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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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出大門, 母親的電話追過來。

“你到底是去忙什麽?”

“去跟女人開房。”

“……”

“如果不是給薛叔叔面子, 就這麽說了。”

丁母平覆了情緒:“你是為了宴會的事慪氣?”

“準確說, 為了連親媽都算計自己而失望。我給你們面子, 你們卻不顧我的。”

丁母笑一笑, “我這麽做,是想告訴你, 那樣規格的宴會,她不配。”

丁宸一滯, 隨即想到肖一旻那句。

“拋開身外物,你配不上她。然而身外物無法拋開……”

他平靜道:“行,下次我挑個她配的, 比這個更高端的。”

他說完就要掛, 母親說:“你這樣做, 只能讓我更討厭她。”

他想回一句狠話,又覺得逞口舌之快沒意思。

只說一句:“她不是為了讓您喜歡而存在的。”

說完掛了。

丁宸拿過一瓶水,打開喝了幾口。

打給許綠筱。

響了三聲接通。聲音壓低, 那邊很安靜。

他問在哪,她答醫院。

“你怎麽了?”

“談工作,不是跟你提過嗎?”

哦, 醫院慢性病人心理咨詢業務外包,她準備接下來, 也是擴大業務範圍。他不讚成,擔心她太累,沒必要急著盈利, 但公司是她的,他也不想插手太多。

丁宸問:“你現在方便嗎?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你說吧。”

丁宸又喝了一口水。

“那塊翡翠,你還戴著嗎?”

那邊嗯一聲。

“它叫帝王綠,比薛子慧那條項鏈貴多了。”

“咱們去潛水那會兒,快到她生日,跟我要塊玉,我們兩個從小認識,這種要求也不算過分,去店裏看的時候,正好看見你脖子上那個,於是就買了老板推薦的珍珠送她。”

“前天的宴會,我臨時決定不去,是因為聽說她跟她爸也會去,我猜你也更希望被人關註是因為創業新人的身份,而不是別的,至於後來變成我媽帶她出席……”

他自嘲一笑,“跟我在一起,就難免遇到這種‘意外’,你可以不理會,也可以直接問我。但我不會主動跟你說這些,因為沒意思,而且,我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看著後視鏡裏的大房子,想象著母親會如何為他的“任性出走”編個合理解釋。父親會數落他不懂事,反省教育不到位。薛叔叔則是一如既往的寬容體諒。

薛子慧會絕口不提剛才那個小插曲,甚至幫他說好話。

只有那個小學生妹妹,不懂這些,也沒興趣參與表演。

“……我以前,從沒跟誰說過這麽多話,費過這麽多心思,以後也不會了。”

“行了,你忙吧。”

那邊回:“嗯,晚上見。”

結束通話,丁宸看了眼後視鏡,臉色平靜,眼神有些麻木。

總有一天,他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他抹了把臉,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時茫然,去做什麽呢?

要不,去看看奶奶吧。

順便驗收一下許小綠的工作成果。

***

對於丁奶奶的情況,丁家對外說法是她在國外頤養天年,也確實如此,直到近兩年病情加重,按照她之前的交代,落葉要歸根,接回國安置於此。

阿爾茨海默癥,簡稱AD,到了晚期會影響到身體各個系統,丁奶奶現在的情況,生活不能自理,喪失記憶和語言溝通能力,還有焦慮和抑郁等問題。

如果不是丁家這種財力,可能堅持不到這麽久。

如果不是許綠筱的介入,丁宸也不會再次燃起希冀。

她對健康咨詢感興趣,尤其對老年人群體,連AD都涉獵,換做誰都會聯想到丁家在做的事業,認為她是別有企圖,所謂創業也不過是作為跳板。

只有他,因為共同生活過,還一起見證過極光,更願意相信這是天意。畢竟,他們去了聖誕老人的故鄉。全世界的小孩子,在長大之前,對這位慷慨老人的存在都是深信不疑,不是嗎?

