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話時，胖四海的眼神跟語氣都極盡諂媚之能，哪怕身體上的痛也難損他半分真忠之情。

可以說得上是完全不要臉了。

他這樣的自我奉獻沒有感動在場的任何人，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鄙夷的，但胖四海卻似乎沒有任何感覺一般，仍舊咧著一臉的肥肉沖他們笑，讓那群人只覺得眼睛快瞎了，紛紛將目光轉開了。而老頭在氣過這一陣子後，也知道剛剛他是氣得太過上頭了。

他當然知道胖四海說的是實話，因為這樣的人一看就不可靠，換他是官府那邊的人，也不會將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只是知道歸知道，氣還是要氣的。

他朝漢子使了一個眼色，那漢子便立馬上前擒住胖四海。

雙手被人反剪困住，胖四海眼裏便露出了恐懼的眼神，尤其是下一秒錢家老頭帶著其他人禦劍朝西北方更遠的地方飛去時，後悔、仇恨、絕望……各種消極情緒一股腦的在他眼中爆發。

他下意識的想掙紮，但被捆縛住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被禁錮著的靈力也動用不了一絲。反倒是被那個身形比他小了一半的漢子像是拖死豬一樣，拽著後脖頸上的皮肉給拖到長劍上，追著錢家老頭離去的方向而去。

瞬間，胖四海眼中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一盞茶後，這群人的身影已在天邊化成黑色的小點，不一會兒就再也看不到了，徒留慘淡的星光照射在這冰冷僵硬的荒地之上。

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蘇子逸皺了皺眉。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剛進水澤之境時所遇到的那官府三人組之中的兩個。只不過從剛剛聽到的話來看，那個叫胖四海的應當是背叛了黑眉跟周娘子，為了活命投靠了世家。

不過，現在黑眉已經死了，那麽另外一個周娘子呢？

一瞬間，蘇子逸就憶起之前在山脈前的戰場廢墟上，所見到的那具死狀淒慘的宮裙女子。

那個，怕就是周娘子了吧。

圍觀了一場修煉者之間的背叛與出賣，蘇子逸心裏頭難免惴惴，但他向來也不是一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所以心中略略惆悵了一番後，就又恢覆成之前那般的平靜模樣了。只不過這裏到底是不能繼續再呆下去了，那股濃厚的血腥味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引來一堆妖獸。

松了松腿腳，蘇子逸便立馬從巖石凹洞裏走了出來。

一繞過這塊巖石，首先落入蘇子逸眼底的就是散落在四處的斷手斷腳，以及那一灘灘血跡，遠一點的就是那已經不再完整的殘軀，就像是一團爛泥一樣趴在哪裏，完全已經看不出人形了。這難免讓人心有戚戚，哪怕是已經築基的修煉者，在其他強者面前，仍舊還是有不堪一擊的時候。

這讓蘇子逸更加堅定了韜光養晦的決定。

黑眉已死，蘇子逸也沒聖人心腸的想著去幫對方收屍。而就在他提起腳步準備離開時，一陣輕輕的哼哼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止住了他離開的步伐。他應聲望去，結果驚訝的發現那陣聲音居然是從黑眉那堆已經看不出模樣的屍體裏傳出來的。

這，是怎麽回事？

一剎那，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浮現在蘇子逸的腦海裏，但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法阻止那股吹在身上越來越涼的風，跟那斷斷續續的哼哼聲對他心裏造成影響。他喉口一陣幹澀，只覺得多吞幾口口水也沒什麽大用，反倒是那不合時宜的好奇心拼命的鉆破了阻撓的土壤，明晃晃的占據了他大半個腦子。

所以，下一刻，他毫不猶豫的向那邊跨出了第一步。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任何防備，相反，在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長劍橫扣在胸前，足有三層的靈力護盾將他周身護得密不透風，再加上神識的全力緊繃，盡他可能的杜絕了一切意外的可能。

