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殺人，卞青跟蘇玉瑯倆人都適應良好，沒什麽不良反應。

畢竟，比這更兇殘的他們都見識過，比如世家的深宅大院，又比如棲霞鎮的滅鎮之災，再比如水澤之境內。

但他們的平靜，看在陳秋辭的眼裏，卻有些不一般了。

只不過，陳秋辭轉念一想，好像自己在蘇玉瑯這個年紀的時候，對於血跟屍體也已經見怪不怪了，所以異樣的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就又消失了。

蘇子逸的威勢放出去後，就再也沒有不長眼的上來攻擊他們了。

幾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傷勢，並被對方的小手段給暗算到了，因此在危機解除之後，他們也沒有任何講究的，席地而坐開始打坐恢覆了起來。而蘇子逸在將馬車停好後，就下了馬車將幾具屍體上有用的東西扒拉下來丟到一旁，然後一個火球術將屍體燒成了灰。

走到他們這個位置，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天闌城裏的動靜了。

因此，蘇子逸便也打算不再往前走了。

此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太陽斜斜的掛在天邊，只有幾縷橙色的陽光從樹影之間射了進來，照在人的皮膚上。蘇子逸不知道天闌城那邊的戰鬥到底會要持續多久的時間，因此在出了一會兒的神後，就開始升火準備起晚飯來了。

等到所有人都醒過來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五人之中，受傷最輕的是卞青，因此卞青是第一個醒過來的。他一醒過來，就在蘇子逸的招呼下吃了一頓暖暖的晚餐，然後在蘇子逸的勸說下，披著毯子枕著蘇子逸的腿睡了過去，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想來心中應該是沒留下什麽負擔的。

蘇玉瑯是最後一個醒的。

他一醒過來，就看到依偎在火邊的父姆，其他三人皆是昏昏沈沈的坐在火堆的另一邊。他眨了眨眼，一時之間還有些迷糊，直到蘇子逸轉頭看了過來，他才爬了起來，朝後邊走了過去，坐到蘇子逸身邊乖巧的道：“父親。”

蘇子逸將溫著的晚飯拿了過來，遞給了他：“餓了吧，先吃東西。”

蘇玉瑯這才覺得自己肚子餓得可怕，連忙接過饅頭吃了起來，幾口下去，將饑餓的感覺稍稍壓了下去，然後才開始想別的事情來。他看了看蘇子逸，然後又轉頭看向火堆，在將嘴裏的饅頭咽了下去後，道：“父親，邪修——這種東西，是怎麽判定的啊？”

在元國，修煉者勢力不分正邪，只看出身，所以來到戴國之後，蘇玉瑯一直都對這種所謂的正道、邪道挺迷惑的。

若是以修煉之法區分，那麽又是誰來規定這種修煉心法的對錯呢？如果一個人修煉的功法確實剝奪了其他生命，但是是妖獸的、動物的，那麽他又是正是邪呢？而如果一個人確實修煉的是那種所謂的邪修功法，但從來沒有害過一個人，那麽又該怎麽區分他呢？

還有，元國的那些修煉者又該怎麽分呢？

“父親，你去年說過，有人用其他人的性命去祭祀邪物，獲得更強的力量，那這些人算邪修嗎？”他說的是蘇子逸在水澤之境內，見到曹家帶領其他世家在祭壇祭祀的事情。當初蘇子逸在回到棲霞鎮後，便將這事說給了他們聽，所以在經歷了戴國這一遭後，蘇玉瑯便將這事想了起來。

蘇子逸倒是沒想到蘇玉瑯會問他這個問題。

但轉而一想，他又明白了。

以年紀跟閱歷來說，蘇玉瑯只不過還是個孩子罷了，心性比不上成年人，對於對錯正邪這種東西也沒有自成一體的觀念，只能借鑒大人的看法。

且今日，這一遭到底對蘇玉瑯還是有所影響。

世俗觀念之中，對於傷害自己的、壞的人動手，心中的包袱總沒那麽大，而如果不是，那麽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是過錯方。今日，確實是對方先來偷襲他們的，但如果對方知道有蘇子逸這個築基修煉者在，又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雖然陳秋辭說過這些人都不是好人，但萬一呢……

無數個問題飄蕩在蘇玉瑯的腦瓜子裏，雖然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但在他孤寂相處之時，這些問題總是會忍不住冒出來頭，讓他一個勁的假設。

而蘇子逸，自然是猜出來他問的原因了。

所以，在聽到蘇玉瑯的問題後，蘇子逸並沒有敷衍他，而是註視著他的雙眼道：“你覺得呢？”

