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

蘇子逸驚呼出聲，往後連連退了幾步。

然後才反應過來，對方應該是看不到他的。

兩人相隔距離不過一臂，蘇子逸甚至能夠清楚的看到對方鼻翼旁的一顆小痣，也能夠嗅得到對方身上濃厚的血腥味。

這讓他不由得擰緊了眉毛。

哪怕這些事情不是發生在他身上，在看到子易所承擔的這一切時，他的內心還是沈甸甸的。

這就是被所有人遺忘的一切嗎？

蘇子逸這邊還在為所看到的感到不自然，子易這邊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眨了眨眼，淡笑了起來：“是你。”

“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域外來客。”

這語氣明明不含一絲威脅，腳在瞬間讓蘇子逸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敢置信的看向子易，嘴巴張了張：“你看的到我？”不應該啊！他是不存在的！

“嗯。”子易點了點頭。

近距離接觸，子易身上那股並不平易近人的氣質越發顯露，但是蘇子逸心裏卻沒有一絲反感，反而有一些親近。

“上一次見到你，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蘇子逸嘴巴動不動，到最後也沒說出什麽來。因為此刻他心裏已經完全被震驚所代替了，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

當初，他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練氣期修士。

而現在，已經是金丹中期的。

這中間橫跨了五六十年的時間，已經是一個普通人一生的長度了，是一段相對久遠的距離了。

他有些弄不明白，對方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態？

踟躕了一會兒，他還是張開了嘴：“你……還活著嗎？”這話一說出來，蘇子逸立馬就察覺到裏面的歧義了，有些慌亂的解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可惜這種事情越解釋越慌亂，到最後，蘇子逸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而這個過程中，子易則一直默默註視著他。

等到蘇子逸不再折騰，安靜下來，子易才朝蘇子逸伸出了手，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就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只看顏色，就知道是一柄極好的法寶。

蘇子逸心裏還在坐著評估，那一直環繞著他運動的元虛之劍卻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一下子就長那柄黑色的長劍靠了過去。

太出乎人意料。

蘇子逸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見子易手裏的那把長劍也飄了起來，同他的元虛之劍並排懸空於半空之中，繞著彼此旋轉著。

蘇子逸驀然一下睜大了雙眼。

這是！

眼看兩柄劍轉得越來越快，一種玄而又玄的氣息也出現在它們的周邊。本來還破破爛爛的元虛之劍周邊也出現了一層黑色霧氣一樣的影子，慢慢的將它填充成一柄完全的長劍模樣，連帶上面的花紋都沒有漏掉。

蘇子逸倒吸了一口氣。

他真的完全沒有想到過，元虛之劍竟然是子易的配劍！是他的法寶！

看著子易手裏的元虛之劍，再看看他的。

一個低調內斂，但是鋒芒盡顯；另一個破破爛爛，雖然看得出出身不凡，但如今卻是可憐兮兮。這般對比，簡直慘不忍睹。

蘇子逸沈默了。

“我並不是還活著。”子易揮了揮手，周邊的景色倏地一下變了模樣。山川快速退去，白日加速西沈，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之前所見的那兩輪太陽又重新出現在了天邊，沙漠被一片荒地所取代，遍地插滿了殘破的法寶。

又是一處蘇子逸見過的地方。

“這裏其實你應該不陌生。”

子易笑了笑：“你不僅僅是在我的意識裏面看到過，也去過這裏。”蘇子逸茗思苦想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器冢？！”

子易含笑點了點頭。

“這……”這下，蘇子逸不淡定了：“可是它們明明看起來完全不一樣。”雖然器冢內也不是什麽光亮之地，但是比起這出來，完全就不一樣。

子易聽到他這話，沈默了一下，然後幽幽的嘆了口氣：“已經過去太久時間了……原本的地方也早就變了模樣。無論大地之上曾經遭受過怎樣的磨難，只要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消失，它總是會以最快的速度恢覆過來，換一張新的面孔繼續下去。”

一時之間，蘇子逸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總覺得，任何一個話題都不值一提，任何一個字都蒼白無力，任何一句話都透露著虛假。

“我都不記得自己已經死去多久了。”