除此之外，他左手手指之間還夾著一張引雷符，若有不對，他會立馬引來一道青雷，將對方的棲身之所炸成黑灰。

但饒是如此，當他站在黑眉屍體邊時，突然看到那具“屍體”睜開了眼，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珠時，也還是被嚇得腦子一空，倒吸了口冷氣，雙腳也情不自禁的往後連續退了數步。然後才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對方。

他不是死了嗎？

但，如果死了，現在看到的這一切又怎麽解釋？

蘇子逸心跳如雷，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眼前的這一切。就在他渾渾噩噩不知如何是好時，那具屍體說話了：“小子……”雖是開了口，但對方已是氣若游絲，這微小的氣流都隨時要斷掉的模樣。讓蘇子逸甚至都敢篤定，此時自己只用一只手都能弄死對方。

不過，對方之前畢竟是築基期修士，就算這事後萬分落魄，蘇子逸也完全不敢小覷。在對方朝他開口說話後，他雙眼裏滿是警惕，然而他這警惕沒什麽大用，因為之前說那兩個字就已經用了黑眉大半的力氣了，根本難以解釋什麽，只能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說出一句“救我”，就徹底暈了過去。

救我？

嗯？

這句話再度將剛剛才有些醒過神來的蘇子逸給弄得有些發懵，然後才用狐疑的眼神看了過去。但對方已經暈了，根本沒法向他解釋，所以到最後蘇子逸就只得繼續一個人在那裏糾結。

救還是不救？

平心而論，他蘇子逸跟這黑眉漢陸齊升並無交情，所以不救也沒什麽事。再說了，以對方此時這個模樣，救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去。就算活下來，估計也是廢人一個了，活著比死了還痛苦。還有對方身上沾染的那些事兒，怎麽看怎麽都是麻煩，他如果救了對方，指不定給他招惹多少繁雜事兒。

最重要的是，他跟對方並不認識，誰知道這人是好是壞呢？畢竟農夫與蛇這種事一點也不少見。

蘇子逸一點也不想要有外人打破他現在所擁有的平靜。

那麽，就不救？

這樣的想法一起，蘇子逸當即就調轉了身子朝另外一個方向而去，只是在走出了一段距離後，又挫敗的嘆了口氣轉回身子來。他神色莫測的盯著黑眉漢那已經往裏凹進去一塊的腦袋，過了一小會，還是伸手將人提了起來，腳下運起靈力將人給帶走了。

他救對方，並不是因為一時聖父心起，或者是圖謀對方身後的秘密。

只是一想到對方在那種時候，都未背叛自己的組織；在自己站在他面前時，明明神智還在，第一時間所做的也不是奪舍，他心裏就覺得這人在品性方面還是值得肯定的。對於這種有如坦蕩君子的家夥，蘇子逸向來是比較喜歡的，所以最後還是伸了一把手。

但再多的他也不會做了。

畢竟誰知道有沒有其他的意外情況呢？

靈力竄入對方的身體裏，很快就讓還在往外滲的血不再流了，也阻絕了一部分不必要的麻煩。只不過他這一探查，才發現這人的情況比他想得還要糟糕，整個人的五臟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筋脈也是寸寸斷裂，修煉根基可以說得上是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就算以後有法子救，也根本回不到往昔模樣了。

這讓蘇子逸看向對方的眼神變得更加覆雜了。

他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麽躲過那群人的探查，讓那群人都相信他已經死了的，但光從對方那股意志來看，就知道對方肯定不甘心就這樣死了的。甚至有可能還期望著有朝一日恢覆過來，東山再起重回巔峰為自己報仇。

只是這有可能嗎？

太難了！難到可能性幾乎為零。

雖然這事跟他蘇子逸並沒有什麽關系，但蘇子逸卻還是禁不住的去想，如果是他，他會做到這種程度嗎？在沒有看到過人在絕境之時會遭遇到什麽，他或許會大言不慚的說出決不放棄的話，但在看到對方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樣後，他的底氣就沒有那般的足了。

