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直到最後，也沒能討論出個結果來。

這是一件大事。

不僅關乎於所有人的未來，還是一件要推倒幾千年傳承給他們帶來的固有認知所以因此為難做不出決定也是正常的。

由此，徐之闕也沒有勉強他們，讓他們仔細想想。

反正，還有一段時間留給他們。

藏書樓內，蘇子逸聽到卞青給他帶來的新消息後，握著筆的手，遲遲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的感嘆一聲：“宗主的這份魄力，世間少有啊……”像這種將所有事情都看得透徹，一點也不惋惜，也不眷戀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有那麽一瞬間，蘇子逸腦子裏蹦出了“聖人”兩個字。

也只有聖人，才能如此灑脫吧。

蘇子逸是聽過之後就把這事丟到腦後了，但是這件事本身卻在玄蒼宗內造成了巨大影響，並且還傳播到了宗門之外，加劇了一些還留在國內的中小宗門的焦慮心態。雖然現在還不是很明顯，但已經有不少修煉者視力開始收攏手上的資產，打算離開了。

就算他們建立一個俗世國家，也能夠獲得超人一等的地位。

但是，又怎麽能比得上修煉帶來的心裏滿足呢？

所以，戴國內又一次的動蕩了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勢力對玄蒼宗傳出來的信號有些反應，那就是皇室。數千年來，皇室在民間的威望並不深，在其他宗門看來也不過是一個吉祥物一樣的存在，基本上所有大事，沒有一個人會去看皇室的臉色。還有不少人在暗地裏猜測，這一次的事情，皇室又能支撐多久？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撤退的打算。

包括那些已經變成了無靈力區的地帶，也被他們在第一時間派出軍隊占領了，看起來像是要堤防大凰的侵入一樣。但是敏感一些的人卻從裏面察覺到了別樣的意味，只覺得那個新上任的雙兒皇帝有些太胡鬧了，競然還真的打算朝俗世伸手，這也有點太丟他們修煉者的面子了。

一時間，國內暗湧波動。

這一些事情暫時都沒有影響普通人的生活。對於生活在玄蒼城內的百姓來說，平日裏的日子過的也不算差，哪怕他們是次等人的身份，只要日子還過的下去，他們就能堅持下去。至於南邊傳來的消息，大家雖然會時不時地孤狼幾句，但是誰也沒有勇氣做出背井離鄉的舉動來。

而且，隔著這麽遠，誰知道那邊的信息是真是假？

既然那邊也是一個國家，怕是也有皇帝吧，只要有皇帝，就有權責，他們去的那裏，也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給人奴役罷了。所以，還不如就呆在這裏，安安心心過日子呢。

至此，幾年前大戰所留下的陰影，徹底從普通人心底消失了。

從徐之闕讓大家回去思考的第二天起，整個宗門內就有一些不平靜了。卞青跟蘇玉瑯行走在宗門之中，看到不少神色慌張的弟子去找各自的靠山，幾千年來一直團結一致的玄蒼宗人，第一次從內部產生了分裂，這說出去還真的有些好笑。

但不管怎樣，事情基本已成定局了。

十曰之後，以劉裕長老為代表的宗門長老找上了徐之闕。他們的行為意味著他們已經有了決斷，所以才剛吃完早飯，卞青兩人就被匆忙喚到大殿去了，一進大殿，他們就發現蘇子逸居然也在！心中歡喜，但下一秒就不由得緊張起來，因為他們意識到，既然連蘇子逸也被叫過來了，這個事情怕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覆雜。

新出現的人不止蘇子逸。

玄蒼宗之所以能夠在諸多宗門之間占據如此重要的話語權，是因為他們足夠強。而這種強，很大一種層面上就表現在宗門的金丹期修煉者數量上一足足有八位，完全可以碾壓各大勢力。

只不過八位金丹真人中，只有蘇子逸跟徐之闕兩人尚算年輕，其他人都是垂垂老矣，在宗門弟子之間，更是傳說中的人物。他們平日裏也不管宗門大小事務，只在宗門危難之時會出手幫襯，就比如三年之前的那場大戰之中，他們就出來了，幫忙鎮守各個方向，讓邪修存進不得〇

