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雙既陌生又熟悉的眸子。

它極為專註的看著蘇子逸，好似要將一個人看透似的。但蘇子逸卻因為這而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偷偷的咽了口口水，眼神更是閃爍不定：“子易？”瞧他這個樣子，難道他能看得自己？

天啊，對方已經是出竅期的大能，怕是會直接一巴掌扇死自己這個煉氣期的小蟲子吧。

蘇子逸下意識的覺得不好，但面對這對方如此強大的氣勢，卻生不出任何逃跑的想法，只能呆傻的站在原地，任對方宰割。

但下一秒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對方身上的氣勢確實極為強盛，好似一座無法攀過的高山一般，讓蘇子逸連憧憬的心思都不敢有。但這股氣勢雖盛，卻對自己一點壓迫都沒有，就好像一個富人，平白的將自己的財寶放在那裏，只是為了展示自己多有錢，而不是想讓別人覺得自己有多沒用。

蘇子逸動了動胳膊，發現確實沒有受到限制，這讓他松了口氣。

但還不等他這口氣出完，就只見子易睫毛都不帶顫動的飛身而來，直直的朝他撞了過來！而因為子易速度太快，蘇子逸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對方從身體中直接穿過！而在穿過的那一剎那，蘇子逸整個人就像突然被浸到了冰水裏，所有毛孔都忍不住的打了個哆嗦，皮膚上更是生出了細密的雞皮疙瘩。

嗯？？

整個人抖了抖，蘇子逸才有些緩了過來。他轉過身子，視線立馬就追上了子易的蹤影，卻見對方如同一縷青煙般，毫無軌跡的到處亂晃，在這樣一片純白色的空間裏顯得分為突兀。也是到了這時，蘇子逸才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又換了。

好在他早已適應。他腳尖用力踩了踩，發現足下卻是實地，有著硬邦邦的觸感，這讓他有些納悶，他試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步，然後視野中立馬生出了一團綠色，它從腳下蔓延，化作青草野花，瞬間將整個空間活了起來。

耳邊傳來鳥兒的啾啾鳴叫，腳下的綠地上還有蝴蝶翩翩起舞，頭頂上是萬裏無雲的藍天，一抹微風拂過，讓蘇子逸誤以為自己闖進了世外桃源之中。

他一楞，腦子就不受控制的轉向子易那邊，而那邊的子易也停止了飄動，就那般呆呆的浮在半空中。

蘇子逸在附近走了幾圈，確定沒有其他威脅後，才放開膽子朝子易那邊走去。在走動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的靈力沒有問題，稍稍的放下心來。但在看到猶如一個木偶一般直楞楞的看著遠方的子易時，心裏頭多少還是有些覆雜的。

之前，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麽呢？

就算他再無知，也知道那肯定不會是像之前的那種幻境了，反而更像是……一個人的記憶片段，如果是這麽想，那麽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會是子易的記憶片段嗎？

如果是，那麽子易是已經死了？

那如果子易死了，那麽子息以及其他人又怎麽樣了呢？

明明跟自己無關，但蘇子逸卻莫名的對這些事情認了真。他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不是真實發生過，又是發生在哪裏，發生在什麽時候。但一想到那些場面，胸膛裏的那顆心就會劇烈的跳動起來，連帶血管裏的熱血都開始沸騰了起來。

原來，高境界修為的修士是那樣戰鬥的。

他一邊走一邊調整情緒，待他走到子易身邊時，心情走已經平覆。而子易也好像知道蘇子逸要過來找他一樣，從半空中落了下來，站在蘇子逸的對面，就這般看著他。也是因為兩人面對面，蘇子逸又冷靜了下來，這才發現對方雙眼是沒有聚焦的，那雙好看的眸子就像是精致的玻璃珠一般，毫無生氣。

這一下子，讓蘇子逸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但還不等他繼續思考，子易卻動了！他朝前邁了一小步，張開嗓子道：“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他聲音低沈，卻帶著一股天生的疏離冷淡，讓人覺得就像是在背書一樣，而蘇子逸也自然被他這一遭給弄懵了。

他謹慎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發現對方並不是針對他而來，只是認準了一個方向罷了。在蘇子逸往旁邊閃避時，他也沒分出一分視線看向蘇子逸，仍舊念著那生澀拗口的東西，一邊朝遠方走去。只是在他經過蘇子逸身邊時，蘇子逸感知到一股不一般的溫度。

