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會覺得我們家會離開村裏？”

“嗯？”被李涵一個小拳頭給打到下巴的楊絮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內回答卞青，而是在將孩子給哄好了後，才轉過頭沖人笑了笑：“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只是在說這話時，他眼裏的神彩有些黯淡。

“不是……我沒說過這話。”雖然兩人關系好，但很多事情卞青都只裝在心裏，所以他實在有些不懂。

“我猜的。”看著卞青這副質疑的模樣，楊絮突然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一想到造成兩人之間的隔閡大半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就立馬熄了心裏的不忿。所以，當他再擡頭看向卞青時，又是一臉和煦的笑容了：“畢竟卞青哥你們家變化太大了，這裏已經裝不下你們啦。”

“現在連在礦上賺錢的那些個閑漢都知道去明水城賺錢呢。”楊絮裝作一臉不以為意的道，一張娃娃臉看起來還是像往日那般的俏皮：“卞青哥你家那位還是修煉者，又那麽有本事，怎麽可能會一直呆在落山村？那太埋沒了吧。”說完這些後，他還對卞青眨了眨眼，一臉“我很聰明”的樣子吧。

而卞青聽他這樣說，便立馬打消了之前的緊張，但同時也在心裏升起了一股不舍之情。

他看著楊絮臉上那熟悉的笑容，又再一次的記起往昔，記起在蘇子逸來之前時，對方給他的幫助，對他的那些好。記憶牽引了感情，也軟化了心中的隔膜，他伸手握住楊絮抱著李涵腿的那只手，在觸摸到對方手上那粗糙的繭子後，再也忍不住的道：“但不管以後在哪裏，關於我們之間的事情，我總會記在心裏的。”

楊絮一聽這話，鼻頭瞬間一酸，有些抽噎的道：“卞青哥……”其實，那天的事情，他沒有後悔嗎？他是後悔了的，即算後面蘇子逸平安無事，他心裏頭也是忐忑萬分，每次面對卞青時都十分羞愧。只是如果讓他重新選一次，他還是會做出那般的請求。

所以，他只能請求卞青的原諒。

但好在，卞青哥似乎真的沒打算再繼續跟他計較這件事情了。

他一把緊緊的挨在卞青身上，斷斷續續的跟卞青說起村裏的事情，而卞青也十分捧場的配合他，等到兩人說得差不多時，楊絮的心情也徹底平覆了下來。他揚起了一臉的燦爛笑容，道：“謝謝你，卞青哥。”

“沒事。”看著楊絮又變成了以前那副開朗的樣子，卞青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跟楊絮一樣，那次的事情始終是他心裏的一個結，哪怕他後面跟楊絮相處得再好，兩個人面對面時笑得再開心，心裏總是會有些不得勁。

但到了今日，他心裏頭豁然開朗。確實，他太過沈湎於過去事情的好與壞，讓他們幹擾了自己對未來的抉擇，但過去的事情終究是過去了的，不能原諒的就不原諒，能不計較的不要反覆在心裏掂量著，與其那樣左思量又害怕，還不如想想怎麽走好未來的路。

因為過去，是用來告別的。

“不過，卞青哥你們打算最近就要離開嗎？”楊絮是真的很珍惜卞青這個好朋友的，所以一想到卞青要離開落山村，心裏就有些難受，娃娃臉上的笑也萎了。

“還沒呢。”雖然那天已經跟蘇子逸計劃好了，但具體是個什麽章程，到底去哪座城鎮，又什麽時候出發，這些事情都還沒有完全確定。只是因為心結的解開，他臉上的表情分外的柔和：“放心吧，我們至少能再一起過個年。”

“那就好！”楊絮眼中一亮，又重新變得歡天喜地起來，纏著卞青一起想象著外面的世界。而卞青因為是從大城市過來的，知道的必定比楊絮多，所以他一番細細說下來，倒引得楊絮對外面的世界生出了一些向往：“我也好想去看看啊……我還從沒見過一個水雲鎮還大的宅子呢……”

