澤大陸的態度，都無從知曉……但是，這不要緊。蘇子逸擡頭看著面前還只消化了一小半的陰邪之氣，吸了口氣，重新動了起來。

……

卞青耳朵動了動，他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什麽腳步聲一樣。

他有些遲鈍的從蘇子逸的肩膀上擡起頭，迷惑的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然後就只見濃濃的白霧之中，一團黑影正緩慢的朝他們這裏挪了過來。頓時，他的腦子就清醒了過來，雙臂緊緊的摟著蘇子逸，警醒的看著那抹黑影。

等到看清楚黑影的身份之後，警醒變成了厭惡跟痛恨。

——“誇唧誇唧。”

雖然說是走，不如說是淌著淤泥而行了。

子息在失去蹤影的這段時間裏，不知道遭遇了什麽，整個人變得垂垂老矣。

本來還能夠挺直的背脊彎了下來，幾乎快跟腰平行了，身上的皮膚更是松弛得像是老樹皮一樣，一層一層的疊在身上，一動就緩一樣，配合皮膚上的褐色斑點，看起來有些惡心。這樣，更不用說對方那已經渾濁的雙眼，以及掉得沒幾根的頭發了。

他快死了。

卞青清楚的意識到。

他甚至有種感覺，此刻不用蘇子逸，只靠他自己，就能夠輕而易舉的打敗對方，殺掉這個將無盡痛苦加諸在他們身上的男人。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遲遲沒有動手，只是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越來越近，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都像是要瞪出來了一樣。

子息五感已經退化了，等到都快湊到卞青他們面前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地方了。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光禿禿的牙床都暴露了出來，看得卞青幾欲作嘔。

卞青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到蘇子逸身上沒有一片完好皮膚、盡是鮮血血痂的慘狀，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聞到空氣裏刺鼻的鮮血味，他只知道，對方停下來之後，臉上就掛上了一副讓人憎惡的滿足表情。等到他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空氣裏響起了一道沙啞而沈悶的聲音。

是子息的聲音。

“他還活著吧……”神識傳音要比他自己說話省力多了，但是聽起來也是暮氣沈沈，語氣更是讓卞青憤怒不已。

但更加讓人憤怒的是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活著就好。”

“想必是師兄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才會把自己的傳承交給他吧……”聽了之前那一句，卞青本來是要發火的。但是，等到聽到這一句話時，怒氣頓了頓，便耐著性子繼續往下聽了下去，只不過護著蘇子逸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過，提防對方再一次的耍詐。

“我們曾經以為……所有人都沒有希望了……”

“包括我……在死了那麽多年之後……都認為整個大陸已經再也沒有希望了……但是這一次……這個小子的出現……才讓我意識到……我們似乎有些看輕了這個天道的力量。”

“雖然它很虛弱……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什麽也沒有幫到。”

“但是，它還活著啊。”

“天道它還活著，還在竭力求取生存啊……”他渾濁的眸子裏閃過細碎的光，腦袋動了動，應該是想要找到蘇子逸的位置，但是因為身體不允許，最後只能作罷：“它救不了我們……但是也並不打算徹底消亡……所以，才留了那麽一線生機吧。”

“而現在，這一線生機就要露出來了。”

子息說的話，每一個字卞青都聽得懂，但是組合起來，卞青就覺得晦澀不已，怎麽聽都有些別扭了。只不過他聽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蘇子逸或許還有機會活下來，他們一家還有機會團聚。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但光這種可能，就已經讓卞青忍不住的熱血沸騰了。

子息咳嗽了幾聲，費力的擡頭朝天空上看去，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麽。

“陣法已經啟動了。”

“最後的鑰匙也已經插進去了，所有的齒輪都要轉動了。”

“慶澤大陸將迎來它的新生，告別長久的黑暗，驅除藏於陰暗之處的威脅……我們之前所付出的一切都要成功了。”他低頭去看蘇子逸，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卞青的錯覺，他突然覺得對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沒有一點問題一樣，好像之前的盲視都是假的一樣。

“而被天道選中的人，也終於找到了一條新的路。”

