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沒接話，不多久，女主人也閉上了嘴，歇下了。

一時間，唯有夜雨沙沙作響。

初冬的雨已帶寒意，早上一出門，隨便吸一口氣，便覺得肺管子都帶著涼。

收拾妥當後，蘇家三人便推開了房門。此時天還只蒙蒙亮，屋主一家便已經在院子裏忙活開了，在聽到“吱呀”一聲開門聲後，還齊齊回頭朝蘇子逸他們露出了一個拘謹的笑。

“早上好。”

“幾位起得真早，天還沒大亮呢，還可以多睡會。”男主人縮著肩膀湊了過來。明明天氣已冷，但他跟他的家人身上穿著的還是昨天的那件粗布衣裳，又破又薄，且這男主人的手指又紅又粗，顯然是剛剛插到了涼水裏：“早飯已經在準備了，還得麻煩幾位再等一下，真的很對不起。”他點頭哈腰，生怕惹怒了幾人。

“無事。”對於早飯，蘇家三人完全沒有一點期待，吃與不吃完全沒什麽所謂。

“我們等下就走。”蘇子逸又摸了一粒銀子丟到對方懷裏：“想問一下，離這裏最近的城鎮有多遠？又有多大？”

男主人完全沒有想到對方還會給銀子，手忙腳亂的將銀子收了起來，滿臉笑容道：“我們這有點偏，出村往東走將近五十裏才有一個鎮子，鎮子不是很大，才百來戶人家。您若是想要去熱鬧一點的地方，我覺得您可以去東南邊的曲松鎮，那可是個大鎮子，就是有點遠。”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露出訕然的表情：“我也沒去過，只是聽人說起過，曲松鎮那裏的房子都有四五層高，墻都是用的大塊花崗巖做的。”說著，他臉上就露出了神往的表情，但僅維持了一瞬，下一秒就變回了原來的那副模樣，滄桑且木然。

“那離這裏有多遠？”百來戶人家的鎮子只能說是村子吧，蘇子逸並不打算去。

“挺遠的，有兩百餘裏遠呢。”男主人砸了咂嘴：“不過村長家有牛車，您可以花點錢跟他租一下車子，那樣也不廢太多的時間。”他的目光在蘇子逸身上的衣料子上一掃而過，就垂下了眼皮。

“嗯。”兩百餘裏，與修煉者而言並不算遠，所以蘇子逸就決定去這曲松縣了，只不過：“你說呢？”他偏頭看向卞青。“可以，就去那裏吧。”卞青早非當初的那個縮手縮腳的青年人了，對於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都有了很好的適應能力。

“那好，那我們這就走吧。”說著，他就跟屋主告辭，提著一個小包裹，帶著卞青跟蘇玉瑯走了。

而屋主家人則在後面看著他們離開，沒人說出挽留對方吃早飯的話，因為他們知道，對方是看不上他們準備的早飯的。

時候雖早，但他們並不是村路上唯一的行人。

走在狹窄的田梗上，他們遙遙就看見四五個人扛著東西走在他們的前面，好像也是要出村。他們腳力好，一下就趕上了這隊人，然後有些驚悚的發現這幾個人肩膀上扛著的一個卷起來的草席，這草席又舊又爛，藏不住什麽東西，讓兩只沾滿黑泥的腳就這樣露在外面。

顯然，這裹著的是個人。

蘇子逸他們瞬間就想起昨夜聽到的那陣哭聲，以及從屋主那裏聽到的事。

扛著屍體的這幾個人裏有男有女，但個個都被生活壓彎了背脊，面容蒼老且悲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足人腰高的小孩正緊緊的跟在一個扛著鋤頭的人旁邊，用小跑的姿勢趕路，生怕被丟下了一樣，當蘇子逸一行人走到他們後面時，也只有他還好奇的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結果，蘇子逸發現這小孩還有點面熟，正是昨日他們進村時問路的那個小孩子。

前面的路越發狹窄，已經沒法讓兩個人並排一起走了，所以小孩只能往後退了幾步，走到了蘇家人前面。

孩子瘦瘦小小的，看起來還沒有七八歲的樣子，只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你們這就走了嗎？”一邊走一邊側著腦袋朝蘇子逸他們發問：“昨天你們給的糖挺好吃的，可惜我姐姐只來得及碰一下人就沒了。”他的步子很是輕盈，像是在跳一樣：“不過沒關系，我把糖塞到姐姐的嘴裏了，這樣她在下面，人也會是甜的。”從他的言語中，蘇子逸看不到一點悲傷，仿佛還有些高興。

