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麻黑，蘇家三人總算吃到熱騰騰的晚餐了。

跟楊柳拍著胸脯保證的一樣，這頓飯菜吃得蘇家三人很是舒坦，雖然只是一些常見的蔬菜，不見一點肉沫星子。

“你這手藝可真不錯。”因著之前的交談，卞青對楊柳的感官還不錯，一口菜咽下，便開口誇讚道。

“馬馬虎虎吧——”楊柳嘴上謙虛，臉上的笑容卻咧得很大：“都是跟我阿姆學的，以前他們還在的時候，後廚都是他管著。”因為是湊在一塊吃飯，所以幾個人也沒什麽講究，在楊柳把店門關了之後，就圍著一張桌子吃了起來，邊吃邊聊，還挺有意思的。

“可惜——”說到這，楊柳眼裏的快樂黯淡了下來，但很快他又重新振作了起來，招呼著他們道：“大家快吃吧，雖然沒肉，但我保證，我做出來的菜要比肉還好吃多了。”“好吃，楊柳叔姆好厲害。”蘇玉瑯從小就會察言觀色，見到楊柳臉上的異色後，立馬端起飯碗誇了起來。

小孩的誇獎最是讓人能放下防備，聽到蘇玉瑯的誇讚，楊柳臉上堆滿了笑，將面前的菜碗朝蘇玉瑯的方向推了推：“好吃就多吃點。”

“嗯嗯。”對此，蘇玉瑯很是捧場。

跟卞青以及蘇玉瑯不一樣，蘇子逸一直冷眼旁觀。相比於其他事情，他更關心的是這雙兒掌櫃嘴裏的那句“這幾年附近不太安生”是什麽意思？

心裏頭雖然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但蘇子逸卻沒有直接問出口。因為他看得出來對方有些怕他，所以他朝坐在對面的卞青使了個眼神，卞青一楞，然後立馬明了了他的意思，微微點頭，臉上換了一副擔憂的表情，對楊柳道：“對了，楊柳你之前為什麽說這邊不太安生啊？”

為了降低對方的防備，卞青先捏造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因家中變故，我跟我夫君不得不帶著孩子去棲霞鎮投靠姑母，聽你這麽一說，實在是有些擔心。”他故作模樣的嘆了口氣：“畢竟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真的——”話沒有說全，但其中的未盡之意卻足夠對方去腦補了。

果不其然，聽到卞青這般一說，楊柳楞了一下，然後才道：“原來是這樣啊——”然後就低頭抿唇，悄悄看了卞青一眼，結果在看到卞青仍舊用一臉求知的模樣看著他之後，心裏頭極為無奈的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些苦澀：“其實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他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盯著燭火，有些幽幽出神的模樣：“不知道在卞青哥你們家鄉那邊，修煉者跟普通人又是怎樣相處的？”

欸？

卞青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問到這個，但他還是回答了對方：“在我們那個村子裏，只有一個練氣二層的修煉者，他也是我們村唯一的大夫，人很好，村裏人都很尊敬他。”他將李大夫跟他們家之家發生的摩擦給隱去了，按著村裏人的形象描述了一番。

而聽著卞青的描述，楊柳的眼裏迸發出羨慕的神采：“可真好啊。”

聽到他這般說，卞青下意識的發問：“難道你們這邊這事是因為修煉者鬧出來的嗎？”

“差不多吧。”楊柳苦笑道，此時他也沒心情吃飯了，索性直接將筷子擱在飯碗上，一邊跟同樣有些食之無味的蘇家人將事情緩緩道來：“我們沒有你們那樣好的運氣——”

“你們剛進鎮子的時候，是不是發現這個鎮子破得可怕？其實在二十年前，這裏還不是這樣的。”楊柳陷入了回憶：“這個鎮子叫做天一鎮，因為周邊沒什麽特別的產出，所以並沒有引來世家或者其他勢力的關註，導致很多年來，都只有官府的人在這裏管理鎮上的居民。”