丁奶奶的日常護理團隊已經陪伴她多年,彼此適應,依舊保留。新增一名歐若拉的護理師,有行業通用的資格證,也經過公司的再次培訓,會嚴格執行專為奶奶制定的護理方案。

丁宸到這裏時,這名被喚作“小趙”的護理師正陪著奶奶看電影。

用投影儀看,比起電視,更有電影院感覺。

為了制造沈浸式體驗,特意加了幾排座椅。

奶奶看得很投入,丁宸也在後排就坐,跟著看了一會兒,英倫風光,男女主角都是老年人,電影裏出現的公園、街道,他都有印象。

這是一部老年浪漫愛情片。

他有些想笑,又有一絲苦澀。

女主演很有名氣,年近七旬風韻猶存,穿衣打扮很有品味,如果奶奶沒生病,大概也會如此。說不定,他還會陪她一起去巴黎倫敦買買買。那樣一定特別酷。

奶奶以前就愛看電影,所以他也試過這種,並不奏效。

看了小趙遞過來的護理日志,翻過幾頁,似有所悟。

觀察日記的開頭由許綠筱做示範,是她最初來這裏時做過的升級版,微小進步可視化,總結規律,加以引導。影片都是經過挑選,符合奶奶過去審美,以及當下的接受程度。

歐若拉的理念之一,愛就是足夠的耐心。

絕大多數人都想不出、更做不到的耐心。

小趙遞過來一張便條:許總也要過來。

丁宸心裏一暖,那他就在這等她。

許綠筱趕來時,已是傍晚,奶奶電影沒看完就打起盹,小趙調了音量和燈光,調低椅背的角度,蓋了薄毯,老人很快響起微微鼾聲。

許綠筱進門後,坐過來,一起看電影。

看得出她很疲倦,卻仍強撐,他伸手攬過她,她靠在他肩頭。

小趙不經意回頭,善意笑了下趕緊坐好。

丁宸想起上次在電影院的情形。

動畫片,爆米花,奶油味的吻,有種十八歲的感覺。

這一次也許是十六歲,還沒成年,在長輩眼皮子底下偷偷約會。

天色已暗,廚房早就開始準備晚飯,奶奶進入深睡眠後,小趙就送她回房休息。

丁宸見許綠筱一副瞌睡蟲狀,就拉她上樓歇著。

躺到床上,反而睡不著。

他問:“要不要看照片?”

相冊一打開,許綠筱立即來了精神。

又見Q版少爺。

第一張,六七歲的小男孩和一只大狗的合影。

許綠筱問:“這就是那只馬犬嗎?”

“嗯,它叫丁大壯。”

“……你起的名字?”

丁宸點頭:“它剛抱來時才斷奶,我希望我和它都快點長大。”

許綠筱看一眼床頭的那張祖孫合影,奶奶和大壯,是他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陪伴,精神依托,甚至還不止,可能影響一生。

接下來的照片,展示了什麽叫“物質生活極大豐富”。

包子臉的小少爺頭戴王冠,面前是奢華的大蛋糕,插著三根蠟燭,兩邊堆滿精美禮盒,幾乎將他淹沒。小臉上沒有驚喜,只有淡定。

許綠筱想起自己和哥哥的生日照,不是抿嘴笑就是咧嘴傻笑,因為無論是吃蛋糕還是收到小禮物,都滿足不已。

小少爺也有一張笑臉照,抱著小奶狗,旁邊還蹲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丁宸說:“這是薛叔叔,大壯就是他送我的。”

“薛子慧的父親?”她脫口問。

“是。”

許綠筱心裏酸澀了一下,想到Cici評價薛子慧的那句話。

“……要麽就是有耐心,而且有信心。”

這樣深厚的淵源,就是她的“信心”吧。

許綠筱沒多停留,繼續翻頁。

小少爺身穿騎馬裝,戴頭盔,煞有介事地騎著一匹小矮馬……

她忍不住笑,丁宸看著那時的自己,也有點好笑。

還有穿跆拳道服,擺出踢腿的姿勢,怒目圓睜,威風凜凜。穿擊劍服,手持長劍,臉被面具擋住,以及一張彈鋼琴的照片。看看,這才叫贏在起跑線上。

許綠筱感慨:“少爺,你真是多才多藝。原來那時就已經‘日理萬機’了。”

丁宸笑,“可不,每到周末,司機和保姆就帶著我到處趕場子。後來我嫌路上堵車很煩,我媽就請老師來家裏授課。”

許綠筱扶額:“我的想象力再次遭到挑戰。”

丁宸漫不經心道:“這樣忙起來,就不會吵著要大人陪了。那會兒我同學都以為司機和保姆就是我爸媽,我一開始還解釋,後來就懶得說了,因為可能一直到小學畢業,他們都不會出現。尤其是我爸,有一次家裏來客人問我幾年級,他回頭問我,我故意說錯……”

他忽然頓住。

許綠筱也不知如何接。

丁宸笑了下,“像段子一樣。”

她問:“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慘兮兮的。”他正色道:“許小綠,你記著,哪個男的要是跟你講自己的童年如何不幸,或者任何一個年齡段的不如意,都只有一個目的。”

“什麽?”

