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漣心裏早就有了差不多的答案，所以此刻聽到蘇子逸這麽說，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但是——

“雖然與兩者都有幹系，但靈氣變異顯然是主因。”蘇子逸一臉的凝重：“我不知道氐月國靈氣異變的情況到底如何了，但我從那幾位不是氐月國的修煉者筋脈內發現了一些不尋常一一他們的筋脈已經有一部分開始變薄變脆弱了。”

“如果不是他們身受重傷，靈氣湧入他們體內產生了輕微反應，還不一定能被發現。”

聽到這，一直沈著冷靜的朱漣終於變了臉色。

但，這還沒完。

蘇子逸垂首去看地上的那幾位修煉者，他們已經虛弱得無法出聲了，完全就是在死亡的邊緣線上行走著，下一秒隨時有可能就會斷了氣。但蘇子逸對他們沒有一絲的可憐，目光漠然，像是看待物品一樣，只不過若有熟悉他的人在這裏，會從他的眼底看出一絲焦慮。

這事遠不是死了這幾個人這麽簡單。

他對朱漣說道：“這種情況在氐月國的修煉者身上更為明顯。”

“你也應該觀察到了，他們的筋脈非常的脆弱——尤其是那位金丹，誇張點說，可以稱得上是一碰就碎了。這種情況很反常，因為以他們這種筋脈的強度來看，是根本支撐不起靈氣的運轉的，更不用說氐月國那種原本就變異了靈氣了。”

聽到蘇子逸說到這裏，朱漣心裏打了個突，但蘇子逸沒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就直接揭曉了謎底：“他們更改了他們的修煉方式。”

沈默——

朱漣也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的，一時間完全說不出任何話來，但蘇子逸卻有很多的話想說，也不管他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就繼續往下說去：“跟他們脆弱的筋脈成反比的，是他們肉體的力量跟強度，遠遠超過正常的修煉者，而且裏面靈力殘留的痕跡也非常多，顯然這是長期用靈力錘煉肉體才會有的效果。”

對於他們具體是怎麽做到的，蘇子逸也不確定，所以只能含糊的解釋道：“殘留的靈氣非常純凈，所以我嚴重懷疑，他們在修煉的時候，變異的靈氣雖然進入他們的筋脈，但不能用去修煉的部分全都留在了筋脈裏，只有被凈化後的純凈靈氣被肉體給吸收，從而導致了這樣的結

田。”

“筋脈的效用被降低，但肌肉、氣血、骨骼卻被靈氣所錘煉，讓他們擁有了不輸於正統修煉的修煉者的實力。”

“煉體？”聽到這裏，朱漣忍不住發問。

蘇子逸搖了搖頭：“不是煉體，正統的煉體法門不會對筋脈造成影響，是會跟筋脈以及竅穴，連通整個身體，提高身體強度。但他們的不是的——若要形象點來說，他們就像是把筋脈變成了一個篩子一樣，用篩子將變異靈氣裏面不好的部分給剔除掉，只剩下好的部分進入還沒受損的部分。”

“這樣，肉體越強，筋脈情況越糟糕。”

朱漣一點就透，但還是被蘇子逸說的這些話給驚呆了。

“這還是他們修習了改良過的修煉心法所致的。”蘇子逸實在忍不住的說道：“如果是沒有修煉氐月國這種修煉心法的人，剛開始不會有什麽感覺，等到筋脈被變異靈氣侵蝕到一定程度時，只要動手靈力全身筋脈就會有異樣情況產生，比如刺痛。”

“築基期的丹田，金丹期的金丹同樣會受到影響。”

“等到了後期，受損情況累積到了臨界點，修煉者會發現他們再也不能吐納靈氣了，因為只要一運轉修煉心法，進入他們體內的靈氣就會像刀子一樣，割在他們身上，筋脈內，丹田上，簡直生不如死。”

“而這就是當初靈氣變異後，氐月國修煉界會沒落的原因了。”

蘇子逸用看死人的目光看著那幾個小國的築基修煉者，他們的修為已經完全被朱漣廢了。但就算沒有被廢，如果他們不能盡早發現體內的問題，還再度返回原來的地方的修煉，等待著他們的結局，終將會跟蘇子逸對朱漣說的這些別無二般。

“所以，這麽看來，氐月國那位改良了修煉心法，讓所有氐月國的修煉者得以重新修煉的前輩可當真了不起了。”蘇子逸感嘆道，但轉而話風急轉：“只可惜，這改良了的修煉心法只是讓氐月國的修煉者多了一絲喘息之機，對於個人而言，卻無疑於一道催命符。”