“我？”咬下的饅頭在他的面頰上鼓起了一個小包，配合著他微微蹙起的眉毛，看起來有些可愛：“我不太明白，也不太確定……”他將饅頭咽了下去後才有些苦惱的道：“只不過覺得如果只是看修煉心法來判斷的話，那也太過狹隘了。”

蘇子逸讚許的看了他一眼。

他轉回頭，視線落入火堆之中：“我不會說什麽等你大了你就會知道的這種廢話，我只會告訴你，任何事情都不能只看表明，更不能憑一時意氣或者單獨的一件事情來判定性質。”

“每個人的善惡觀念都不一樣，因此對於正道邪道也有自己的看法。”

“有些人接受了大眾的觀念，大眾覺得是正道的就是正道的，覺得是邪道的就是邪道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確實反應了當今現下的情況，但卻並不是百分之百的保險，因為在正派修士之中，也有包藏禍心的存在。”

“所以，對於我們來說，該糾結的不是正道邪道的問題。”

“而是該去想想，什麽樣的人才能值得結交，值得信任。”他說完這話時，蘇玉瑯的眼裏還是有些迷茫，但又好像懂了點什麽。見此，蘇子逸便再次發問：“你覺得古臨琮古大師值得信任，值得結交嗎？”這個問題對於蘇玉瑯來說完全構不成困難，當即就斬釘截鐵的點頭道：“值得。”

“那吳老大夫跟向管家呢？”

“嗯——”蘇玉瑯短暫了思考了一瞬，才緩慢的點了點頭：“可以信任。”

“那你又是憑借什麽來斷定他們值得他信任的呢？”蘇子逸笑道。

“古大師他人很好，吳老大夫跟向管家對我們也不錯。”蘇玉瑯道，只是他看著蘇子逸的那張笑臉，總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一時間有些惶惶不安了起來。

“所以，你的判斷標準就是對自己有沒有利了？”

“古臨琮我們暫且不提。”他看著蘇玉瑯：“但你還記得年前的事情嗎？當時若是向府有心，可能就不會死那麽多人了。”這句話，他是用神識來說的，因為他察覺到陳秋辭已經醒了，只不過閉著眼沒作聲罷了。

被他這麽一問，蘇玉瑯頓時就有些傻眼了。

向府做事確實不錯，但從這件事情上面，也沒有對的地方啊，且那種對普通人性命的漠視，比起戴國的邪修來也不遑多讓，只是不會去暴虐的奪取人的性命，畢竟他們的修煉功法也不是以人的血肉為食的。

但如果可以用人命來增進實力呢？

蘇子逸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向府之中的人分為了兩派，其中一派就想投靠那個以血為祭的超級大世家曹家。這一部分的修煉者，跟向府三長老修煉的是同樣的心法，在這之前說不定還是一樣的人，但到了現在，為了提升自己的實力，他們也……

一想到這裏，蘇玉瑯就不說話了。

他覺得腦子裏有點亂，但同時又好像有點明白了。

看著沈默的蘇玉瑯，蘇子逸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傳音道：“世界是很覆雜的，有些現在看起來很糟糕的東西，剛出現是其實可能是良藥，可能是能造福所有人的好東西。但因為人的貪欲跟私欲，這些東西濫用過度，逐漸成為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不好的。”

“所以，判斷所謂正邪，其實看的就是人心，一個人的欲望表現。”

“若是為了實現欲望而不擇手段，那麽便是邪；若是克制且積極的去尋找一條不禍害他人的路，那麽便是正。”

“只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也沒有絕對的邪。”

“所有人都會在欲望的操控下做出可大可小的錯事，也會在內心的審視下做出偉大的事情。”

“那麽，我們該怎麽辦？”蘇玉瑯問道。

“我們該怎麽辦？我們能做的就是平心而問，在面對這件事、這個人時，對得起自己，無愧於心就可以了。”將這話傳音給蘇玉瑯時，他的眸子是亮的，看得蘇玉瑯一陣恍惚，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正襟危坐起來，閉上了雙眼。

入定了。

蘇玉瑯這一場入定一直持續了整個後半夜，等到他蘇醒時，眼睛裏的光分外的有神采，修為也有了一絲上漲，行動說話間恢覆了往日的歡快，跟一旁的小少年沒什麽區別。對此，蘇子逸跟卞青都很是為他感到驕傲。

而與此同時，天闌城那邊的戰鬥也終於開始有了結果，並在兩天之後，徹底的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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