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逸一怔。

下一刻，他左腳先往後退了一步，面有訕然抱拳行禮：“朱道友。”夏政早已離去，現在留在這裏的只有朱漣的。

朱漣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眼神閃爍不定，看向蘇子逸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麽奇怪的東西一樣。惹得蘇子逸心頭一陣尷尬，但一想到自己把器冢弄成了這副模樣，頓時又把那股子不適給逼了回去，藏但了心底，面上半分不顯。

也不知道這事該如何了了。

沈默了半晌，盯著人瞧了半天，一直看到蘇子逸都快有些堅持不住想要偏過視線時，溫文爾雅的朱漣臉上才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惡作劇成功的神情，讓蘇子逸頓覺周身空氣一松，一臉僵硬的微笑。

“朱道友。”

這一次朱漣不再裝故作高深了，他悶哼了一聲，就笑著道：“剛剛還以為能嚇到蘇道友呢。”說完這一句話，他一個縱身，就從離蘇子逸一兩丈遠的地方退到了十幾丈遠之外，並且連著退了幾次，一直退到器冢中間的位置，從蘇子逸的角度來看，人已經變得小小的一只了。

也是到了這是，蘇子逸才敏銳的發現朱漣之前身體一直是緊繃的，等到離開了他這一塊，身子才慢慢的放松了起來，背繃直的幅度也自然多了。

沒有多想，蘇子逸也跟了上去。

而他這一動，才發現整個器冢內的氛圍有些不對勁。他腳一蹬黑石，身子便如一道利箭一般射出，頓覺感覺到周身的束縛變小了，等到他細細一體悟，才琢磨出來是周邊那些斷器身上的真意亂了。

頓時，他腳下步子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這不會也是因為他吧。

蘇子逸心裏亂糟糟的，一個疾步在朱漣面前停了下來。待這時，他才發現朱漣當真之前有些不輕松，現在鼻尖上還有些細小的汗珠。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強烈了，朱漣一眨眼就註意到了。只見他揶揄一笑，道：“不說四聖石身上的真意，就連靠下一點的那些斷器都讓人有些吃不消呢。”

“四聖石？”聽到這個陌生的名詞，蘇子逸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猜想。

果然——

“是的。”朱漣語氣一頓，一臉似笑非笑的看著蘇子逸：“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三聖石了。”他轉頭朝下看去，蘇子逸也跟著看了過去，而後便聽到耳邊的人說：“原本插著元虛之劍的那塊聖石已經徹底變成細沙了，斷劍也不見了。”巖漿池子邊上，四塊巨石只剩下三塊，缺了的那一塊空蕩蕩的，只留下一地的灰黑細沙，無聲的在為朱漣的話作證。

這下，蘇子逸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轉過頭來，就見朱漣正饒有興趣的盯著他看。可能是他內心之中的忐忑太多以至於溢出來了，被朱漣看了個正著，引得朱漣不由得笑出聲來。

“別緊張，沒你想得那麽可怕。”

可能是蘇子逸那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到了朱漣，朱漣在笑過了後，就又恢覆成了平日裏那個文質彬彬的模樣：“你之前可是引發了很大的異動，整個玄蒼宗內幾乎四成的築基修煉者都過來了，但到現在不也沒什麽事嗎？”他的視線從蘇子逸的臉上落到了蘇子逸的丹田之處，目光灼灼，好似透過衣服跟皮肉看到了什麽一樣。

蘇子逸廢了很大的心力，才沒在他的註視下閃躲。

好在朱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臉上跟語氣都變得嚴肅了一些：“之前宗主有來過，他交代我，等你這邊事畢，就帶你去主峰見他。”末了，他還加了一句：“看宗主的樣子，並不打算太過難為你，所以你放輕松點吧。”

可是，不太過難為，並不代表不為難。

且，這事本就是因為自己拿了別人宗門的東西，那麽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

想到這裏，蘇子逸突然不再忐忑了。

兩人都是築基，因此也沒必要用車，直接禦劍朝主峰飛去。而這一路上，蘇子逸感受到了大量神識的掃視，而且來者不善。蘇子逸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事比他想的還要覆雜一些。

在去往主峰的路上，蘇子逸腦子裏生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逃跑。

但這個想法存在了還不到一瞬，就被他立馬給掐滅了。先不提他不是那種人，光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最少有十幾個築基修煉者在關註著他，只要他有一點異動，恐怕連玄蒼宗山門還沒出得去，就身死道消了。