聽到這話，卞青心一跳，然後就眼看著子息的身體突然像是冰雪一樣一點點的消融了起來，眨眼膝蓋以下的位置就全部消失了。卞青心裏一驚，但還來不及做什麽，子息就已經從他眼前消失了，變成了點點星光漂浮在空氣裏，然後升華消失……

唯有子息最後一句話還飄蕩在空氣裏，證明卞青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不是假的。

“之前的事，對不起了……”

眨了眨眼，卞青閉上眼，再努力的睜開眼，但眼前還是空無一物，子息真的消失了……就如同他出現得突兀一般，他的消失也是無影無蹤。卞青心中很是覆雜，他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有可憐，有痛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悵然。

突然，鼻尖一涼，他擡頭看去，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天上竟然飄起雪花來了。

那一朵又一朵的雪花落到黑色的地裏，轉瞬消融，但也稀釋了地面的粘稠，染出了灰色……落到了人的皮膚上，就變成了一股股精純的靈氣，全都往人的筋脈裏面鉆去，不過短短的一會兒時間，卞青就感覺自己體內的靈力增加了一成。

……

這是怎麽回事？

看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已經快有漫天之勢的雪花，卞青眨了眨眼。

……

“我要去找阿姆跟父親。”空間裂縫股起來的風將蘇玉瑯衣袍下擺給吹了起來。

一人一妖獸已經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了，久到澤隴心中的忐忑變得麻木，像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沈默的等待最後宣判的到來。但是，很可惜的是，他等到的不是蘇玉瑯歇斯底裏，而是對方做出要去尋找卞青跟蘇子逸的決定。

它當時就慌了：“不行！”

不說現在他們根本不知道卞青跟蘇子逸的位置，光現在周邊時空裂縫的密度，它就已經看得出來這個秘境已經撐不住多久了，連他們腳下的這塊地都很快就會消亡。這個時候，再往回走，無疑於找死，而它當初答應了卞青……費盡了千辛萬苦，才逃到了這裏，怎麽可能說回去就回去。

蘇玉瑯不意外它的拒絕。

只不過，他也沒生氣，也沒發火，反倒是轉過身來，擁抱了一下澤隴：“謝謝你，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死了……我也知道，如果我現在足夠的理智，或者足夠的聽我阿姆的話，我就應該跟你一起離開這裏，回到外面。”

“但是，我做不到。”

“抱歉，澤隴，我真的做不到。”

“那是我的父親跟阿姆，是我最親密的家人……這百多年來，我們一家人經歷了無數苦難，任何的難關都闖了過來……我有任何危險，阿姆跟父親都會不顧危險的來救我……而現在……我知道我也做不了什麽……甚至，我往前面走一步，都可能會是一條死路……但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就這樣……我不想離開阿姆跟父親……”

“一家人，就該永遠在一起。”

“哪怕是死。”

澤隴的眼睛已經瞪圓了，它已經無法去形容內心之中的驚濤駭浪了，它感覺到蘇玉瑯已經松開了擁抱著它的懷抱，已經站起身轉過身朝來時路走去。但是，它的身體卻像是被人用法術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眼睜睜的看著蘇玉瑯踏入了安全區外。

不！

不要去！

快回來！

澤隴在內心之中吶喊著，但是無論它心裏怎麽想，這些都不過是它內心之中的活動，不喊出來，蘇玉瑯是無法聽到的。但是，它又張不開嘴，哪怕它有千萬種理由，這一刻全部都變得蒼白不已，連它自己都說服不了。

家人……

家人就這麽重要嗎？

比活著還重要？

意識混沌時，它不禁順著自己的記憶去尋找那殘存的有關於自己父母的記憶……那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但是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到現在還剩下多少……那些記憶，哪怕這時候想起來，似乎都有一點點甜？

哪怕裏面還沾染著更多的痛苦，但似乎更多的是開心？

而這就是親情嗎？

澤隴心神一陣恍惚，在看到蘇玉瑯整個人已經踏入到兩道時空裂縫的間隙中時，深深的吸了口氣，眸子重新亮了起來，一個縱身朝蘇玉瑯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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