“官府派來的官員也不是什麽修煉者，跟我們一樣都是普通人，而且為官清廉，所以除了日常要交的稅，便沒有其他的了，因此大家也過的很輕松。”從他的神色看得出來，那段時間確實是一段值得人懷念的日子：“再加上從這裏去棲霞鎮要近上不少，所以不少客商會在這裏落腳，而靠著賺過路人的錢，大家都過得越來越好。”

“只是，這種好日子哪能持續到永遠？”楊柳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諷。

“去往棲霞鎮的人中，永遠不可能會少了修煉者。”他握了握拳：“而又了修煉者，則自然會又爭執；而有了爭執，那麽打鬥就是避免不了的。我也不知道那位修煉者叫什麽，但我們鎮上所有人都記得，就因為他的一劍，在鎮上的小山坡上劈出了一個大洞。”

“劈開了山還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位修煉者不知道走了什麽運，劈開的洞裏居然湧出了帶有奇香味的青綠色溫水。聽他們說，那個青綠色溫水叫做“青汲”，是一味相當珍貴的煉藥材料。”聽到這一句，卞青跟蘇子逸心裏頭都是猛地一顫。

青汲？

居然是青汲？

居然在這種地方會出現那麽寶貴的青汲？

什麽是青汲？在《丹典；金篇》中有記載，青汲，微毒，是一種呈現青綠色的有溫液態金屬，它的流動性跟延展性非常的好，所以一般人在看到它的時候常常會將它誤認為是水。而青汲之所以寶貴，是因為只要用對應的靈草進行中和，它就能變成黃階五品丹藥——築基丹的必備材料！

所以聽到“青汲”著兩個字，蘇子逸跟卞青心裏頭怎麽可能會沒有一點想法？

那可是築基啊！

只不過這些事情，他們也不過是想想罷了。青汲寶貴，不僅在於它的功效，還在於它的產生的條件十分的苛刻，沒有個幾千年靈氣供養，哪怕那裏有一條青汲脈源，也都早早就枯了。而且就算沒有枯，一條脈源產生的青汲數量也十分有限，如果不抓緊時間，對方又會在很快的時間裏蒸發到空氣裏。

所以，向來能得到青汲的人，無一不是氣運之人。

楊柳是真的將蘇家三人當成跟他一樣的普通人了，所以還好心的跟他們解釋了一番“青汲”到底是何物。只是在將之解釋清楚後，語氣裏夾雜著不小的怨氣：“可就是因為這青汲，讓這個本來只是人流量比較多的小鎮子，一下就被很多人給關註了。”

“世家的人絡繹不絕，連上層的官府都派出了修煉者來查探。但因為青汲數量有限，所有人都想要分到更多，所以爭執之下，一場亂鬥就開始了。”楊柳垂下眼皮，眸子裏很是痛苦：“修煉者的打鬥，從來是不顧普通人的死活的，他們一番爭奪下去，大半個鎮子就沒了，連跟去帶路的知縣都一起死了。”

“像鎮子裏那些土磚跟紅磚房夾在一塊的，就是後面新建的。”

“在他們打鬥之後，還能保存完好的，也就我們家這棟木樓跟旁邊幾棟房子了。也多虧建得結實，否則我們這也早就垮了。”

“只是他們打完了，我們的苦日子還沒過去。世家跟官府的人在將整個山頭都給鏟掉，發現再也找不到任何青汲後，他們也就撤了。只是他們走了，其他沒有勢力的散修心裏頭也怎麽會好受？抱著僥幸的心理，越來越多的散修再世家離開後來到鎮子裏，就是想看還有沒有遺漏的青汲。”

“他們來便來，卻沒想到他們的心狠程度不比世家那些人低。”

“本來鎮上的人也因為之前世家官府的爭奪而死去了大半。散修來了後，因為身邊沒有服侍的人，就理所應當的奴役起鎮上還活著的其他人了，大家過去的好日子一去不覆返。原本應該站出來的官府，也因為換了一個只知道鉆營的知縣，而默不吭聲。”

“就這樣，每天都有人因為那些修煉者的欺辱而死去，直到上面的官府發現不對勁，派出了其他修煉者，這場鬧劇才徹底結束。”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整個鎮子已經荒敗得可怕了。”