此外，蘇子逸可沒忘記，玄蒼宗宗主是一位他看不透修為的金丹期修煉者。到了那種修為，恐怕對方不用一息時間，就能輕輕松松的將自己逮回來吧。所以，冷靜下來等到了大殿再看吧，反正結果絕對不會比之前更糟糕的。

飛劍速度很快，不過兩盞茶的時間，兩人就趕到了主峰大殿。

地方還是上次那個地方，不過人就變了。

跟在朱漣身後，蘇子逸進了大殿。一進來他就發現除了高高在上的玄蒼宗宗主之外，大殿的兩邊還立著四五位築基修煉者，他們個個修為都比自己高一截，想來是玄蒼宗九峰甚至是主峰上的長老。

蘇子逸跟在朱漣身後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都齊刷刷的看了過去。蘇子逸都不用擡頭去看，就知道除了最上面那一位沒什麽感情之外，其他人的眼裏都是帶著抵觸的。這樣被所有人排斥，於蘇子逸是個新奇的體驗，也讓他徹底放下心裏最後一絲擔心，大大方方的朝玄蒼宗宗主行了一禮。

玄蒼宗宗門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蘇子逸的頭頂，任由死寂在整個大殿內飄蕩，直到站立在一旁的那幾位長老按耐不住，上前站出來了一位。

“宗主！”說話的這一位正是之前同崔鈺一起進到器冢內的劉裕長老。他本身對蘇子逸並沒有什麽惡感，他厭惡的是蘇子逸作為區區外人，得了一個進入器冢參悟的寶貴機會，卻不知輕重的動了不該動的東西。要知道，四聖石對他們玄蒼宗的意義非凡，豈是一個客卿能動的？

所以，在玄蒼宗宗主遲遲不做聲時，他就打算率先表態了。

可惜，下一秒，宗主看過來的目光就逼得他噤了聲。

收回了視線，玄蒼宗宗主這才對蘇子逸道：“蘇客卿。”他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平淡，卻偏偏讓蘇子逸整個頭皮都繃得緊緊的，背後更是升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在對方的目光註視下擡起頭，佯裝平靜的道：“在。”

明明對方的目光並不淩厲，但蘇子逸卻有一種被看透了的感覺。他以為對方要質問他，卻沒想到，對方卻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聽聞這次丹比，蘇客卿你得了第二。”

話題被轉到煉丹上，蘇子逸先是一楞，然後才後知後覺的點了點頭：“是的。”

“這樣，剛好，前幾日獨雲峰的藥長老跟我說他們有些忙不過來，你這邊就去幫他們一把忙吧，行嗎？”說著的是征求，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無從商量的。

“好。”摸不住對方的用意，蘇子逸只得先答應了，畢竟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別人卻不滿意這個結果。

蘇子逸話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劉裕長老立馬伸手出聲，一臉的隆重，明顯是覺得宗主的做法太過輕拿輕放了。

他一張皺縮的面孔擰成了一團：“宗主，請三思。四聖石對我們玄蒼宗來說意義重大，切不可如此兒戲。”他慷慨陳詞，而在他說話時，其他幾位跟他立場一樣的長老眼裏露出讚同的眼神。

玄蒼宗宗主並沒有打斷他的話，而是任他說，等到他說完了之後，才淡淡開口，臉上看不出喜怒：“二長老，你在玄蒼宗也待了百多年了，四聖石的來歷，我想你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吧。”他這話一說完，剛剛還激動無比的劉裕長老頓時一臉僵住了，且看他閃爍不定的目光，必然是想起了宗主所說的事情。

而這事，也同樣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

蘇子逸原本聽完劉裕那一通說辭，都覺得自己有些罪大惡極了，卻沒想到峰回路轉，對方被宗主一句話給噎了回去。因此他比在場所有人都好奇四聖石上到底還藏著什麽樣的秘密。

“我知道這件事，大部分都不服氣。但四聖石的事情，我們宗門前幾千年沒有奈何得了，後面也不見得奈何得了，所以就算心裏再有不甘，我們也必須按照來宗宗主的規定來做。”

一席話畢，在場所有人一片嘩然，完全沒有人想到這事會牽扯到開宗老祖。

“四聖石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不管其他人怎麽想，宗主還是選擇先戳破他們一直以來的自以為是：“器冢裏面的每一把斷器都曾經有自己的主人，有自己的故事，那種遺留的東西在時光的打磨下一直延續至今，讓它們只接受它們認可的人。”

“它們不是死物，而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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