“博同情,哄上~床。”

“……”

“王天翼就愛用這一招。”丁宸笑:“我剛認識他時,他還是個小胖子,一直胖到初中,雖然有錢,但也經常被人當冤大頭宰,追女生也會被嫌棄,後來他下決心減肥,吃了不少苦頭,再後來這些就成了他的‘財富’。”

許綠筱立即想到佳妮,但願不會“遭遇”這一招。

她想到心理學上的解釋,隨口道:“他是因為這段歷史,所以不停追求女生,以證明自己的魅力嗎?”

丁宸顯然沒想過這些,“可能是吧。”

她心想,那你呢?

當然沒問出,但顯然,他也想到了。

氣氛一時凝住,還有些尷尬。

好在敲門聲響起,晚飯好了。

用飯過程中,充當管家角色的阿姨說這麽晚趕回去太累,不如在這休息,丁宸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就是床有點小。

在丁宸觀念裏,“床邊距”至少要一米。於是他躺在中間,摟緊許綠筱。

平時兩人都是分房睡,親密會晤後也各自回房,那樣才能更好地休息。

所以如今這樣,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呼吸吹在她的後頸……尤其是經歷了這幾天的動蕩,有過動搖,有過質疑……許綠筱翻個身,伸手環上他的腰。

丁宸的手也自然落在她後背,摸索著她的脊骨。於他,可能只是無意識的動作,或帶一點安撫意味,可她對此卻格外敏感,有點舒服,有點癢。

他不是肖一旻那種健碩,隔著外衣都能看到肌肉輪廓,但她知道他有多強壯,就像此刻,他的胸膛,他的肩背,足夠寬闊,他的氣息,渾厚卻不渾濁,很男人。

為什麽明知道他的過往,卻還是沈迷,不是她寬容,而是因為這種幹凈的氣質。他不願敞開心,甚至刻意封閉,更像是一種少年的矜持。

她又想到薛子慧,從照片上的“軟萌傲嬌臉”開始,見證了他成長的全過程,又如何不心動?不嫉妒?不奮力相爭?

許綠筱睡得並不太踏實,所以聽到響動,立即醒來。

也立刻反應過來,是奶奶又出了狀況。

丁宸也醒了,一臉茫然。

許綠筱說:“我先下去看看。”

奶奶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安穩,這種情況常有發生,也有相應對策,幾個人條不紊地忙碌一會兒,老人再次睡著。

許綠筱上樓時,丁宸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問:“奶奶睡了?”

她點頭。

“那就走吧,回家。”

外面還黑著……許綠筱走過去,問:“你還好吧?”

丁宸眼裏有血絲,可見也沒睡實,卻說:“沒事。”

她伸手摸他的臉,他握住她手腕,用了些力,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嫌棄奶奶?”

“怎麽會?這種情況經歷太多次了,是不是?”

他嘆氣,“我只是不想以後回憶奶奶時,浮現的卻是她現在的樣子……如果你見過從前的她,就知道,根本不是一個人……”

她輕聲說:“我明白。”

越在意,越脆弱。世上的感情,大多是相通的。

她用手撫摸他後腦,低頭親一下他的發璇兒。

丁宸靠著她的身體,聲音有些模糊地說:“大壯也是。”

“它陪著我長大,等我要成年,它卻老了,一天不如一天……”

“奶奶之前在瑞士住過一陣子,她考慮過安樂死,但我爸媽都不同意,我不知道該支持誰,總覺得只要活著就有一線希望……”

他語氣平淡地訴說,許綠筱淚水不住地流,忘了下面就是他的頭頂。

“許小綠,你哭了嗎?”

“沒有,下雨了吧。”

“……這種病,會遺傳。”

“但是概率很低。”

丁宸恢覆了理智:“你要是沒睡好,就再睡會兒,天亮再走。”

許綠筱看了眼微微泛白的窗外,依稀聽見鳥鳴,“天快亮了。”

她說:“我們回去吧。我來開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碼字聽的歌,張王版本的《黎明前的黑暗》,好聽,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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