但是轉而想到對方身上的恨，以及內心的羈絆，這樣的執拗也變得容易理解了。

畢竟如果是他，在遭受了這樣的背叛跟遭遇後，怎麽可能會不恨。尤其是水澤之境外，卞青跟蘇玉瑯還等著自己平安歸來，他怎麽可能舍得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在這裏，讓仇者肆意逍遙，讓親者沈浸在悲痛之中？

所以，同理心之下，蘇子逸還是給對方服了枚回春丹跟養氣散。

拎著人，蘇子逸一直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跟之前那一次一樣，他這一次也選了個巖洞將人放了進去，然後看著時候尚早，便打算在這裏打坐休整一番再出發。如果在他出發之前這人能醒過來那便最好，如果不能，那麽再多餘的事情他也不會做了，畢竟作為一個陌生人，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好在老天爺並沒有拋棄這個人。

就在蘇子逸從修煉的狀態中脫離出來時，暈厥多時的黑眉也漸漸清醒了過來。眨了眨還有些模糊的雙眼，他第一眼看清楚的人就是盤坐在他對面的蘇子逸，蘇子逸身上塗著一層厚厚的黃泥，根本讓他瞧不清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但就算如此，光憑自己已經不在那裏，並且體內漸漸好轉的模樣，就讓黑眉對對方心生感激，並不去計較對方的身份了。

似有感應，在黑眉的眼神看過來的那一秒，淤泥之下的蘇子逸的眼皮就動了動，下一秒就直接睜開了跟對方來了個對視。黑眉的臉色雖然仍舊不好看，但比之前要好多了，這不由得讓蘇子逸感嘆了一番築基修煉者的生命力，只要沒死透，靠著一口氣總是能活過來的。

黑眉一見蘇子逸睜開眼，便張開滿嘴血沫子的嘴低聲道：“謝——謝……”血液黏著的部分太大，讓他開口都有些難，再加上他喉嚨幹澀，如果不是蘇子逸也是修煉者，怕是會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對於黑眉的感謝，蘇子逸沒有任何想法的搖了搖頭，並且直截了當的指出了他目前的情況：“你現在四肢皆廢，全身筋脈盡斷，不說修行，光是從這離開都很難，你自己心裏有做好打算了嗎？”他的語氣很是冷漠，讓黑眉一聽便知，接下來這人並不打算繼續幫他了。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修煉數十載，黑眉早已經見過無數腥風血雨，跟骯臟事情，所以對於蘇子逸這樣的表態並不覺得憤怒，反而覺得安心，至少這人看起來並未對他有所圖謀不是嗎？但對方對他沒有圖謀，他自己卻因為身體狀況不得不對對方有所求。

所以，在再次道謝之後，黑眉向蘇子逸提出了一個交易。

“多的事情，我也不說了……”因為身受重傷，黑眉說這些話時很是費勁，而且每多說一個字，臉色就變得慘白一分：“我知道……我……這樣有些強……人所難……但……小兄弟……可以麻……煩你……再幫我……一次……嗎？我……可以付……出酬勞……”這短短的兩句話，似乎耗盡了他大半的心神，說完後，整張臉又再度變成之前那般死氣沈沈的樣子了。

說真的，蘇子逸一點也不想再摻和到對方的麻煩事裏了。

但他同時也對對方感興趣，尤其是對方所知道的那些東西。

所以，他眼神極為露骨的在人身上看了一圈後，才表現出一副沒有任何情緒一般的模樣來，古井無波的道：“你身上可什麽都沒有。”他說的這個是事實，但黑眉卻早已經想好了，所以只道：“之前……在被人……追殺到……絕境之前……我便將……自己身上……的東西藏到……一塊地方，只要……小兄弟你……幫了我，我就將……藏東西的……地方告訴你，裏面的……東西全都……送給你。”

全都送給我？

因為這句話，蘇子逸心裏一陣激動，要知道，他可是知道的，五行之精中的另外一顆丙火之精可不就是在這人手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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