被蘇子逸這麽一說，朱漣的目光也不受控制的飄到哪幾個氐月國修煉者身上，眼色諱莫如

深。

“除卻靈根，用筋脈吐納靈氣，將靈氣壓制至丹田金丹，這終究是正統的修煉方法。”

“但氐月國的修煉方式卻完全顛覆了正統，所以必然承受極大的風險。”

“壽命減少，這是顯而易見的。”蘇子逸臉上的表情，看得朱漣心裏也十分沈重。“筋脈丹田長期受損，是對修煉根基的破壞，剛開始或許不明顯，但修煉終歸是不能脫離於筋脈的，所以得到筋脈的承受能力達到極限時，那麽這個人無論他修為有多高，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在瞬息之間化為無物。”

“而這也是為什麽那個金丹期體內情況最為嚴重，明明有著金丹的修為卻始終不開來的原因了。”

蘇子逸將他能說的全都說完了，就這樣看著朱漣，等著對方做出反應。

但朱漣卻好一會兒都沒出聲，反倒是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這時卻吃吃的笑了起來，只是他身上的傷太重了，每笑一聲，就有小小股鮮血從他身上流淌出來，濕透了地面。蘇子逸聽著那瘆人的笑聲轉頭看了過去，果不其然，是那個氐月國的金丹。

金丹到底是金丹，雖然被朱漣重創了，但本身肉體強度就遠超一般的金丹期修煉者，所以哪怕幾乎大半條命都沒了，他此刻還能強打起精神，趴在地上笑著。

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因為知道對方此刻已經完全沒有反擊之力了，所以蘇子逸也不怕，徑直走了過去，蹲下身來，盯著這個面容皺皺巴巴的男人看著。而那男人已經疲憊到了極致，所以在廢了老半天的勁之後，左眼才擡起一絲眼皮朝蘇子逸看了過來，然後嘴角的笑咧得更大了。

“你……很好。”他聲音極小，但這牢房裏本就無人說話，蘇子逸跟朱漣又是耳聰目明之輩，自然是將他這話聽得一清二楚。

蘇子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懷裏取出了一枚丹藥，塞到了對方嘴裏，卻沒想到遭到對方的抵制。

稍微想了想，蘇子逸就知道是什麽原因了，他道：“放心，這丹藥裏面大半都是凡物，少量的靈草都是低階靈草，不會對你的筋脈造成更惡劣的影響的。”這不過是他平日裏琢磨丹方時，所研究出現的一些小玩意，根本不會用什麽珍貴的材料。

對方剛開始還不敢相信，但蘇子逸沒強塞，他自己也沒力氣將丹藥吐出去，所以沒一會兒，丹藥就在他嘴裏融了。

也是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蘇子逸說的是真話，這才將丹藥吞咽了下去。

一顆丹藥入肚，這人這才恢覆了一些精氣神，只不過這一點點力氣幹不了什麽，只能讓他說話不再那麽吃力罷了。而他發現自己開口說話沒那麽費勁之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還真是個了不起的煉丹師啊。”

蘇子逸聽了他這誇獎，臉上的表情變了都變。

閉著眼睛的對方自然美看到，但他也不關心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這具殘軀還能留存到現在已經是天道錘煉了，再多的就是貪婪了，只不過就這樣死去到底還是有些不甘心。所以，他一邊感受著自己體內力量的慢慢流逝，一邊自言自語的起來：“我，就要這樣死了啊…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心裏裝著豪情萬丈。只不過，等到他修為越高，知道的就越多，心裏也就越惶恐，但秘密最忌諱半遮半露了，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他拼了命的修煉，就是為了將底下所不知道的秘密全部都挖掘出來。

終於，當他到達現在這個高度時，他終於知曉了一切，但他的身體也撐不下去了。

沒日沒夜，時時刻刻忍受著非人的痛苦，眼前是永遠不會散去的黑暗，哪怕他曾經是弟子之中心志最為堅定的那一個，也不由得懷疑，他所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農人種植，商人經商，匠人織造，普通人雖然沒有他們的神通，但卻完完整整的經歷了一個人一生之中應該有的酸甜苦辣，但他呢？記憶裏除了越來越多的疼痛，還有別的嗎？

他該死了，也是時候死了。

也是為了解脫，所以在其他人推三阻四的時候，他才會接下這個差事吧。

這一次，他終於能從無盡沈浮的痛苦海洋之中離開了。

而與他相伴，作為祭品陪他的，將會是整個世界。

一想到這裏，他面上的表情無比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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