聽著他這有些少年心性的話，卞青有些失笑，但他到底是知道楊絮也就是說說罷了，也沒說什麽潑冷水的話，只是也跟他說了一些世家裏下人相互擠兌陷害的事情，嚇得楊絮小臉發白，不敢再說什麽想去看看的話了。

“你們在說什麽呢？隔老遠就聽到你們的笑聲了。”這時，蘇子逸背著個滿滿當當的竹背簍進了院子，而他身後還跟著同樣提溜著一捆東西的李於。

卞青一聽到蘇子逸的聲音，立馬坐不住了，心裏很是歡欣的迎了上去：“回來了啊。”自從那天商量完後，蘇子逸就一個人多次深入到大山之中尋找草藥跟靈草，少則三四天，多則半個月，每次都能帶回不少的東西，只是再也沒有獵殺到妖獸了，好像妖獸又完全消失了一樣。

“嗯，我昨日看了下天，覺著今天晚上天氣有變，所以就提前回來了。”將背上的東西卸了下來，又一口喝幹了卞青遞過來的茶水，蘇子逸才道：“還得看看會不會下雪，如果不下雪的話，我還會再抽空去一次山裏。”雖然沒有碰見妖獸，也沒有什麽寶貴的靈草，但蘇子逸最近卻在山裏找到了不少珍稀的上了年頭的草藥，雖然價值不比靈草，但也是難得的東西。

他也再去了一次那個山谷，但相比於夏日，秋冬天的山谷看起來更加寂寥肅殺了，看著遠處那黑沈沈的山頭，心裏頭的警覺到底還是讓蘇子逸沒敢走到山谷裏去。只是站在上頭看了許久，就又轉身離開了。

現在他太弱了，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親手解開這個秘密的。

同時，他也沒在山裏發現李大夫的蹤影，好似李大夫真的離開了落山村的範圍，但蘇子逸也沒去太過在意，他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沒有心思去思考一個五十年後的事情了。

“還要再去？”一聽到蘇子逸這話，卞青下意識的就想阻止，因為最近蘇子逸實在是太累了，就算沒有遇到什麽危險，整個人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消瘦了下來，讓卞青看著很是心痛。只是當他的目光對是蘇子逸的眼神時，就又默默的將話給吞了下來：“還是要註意一下身體。”

“我知道。”蘇子逸笑了笑，山裏能去的地方都差不多了，他也只打算再去看一看有沒有什麽漏下來的東西罷了。

而一旁的李於在幫蘇子逸將東西拿進來後，就迫不及待地的將手裏的東西一扔，整個人都粘到了自家夫郎兒子身上去了，跟個傻乎乎的大熊一樣，湊過去逗著兒子，哪怕李涵的一巴掌扇到他臉上，還笑嘻嘻的說著“瞧我兒子這手多有勁。”

沒經歷過李於這種階段的蘇子逸跟卞青看著很是好笑，而楊絮瞅著則臉上臊得慌，在推了李於幾把後，采訪李於收斂了一些。

中午，兩家人決定湊到一塊吃頓飯。

因著之前還沒聊得盡興，所以兩個雙兒又擠到廚房去說心裏話了，李涵也被交給了蘇玉瑯照看著，至於李於，則被蘇子逸帶著去拾掇從山裏帶回來的東西。

“這兔子長得可真肥。”蘇子逸不耐煩收拾獵物，所以直接將那些東西全都交給了李於來處理，他自己一個人就坐在旁邊撿拾著草藥。“原來山裏有這麽多的獵物的嗎？”李於看著蘇家房檐下掛著的那一長串臘制野味，眼饞得很。

“這挺正常的吧，畢竟這麽多年來都沒什麽人進過山，小苗都能長出一片森林了。”

“那倒也是。”手裏提著一只最起碼有四五斤重的兔子，李於心裏頭不禁生出了些想法：“你說，我進山去打獵怎麽樣？”以前是因為懼怕妖獸，所以沒人敢進去，但現在村裏頭有了蘇子逸，有妖獸也會被蘇子逸給殺掉，自然讓人容易生出旁的想法。