在孩子說這些話時，前面的大人有回過頭，但只看了一眼，就全匆匆轉回了視線，好像多看一眼眼睛就會瞎掉一樣。

面對這樣的事情，蘇玉瑯顯然是有些適應不了的，他看著前面的小孩蹦蹦跳跳的，實在忍不住的追問道：“你姐姐死了，你難道不傷心嗎？”“嗯？”小孩腳步一停，有一種很是奇怪的眼神看了過來，過了一小會兒後，才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傷心啊，可是傷心有用嗎？對於姐姐來說，死怕是要比活著還要好。”

“姐姐這不是死了，只是解脫了罷了。”

“狗伢子，你還在那幹嘛，快過來。”這幾句話的時間，小孩就已經落了前面大人好一段距離，被發現的大人轉頭好一陣斥罵。“就來了，就來了。”小孩聲音清亮的回道，細細的雙腳又動了起來，只不過走之前，朝蘇玉瑯笑了笑：“謝謝你們的糖。”

說罷，就朝前面的大人追了過去。

而在他的身後，蘇家人只覺得今天這天氣有些涼得過分。

最終，他們兩撥人在村口徹底分道揚鑣。前面的人扛著屍體跟鋤頭去了山裏，而綴在身後沒再趕上去過的蘇家一行人循著一條小道，朝東南方而去。

今日的天氣顯然不太好，到了中午時分，太陽才隱隱約約露出了個頭。

他們直接從儲物袋裏取了幹糧吃了，然後就繼續往前趕路。一個上午的時間，他們已經走了一半多的路了，想來在今日傍晚之前應該能夠趕到屋主所說的那個曲松鎮。只不過，在這一路上，他們見到了更多跟他們之前落腳那個小村子一樣的村子，人丁不興，窮困滿目。

暖和的陽光一曬到身上，早上那點事情就徹底被蘇玉瑯給忘到腦後了，他嘴裏咬著一個餅子道：“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窮的地方呢。”以前他在棲霞鎮的時候，還覺得落山村就已經夠窮了，卻沒想到這裏的人比落山村還要窮上數倍不止。

“管制這裏的修煉者怕不是什麽善茬。”昨夜聽了那些話後，卞青腦子裏的不安感就一直沒有消散：“也不知道我們這到底是在哪裏。等到我們弄清楚戴國的情況後，就趕快離開這裏吧。”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對於這種未知的威脅，卞青想著的還是能避就避。

“好。”蘇子逸心裏隱隱有些想法，但既然卞青不想在這裏多呆，那他也懶得去探究那一絲好奇心了。

如同他們所預料的一樣，在傍晚之前，他們終於趕到了曲松鎮。

跟屋主所說的一樣，曲松鎮確實熱鬧非凡，只不過一對比蘇子逸他們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這樣的熱鬧便難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大塊大塊花崗石建成的城墻很是巍峨，上面設著精巧的崗樓，穿著鎧甲的守城護衛姿態威武，眼中精光閃爍，顯然過得很是富足。

除此之外，蘇子逸還發現這些護衛血氣相當旺盛，比起棲霞鎮的那些武者不遑多讓。

花了點銀子繳納了進城的費用後，蘇子逸他們便進了鎮子。而進一到鎮子裏，他們才發現這個在他們預想之內不怎麽樣的鎮子居然比棲霞鎮還要繁華。

站在城門口往前望去，一條街看不到盡頭。腳下全是青石板路，路上盡是玩樂的人們，女子跟雙兒臉上的妝容相當精致。兩邊也全是幾層高的木制建築，最矮的也有三層，其中在這條路的盡頭，一座有著尖尖頂的建築鶴立雞群的杵在那裏，非常的引人註目。

這大大的出乎於蘇家幾人的意料。

“父親……”蘇玉瑯微微張著小嘴看著這一切。

此時，剛好有一輛馬車從他們面前駛過。馬車雖不大，卻是用了兩匹白馬來拉動的，且這兩匹白馬身上沒有一絲雜色，皮毛光亮顯然被照顧得很好，而那馬車車廂，也是用上好的烏木打造而成，所用材料所施技藝無一不精細。

一個身著錦衣的公子哥正坐在馬車之上，手裏捏著一個鞭子驅趕著馬車，背後依著一個衣著暴露的雙兒，正用甜膩膩的語氣撒著嬌。在發現蘇家三人看過來時，還朝他們拋了一個媚眼過來，激得三人身上生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兩個人都是修煉者。”蘇玉瑯呆呆的道：“這裏不是曲松鎮嗎？怎麽一點也不像一個鎮子呢？”

“曲松鎮？”跟他們一同進來的一個人在他們後面嗤笑了一聲：“那都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了，現在這裏可不叫曲松鎮，而叫天闌城，又叫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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