這股溫度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身體內。

他的手下意識扣住自己的肩膀，發現那是自己的體溫，那種溫熱的感覺正由內向外擴散，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活人，而不是像之前雖然五感俱在，但卻少了一份鮮活那樣。他神色覆雜的朝子易那邊看去，便發現此時周邊的景色又變了。

這一次的場景，有些熟悉。

看著那九百九十九階的白玉階梯，蘇子逸有些晃神，他有些弄不太懂自己所遭遇的這些了，他眼神落在了前面的子易身上，瞧著他正往白玉階梯上走去，便搖了搖頭，追了上去。

算了，不管了。

子易似乎不知道蘇子逸在跟著他一樣，完全不受幹擾用不變的語調念著：“太極兩儀生四象，如今還在掌中存。鴻蒙剖破玄黃景，又在人間治五行……不二門中法更玄……大道兮度進群迷……”這些話本來是生澀難懂的，但被子易這麽一念，卻帶上了一股莫名的韻味，讓原本只是隨意聽聽的蘇子逸漸漸聽得入神了。

也正是因為他過分著迷於耳中所聞，絲毫沒有發現他已經跟在子易的身後，踏上了醒靈梯。

而在他踏上去的那一刻，那白玉階梯上浮現出一層蒙蒙的白光，雖不顯眼，但卻讓人瞧著極富有仙靈之氣。

此時，蘇子逸早已經忘卻自我。他像是徜徉在一個無邊的美夢之中，完完全全被子易嘴裏的那些絕妙字符給支配了，他忘記了所有，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之前的所有遭遇，更是徹徹底底的忘了卞青跟蘇玉瑯，好像這個世界就只有他個這些字符一般。

而這些字符也確實神奇。

本來蘇子逸也不懂，但隨著他越往上走，聽得越多，他腦子對這些字符的理解就越發的清明通透了起來，甚至開始按照其中的道理找出了一條靈氣運轉路線，沒有任何猶豫的就用了起來！只是因為這線路跟他原有的“長春決”有所沖突，一個小周天後，就迫使蘇子逸直接吐出一口鮮血！臉色更是煞白！

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沒有喚醒他的神智，甚至連他的步子都沒受到影響，仍舊保持同樣的節奏往上攀登。

但若有旁人在，必定會對他這如同自殺一般的行徑多有阻攔。因為只見他的胸膛因疼痛劇烈起伏，一副血氣有虧的模樣，體內靈氣更是十不足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凡人一般！若是有靈氣往他身體裏一探，跟是會吃驚的發現，他體內那些早已被大同的竅穴已經完全閉合了！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只打通了三十六個死穴，才引氣入體的凡人一樣！

對，凡人。

而不是煉氣七層。

……

發生這種事情的緣由暫且不追究，因為蘇子逸此時仍未清醒。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一般，不顧身體的孱弱，一臉虛弱的繼續跟在子易背後，更是不怕死一般繼續按照之前發現的新路線開始瘋狂的吞噬外界的靈氣來！

就這樣，他一邊作死，一邊又吐出了幾口鮮血，體內筋脈更是因此受損。只是奇怪的是，在運轉了十二個小周天後，他的臉色奇異的變得紅潤了起來，體內受損的地方居然開始自動修覆了起來！尤其是當他們邁過第一百階階梯時，之前那被閉合的竅穴又漸漸松動了！

而如果有人窺視他體內情況，就會發現，他每往上走一步，體內的靈氣就會多一分，竅穴的障壁也跟著薄弱一絲。

這樣的點滴積累在有了數量的加成後，達到了量變的效果。不過再往上十階，第一個“要害穴”就被他給沖了開來！隨後第二個、第三個……他爬得越高，被打通的竅穴也更多，體內靈氣也愈加渾厚，待他站到第二百個階梯上時，他已經重新恢覆到了煉氣一層！

而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似乎是知道往上爬有無盡的甜頭可以嘗一般，哪怕理智不在，蘇子逸也仍舊往上爬。而他愈往上，體內的氣勢愈強大，受損的筋脈跟氣血也早以恢覆，甚至開始向著更加旺盛的方向走去！