而且如果進山打獵這事能成，他們家因為礦上停工暫時沒別的收入的局面也能夠得到緩解。

但蘇子逸卻並不看好這件事情：“你知道怎麽打獵嗎？”他瞥了一眼一手血的李於：“我能夠獵到東西是因為是有修為跟身手傍身，所以不用技巧也能捕到獵物，但對於你來說，卻不能。”除此之外，妖獸雖然暫時不見了，但誰又說得準它們會不會又在開春的時候回來呢？他可是記得去年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蘇子逸的話，猶如當頭一盆冷水一樣澆醒了李於，他塔著兩條粗粗的眉毛，一臉愁眉不展的模樣：“也是啊。”

而蘇子逸則一轉念想到了謝山儀的事情，雖然他對李家的感情不怎麽樣，但也不能就這般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遭災，所以各種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後，才道：“你若是擔心家裏頭生計的問題，不如想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

“嗯，修煉者有修煉者的活法，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將手裏的草藥擱到簸箕裏，蘇子逸直起腰松了松肌肉：“你去鎮上看過嗎？”“很少去，除了要去打短工的時候。”對上蘇子逸的眼光，李於心裏莫名的有些發虛。

但他的回答並不出蘇子逸的意外：“那你去鎮上找短工幹的時候，一般做的哪些活？”“給別人修房子圍墻之類的……”說到這些，李於的眼神有些發飄，因為這些東西幾乎鄉裏漢子人人都會做，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如果認字什麽的，倒是能到鋪子裏找點活計……”

“我記得在鎮上西市那邊，除了有找短工的人，也有一邊賣菜或者做小生意的。”蘇子逸偏頭想了想。

“是的，不過那也賺不到什麽錢，因為做這些的太多了。”李於唏噓道，以前楊絮也去鎮上賣過菜，但因為大家賣的東西都差不多，到最後一天下來賺了還不到十個銅板，又累又費力，他實在是舍不得讓他繼續受這份累，所以便停了這事。

“那如果把那些菜進行加工呢？”

“加工？”這個新鮮詞兒，李於倒是第一次聽到。

“嗯。”農產品這一塊，蘇子逸知道的並不多，但也能說出來一些：“比如白菜加工成菜幹、泡菜之類的，小蝦小魚烘幹變成小菜或者做成零食……這種東西要價不會很高，但也能賣出個新鮮價的。”還有一些更多的東西，比如果幹之類的。

“但這些東西村裏人都會做啊。”李於有些迷惘。

“是的，確實大家都會做。”蘇子逸點頭：“但大家做的數量都不多，因為你之前說的那些原因，更加不願意多做，只會願意做點自家吃的。但這些東西在鎮上卻是稀缺的東西，如果你能將這部分的東西收到一塊，再倒賣出去，必然是能賺到一些錢的。”

“確實，不過這種事情應該有其他人在做了吧。”李於並不蠢笨，立馬又想到了其他問題。

“所以就得看你買賣到哪裏去了。”蘇子逸重新俯首收拾草藥：“買賣本身就是一個地方的東西賣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東西稀罕程度越高，自然要價也就越高。而一個人如果想要賺到大錢，就得看他的手裏的資源稀缺度如何，跟他對手裏資源的掌控力度如何了。”

“就跟鎮上那些賣糧的大戶一樣？”

“對。”

聽了蘇子逸這話，李於瞬間陷入自己的思考當中。而蘇子逸見他心裏頭應該是有些想法的，所以也不打擾，自己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他沒法給李於一個具體的答案，因為他對這個環境的了解並不如李於，他不知道對於這裏的老百姓而言，什麽是重要的，什麽是必須的。所以，於其他胡亂出個主意，告訴李於去做什麽，不如引導李於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想事情，大膽的突破現有的“小農”思維，去尋求另外一條路來走。

只不過這條路到底最後會怎麽，他也不知道。

但總歸不會比呆在落山村種地要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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