現在，三年過去了，這六位又老了一些。

蘇子逸坐在徐之闕下首的位置上，古井無波的視線掃過整個大殿，只有在看到卞青跟蘇玉瑯時，有一絲波動。然後就跟旁邊的幾位長老一樣，面容麻木而冷漠，好像對什麽也不關心一樣。而本來趕過來，還有些喧鬧的諸位長老，在看到那六位金丹真人後，叫瞬間安靜下來。不過，私底下有沒有偷偷交流過就不為人知了。

“看來人都來齊了。”徐之闕來的很早，一來這裏就只手撐在太陽穴上，閉著眼休憩著。

‘‘劉裕長老……”

“十天過去了，你們討論出什麽了嗎？”他也不說廢話，直接將話題丟給了劉裕。相比於徐之闕，劉裕長老哪怕實力差上一籌，但是因為他長期管理宗門內事務，所以在諸位長老跟弟子之間的聲望一點都不低，但凡有什麽大事需要做決定的，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找劉裕長老解決。

因此，徐之闕也直接問了他。

劉裕長老這幾天也不好過。

他不像其他弟子或者長老，他的修煉一途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連剩下來的日子都只剩下短短的幾年了，所以他真的沒有什麽好籌謀的，坐在這裏靜靜地等待死亡，才是當下他能做的。只不過，為宗門操勞了一輩子的他，哪怕在自己沒有需求的情況下，在其他長老找上門的時候，也還是不免為他們分憂，為他們出謀劃策。

畢競，別人還有大好前途，他可不能自私的攔著。

而且—

雖然那日宗主說的恐怖，但是他心裏總是有那麽一點點僥幸，想著他們這麽多人裏面，總會有那麽一些人找到一片可以立身的地方的。到時候，那些人可以在那一片土地上重新建立玄蒼宗，將宗門繼續傳承下去。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為此搏一搏。

所以，再看到他的臉色時，徐之闕基本上就知道他的決定了。但是，他也沒有打斷對方的話，人生耐心地聽了下去。

“宗主。”

“我們知道您做出這樣的決斷也是無可奈何的，也是為了大家好。”

“但是，作為玄蒼宗人，我們代代都激湧向前，從來沒有服過命，這一次同樣也是的。哪怕最後的結果真的不好，我們也打算去找一找，那樣最起碼我們不會後悔。”說完這句話，他就退了下去，整個大殿內鴉雀無聲，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夠被聽到。

徐之闕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掃視了一片，然後轉到其他幾位金丹真人的臉上，問：“幾位又是怎麽看的呢？”

從頭到尾，他的臉色都淡淡的，沒有一絲情緒的表現，根本讓人看不出他到底偏向於哪個選擇。而被他問起話的那幾個金丹真人，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擡了擡眼皮，然後像一個個真正步入衰退的老年人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慢的點了點頭，唯有一位離徐之闕最近的開了口：

“我們這把老骨頭是動不了了，但是年輕人還是有機會的，所以讓他們去闖闖吧。”

說完這句話，他就像是做了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一樣，疲憊的閉上了眼。

徐之闕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我的想法，跟青霜師叔的差不多。”徐之闕語氣平淡的道：“既然現在大家都有了同樣的選擇，那麽就說說之後的安排吧。”

“往北過去是元國。”

“元國跟我們的關系並不好，甚至都沒有怎麽來往過，所以也不知道那邊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去到那邊又會遭遇到什麽？所以，要過去也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切不可掉以輕心。

“而打算留在這裏的一”說到這裏，徐之闕臉上罕見的出現了一絲頭疼的情緒。

像是嘆氣一般的說道：修煉者跟普通人之間的成見太深了，一旦不受靈力的管制，我們誰也想象不到這些普通人到底會做出怎樣的行為來。哪怕以前我們自認為與人為善。”

“所以，哪怕要把這裏同化為一個世俗國家，我們也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如何安頓好這些普通人，以及安排好我們自己的人，建立我們自己的國家，是擺在面前最棘手的幾個問題。”

“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皇室那邊也是同樣的打算。”

“他們打算徹底淪入世俗〇”

“所以，到那個時候，我們跟他們之間必定會產生不少的摩擦。我們在處理手上的事情時，也要提防對方會不會在暗地裏，對我們下絆子。”說到這裏，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冰冷起來：“如果不能和平相處的話，那麽就在我們離開之前徹底解決潛藏的那些問題吧。”

最後幾個字，語氣冷酷的完全不像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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