聽到這裏，所有人心裏都相當沈重，幼小的蘇玉瑯眼裏甚至都掛起了淚水，蘇子逸跟卞青則是十分沈默。他們曾經再世家生活過，自然知道那些人是怎麽對待普通人的，卻沒想到，真正的普通人的真實情況比他們想得還要惡劣不少。

沒有任何安全保障。

面對修煉者的威脅，甚至連站起來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只能像一頭待宰的羔羊一樣，生死由命。

楊柳說了這麽多後，心裏頭早就已經沒那麽難受了，他甚至還慢條斯理的挑起涼透了菜吃了起來：“那場變故裏，讓很多人都失去了家人。修煉者的殘忍，官府的不作為，讓很大一部分的人心裏生出了反叛的血性。”

“為首的漢子高呼一聲，就帶著其他一樣怒火中燒的人直接沖進了府衙，將已經完全空了的府衙給砸了個稀巴爛，末了還丟了把火——”說到這裏，他語氣中帶著詭異的興奮：“總之等新知縣來這裏上任的時候，整個府衙已經燒了個烏漆嘛黑，住不得人了。”

“而那些將官府燒了的人，他們也不敢再留在鎮上了，直接帶著東西躲到了山林裏。”

“因為官府的修煉者數量也不多，而且這種普通人鬧出來的麻煩，也完全不能讓他們屈尊下降的來這裏一趟。所以新上任的知縣只能派普通的兵去追捕他們，但那些兵對這邊地形的了解又哪裏比得上本地的人？沒有多久，就全都無功而返了。”

“後面知縣還派了幾次兵，都是同樣的結果，沒過過久，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但就算是這樣，這個鎮子也不應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卞青疑惑道。畢竟人沒了，總會有新人到；房子沒了，新房子總會建起來；錢沒了，後來的客商自然會帶著錢上門……所以，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的。”楊柳的笑容很是苦澀：“剛開始那些人在其他活著的鎮民裏，就跟英雄一樣。無論新來的知縣怎麽威脅，大家都咬死了牙關，說自己不知道。無奈之下，知縣就派人守在鎮子跟周邊村落裏，因為那些人就算再會躲，也是需要吃的東西的。”

“在這樣的嚴防死守下，那些人確實過的很不好。山裏固然有些吃的，但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支撐得住？所以在挺了不到半年時間，那些原本被鎮上的人視作英雄的人，就拿起了他們的屠刀，揮向過往的客商了。”

“而客商之中，誰最有錢？肯定是那些去往棲霞鎮的人，所以他們也不需要大範圍撒網，守在鎮外通向棲霞鎮的路口便是了。”說到這裏，楊柳的話便停了。但他後面的意思，蘇子逸跟卞青不用他說，也已經全明白了。

盜匪叢生，誰心能安？

所謂的城鎮，是有的人多了才能稱之為城鎮，而要讓一個城鎮長久的昌盛下去，和平安定是必不可少的。但在這點上，天一鎮已經喪失了資格。

畢竟對於普通人來說，什麽都沒有命重要。

“那群人也是極有眼色的。”按下心中的情緒波動，楊柳再次開口：“他們從不會去碰世家跟官府的東西，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惹怒了對方，對方很有可能會派修煉者過來。到時候，就算他們手段再多，也逃不過修煉者的手段。”

“而知縣在三番幾次圍剿他們不成功，又發現他們沒有來騷擾鎮子後，心裏頭吊著的石頭也慢慢放了下來。再加上他本來就不是個一心為民的性子，只是想在這裏過個安樂的養老生活罷了，所以沒過個幾年的時間，他就對這些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哪怕有幸存的客商找到府衙，他也會以“對方太過狡猾”敷衍過去。久而久之，天一鎮外圍的盜匪之名越傳越遠，越來越少的普通客商願意來天一鎮落腳了，全都選擇繞路去了更遠的鎮子。最後，原本熱熱鬧鬧的鎮子變成了現在這個落魄樣。”

“所以，我才會說，這附近不太安穩。”

“如果你們是要去往棲霞鎮，明日最好早點走，免得被他們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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