“我這一縷神識在這片天地裏已經漂流太久了……”子易眼裏露出一絲迷茫：“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若是就這麽閉上了眼，總是不甘的。”他轉過視線，看向蘇子逸，明明目光那麽平靜，但蘇子逸卻有一種連靈魂都被對方看透了的感覺。

突然，子易笑了一下：“你已經跟子瑜見過了。”

蘇子逸一楞，記憶瞬間回朔到當初在苗滇時的機遇，有些遲鈍的點了點頭。

“但……子瑜前輩好像已經消失了……”他不好意思地說出了這句話，有些不太敢去看子易的眼神。但是子易臉上的神情確實輕松的：“她總是想的太多了，總喜歡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總想幫其他人分擔負擔……只是，她只是一個人，又能承擔起多少呢？”子易收起臉上的笑容，長長的嘆了口氣：“消失了也好，說明她已經沒有遺憾了。”

說完這句話，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蘇子逸身上。

“謝謝你。”子易誠懇道謝。

這一下，蘇子逸可以斷定對方是可以看到她的記憶跟經歷的。

不過他並不排斥。

“也不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模樣呢？如果你可以，方便跟我說一說嗎？”氣氛在沈重了一會兒之後，子易率先打破了僵局，朝蘇子逸笑了笑：“我已經太多年沒有聽過外面的消息了。”

蘇子逸心中一松：“自然。”

兩輪夕陽之下，兩個人席地而坐，不在乎身下的是黃土泥沙，還是華麗的毯子，也不在乎有沒有美酒好茶作伴，就這樣像一對至交好友一樣，隨意選個地就能暢談一番。

這穿越了無數歲月的見面，必定會刻在記憶當中，傳承到未來。

蘇子逸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子易，包括天地大陣，也包括末法時代將至的消息。而在這個過程中，子易一直都在很認真的傾聽，除了偶有提出一些疑問來，就沒怎麽插過嘴了。

而太陽也始終掛在天邊，好像為了兩人將時間定格在那裏一樣。

等到蘇子逸將一切說完，已是許久之後了。

“看來，我還是走的太早了。”

“好些東西都還沒來得及看見呢。”子易眼裏露出可惜的神情來：“也不知道是誰主持的這天地大陣，雖然賭上了所有修煉者的前途，但也確實是唯一的辦法了。”

“真的好想見見這個人啊。”

蘇子逸頓了頓，才開口：“現在，大陸之上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那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域外邪魔的存在。”

“隨著天地大陣的開啟，末法時代可能就是這幾百年的功夫了。”

“到時候，這大陸又是另一番新氣象了。”

“那也好。”子易點了點頭：“人族綿延下去，總不能靠著一種模樣過著。”他看著蘇子逸：“不過，倒是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忿的，還是挺稀奇的。”

“可能是從頭到尾我就沒有融入過這種制度之中吧！”蘇子逸感嘆道：“在我的心裏，我始終認為，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修煉者。”

“人跟人，本質上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只不過因為出身，以及後來的標簽，將我們填充成一個又一個不一樣的個體。”

“所以，在不執著於那些外物上之後，與我而言，是修煉者或者是普通人，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笑了笑：“更何況如今修煉者也已走到窮途末路，除了比普通人活的久一點，健康一點，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了。”

“而且，這麽一個人價值的，並不是他本身的存在，而是他所做出的事情。”

“像你跟子榆前輩，雖然所采用的方式不一樣，但是卻跟其他的前輩一樣，通過自己的力量挽救了大陸，讓現在生活在慶澤大陸上的千千萬萬的生靈還得以繼續呼吸，得以繼續自由奔跑，繼續造作生命，延續著荒唐的一切以及希望。”

“而這才是最重要的。”

子易臉上露出一瞬間的怔楞：“沒想到你會是這樣想的。”他微微蹙眉，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們還有不少的時間，你願不願意聽我說一說我那個時候的事情？”

“願不願意聽一聽域外邪魔到底從何而來？”

“為什麽這一切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

這三個問題當中，每一個都是蘇子逸迫切想知道的，是他當初窮盡一切努力所想探尋的答案。所以，在子易想開口時，他怎麽可能舍得拒絕？當即他就坐正了身子，一臉肅穆：“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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