第三百階，煉氣二層！

第四百階，煉氣三層！

第五百階，煉氣四層！

……

他們越爬越高，站在原來的山腳下往上看去，更是變成了小米粒一樣的存在。但他們卻一點都不像是爬了數百階梯的人，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腰背都挺得筆直。唯一有些異動的是蘇子逸，他爬得越高，速度就越慢，好似有重物綁在他的腿上一般。

即算這樣，他也沒有想過停下來歇一口氣。

此時，他的兩個眼珠子也變得跟子易一樣，像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看不出人的風采，只是楞楞的盯著子易的背影，麻木跟在對方的身後。

只是在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神魂卻陷入到一個極為壯闊而美妙的地方。耳邊似有道音嗡嗡，無數字符漂浮在如同黑夜一般的黑色領域裏，就像璀璨的星星一樣，它們閃著明亮的光芒，在那些嗡嗡聲的催促下向下墜落，直接落入到蘇子逸的眼底裏。

而這些星星當中，最為明亮的是子易所念的那些，而他理解得最為通透的，也正是子易所說的這些。

但不管他腦內世界有多麽精彩，他的外界肉身卻已經狼狽不堪。在攀上第第八百階後，他的一張臉已經漲得通紅，額頭上更是蒙上了一層細汗。

只是子易沒有停，跟在背後的他自然也不會停。

雖然越來越吃力，肩膀都控制不住的往下垂，甚至連那沒有神采的眼珠裏都出現了一抹痛苦之色，蘇子逸卻絲毫沒有軟下身子，倒下來。他眼中的痛苦消散，變成了堅毅，顫抖著一雙小腿肚子，咬著牙繼續往上。

越往後，越難。

子易的聲音已經從耳邊變成了飄在空中的絮語，階梯上升起的白蒙霧氣更是讓他身姿變得飄渺，好似隨時會羽化登仙。落在後面的蘇子逸牙根都已經咬出了血絲，眼睛裏眼白的部分更滿是紅色血絲，但就算如此，他身子都沒有垮下來，拼著一股蠻勁往上沖。

不能停，不能在這裏倒下。

肉身跟神魂早已分離，沒有了神魂的毅力，肉身也憑著長期訓練下來的本能堅持了下來。

也正是因為這份堅持，當蘇子逸神魂所參悟的神秘字符越多，他肉身吐納的靈氣也就越多，被沖擊開來的竅穴更是達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數字上！只是因為身上所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的筋脈跟血肉總是好了又壞，壞了又好，周而覆始，直到他踏上了第九百階臺階——

“噌！”

瞬時，一股極為純凈的靈氣以倒灌之勢，直接從天靈蓋往蘇子逸體內灌去，之前筋脈跟血肉所受到的損害也在剎那之間好了將近九成。而再看蘇子逸的修為，已然是煉氣八層！

但這還沒有完！

蘇子逸的腳已經踏上了第九百零一階，神魂也已經又消化了一段字符，只剩下最後一段。他眼中精光必露，滿時饞涎的看著那段字符，然後以大無畏的姿態，直接敞開了懷抱迎接那段以流星墜落之勢而下的字符！

這些字符直接將他的神魂裹成了一團白光，連同之前被蘇子逸所消化的內容組成了一篇完整的內容，一同打磨著蘇子逸的外界肉身。

而好不容易因為晉升到煉氣八層而直起來的背脊，又重新彎了下來，甚至比之前還矮上了三分！

他就像一個侏儒一般，佝僂著身子緩慢的爬著，走到極限之處，一腳下去，更是印出了一個完整的血痕，和著滴下來的汗水，變得黏膩而不堪。但哪怕就是這樣，蘇子逸也沒有跪了下來，仍舊邁著兩條酸軟不已的雙腿慢吞吞的挪著。

一步又一步。

一滴又一滴。

腳下踩過一階又一階白玉階梯。

體內吐納的靈氣也一股勝過一股。

被靈氣的沖開的竅穴也一個比一個蠻狠。

而那被困在黑色領域當中的神魂也吞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字符——

——直到最後一個。

——直到漫天星光被他全部融入肚，重新化為靜寂一片。

——直到他那兩條已經完全被血給浸透的雙腿邁過了第九百九十九級階梯，踏上了最後一步。

煉氣九層就此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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