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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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修君本打算留下東西走人。這下必須得等到人問清楚了。

宿舍附近有一窩小奶貓,保潔阿姨拿個小碗,倒出貓糧。有女生經過,擼會兒貓,拍個照,還挺歲月靜好的。

他靠著墻刷手機,F大校園網需要學號登錄,外人看到的有限。

倒是他的高中同學群裏,好巧不巧,最近的話題也是“富二代始亂終棄”。苦主是當年隔壁的班花,孩子都生了人家不認,她為賺奶粉錢去陪酒……群聊空前熱鬧,不乏難聽字眼:虛榮,無腦,不知哪個老實人接著……

他看不下去,當即發了一句:都嘴下留點兒德吧。

有個小夥子一手提一盆綠植過來,阿姨隨口問:“不會又是給小許的吧?”

他把東西放臺階上,“猜對了。”

郁郁蔥蔥的挺好看,引起了阿姨的好奇,“這是小茴香?”

小夥子指著:“文竹、綠蘿,凈化空氣,陶冶情操。”

“這還挺好,比玫瑰什麽的實用。”

小夥子已經混熟了,也蹲下拍貓,“可不是,昨兒那幾百朵把我腰都閃了,不過大姨,沒看出來嗎,這次可是人家名字。”

“哎呦,還挺有心。”

“我們老板也說,少爺這一次還真是蠻拼的。”

“少爺?怎麽跟萬惡舊社會似的。”許修君也走過來,插嘴道。

小夥計隨口道:“甭管什麽社會,有錢就是爺,就是我們的財神爺。”

***

許綠筱下課回來,見到哥哥還在這,又驚又喜。

許修君板著臉,拉她走到僻靜處,開始盤問。

她大致地說了下,並總結:“我自己能處理。”

“你怎麽處理?他要是來硬的怎麽辦?”

“……不至於。”

許修君皺眉:“我比你了解男人心思。”

他把那位班花的遭遇拿出來,說明這事的嚴重性。“你如果真對他沒意思,就說明白,別讓人再破費,他損失點錢可以不在乎,你損失的是名聲,女孩子要懂得自重……”

許綠筱不樂意,“我怎麽不自重了?男未婚女未嫁,就算談了又怎樣?”

許修君知道語氣重了,“我是為你好,別人捕風捉影,只會說的更難聽。你們不是馬上就要評選‘十佳’嗎?也要註意一下影響吧?”

“……”

“把他電話給我,我來跟他說。”

當妹妹的嘟起嘴,這又不是小學時被掀裙子、初中被拽自行車、高中被當眾表白的那些小狀況,揮揮拳頭、放句狠話就解決了,這個明顯要智取,又不是你的強項。

她哥是急性子,眼一瞪,“你該不會是真在玩什麽‘欲擒故縱’吧?”

“哥!”

許修君抓了抓腦袋:“這周末回家吧?爸媽都想你了。”

“看情況吧,快考試了,還有家教。”

許綠筱拎著保溫桶回寢室,一眼看到綠油油兩盆,生機勃勃地占滿了她的小空間。

室友們已經見怪不怪,倒是眼尖地盯住她手裏的保溫桶。

昨晚她發了條短信——別再送花了,壓力山大。

得,改送草了。

還綠蘿,文竹,這是要“走心”了麽?

***

周六早上,拜雙層窗簾所賜,寢室一如既往地“暗無天日”。

許綠筱在洗手間對鏡貼花黃,嗯,戴上遮陽帽,不錯,妥妥的元氣美少女。

出來時,室友冰冰奄奄一息地伸出手:“親愛的,回來幫我帶四個肉包砸……當早飯!”

“我回來得下午了,你確定能挺到那時候?”

“能,我現在進入冬眠狀態,停止新陳代謝,你什麽時候回,我什麽時候醒。”

“……怎麽感覺我就要背負一條人命了呢。”

室友佳妮掀起豹紋眼罩,氣若游絲地打招呼:“拜拜,勤勞的小蜜……”

室友小易哼唧一聲,蹦出幾個雅思單詞,可憐的娃兒。

許綠筱打開門:“小蜜蜂飛走了,愛你們,MUA~”

從大一開始,許寢室長就致力於帶動室友們早起,結果被扣上“反人類”的帽子,她只能明哲保身地宣布:“咱寢室就是古墓派,孫婆婆,李師姐,龍姑姑,你們三個看著分,反正我就是那個勤勞的能釀出萬能蜂漿的小蜜蜂了。”

那三位居然認真分配起來,當然第一時間把“顏值不行”的孫婆婆給換掉,換成過兒。佳妮主動認領了偶像李莫愁,小易占了半個楊,走的又是中性帥氣風,冰冰是“吃貨加沈迷網購版”的小龍女,天天等著全真快遞的小哥來送貨,一不小心還把小哥當快餐吃了……後來“小蜜蜂”以此為藍本寫了個新年晚會的小品,居然還捧回一個獎杯。

所以許綠筱預測,自己未來可能是個被C什麽O耽誤了的劇作家……她在學校車棚找到自己那輛小粉車時,收到一條短信:要不要免費車夫?

她秒回:不敢勞駕。

昨晚微信上有個叫“大熊貓”的要加她,她沒理會,因為想到一個著名病毒——熊貓燒香,冒充“滾滾”的都不是好東西……現在看著短信上的名字:矮冬瓜。

幸好她不叫許白菜,或者許綠豆。

內心戲滿滿的許姑娘騎車剛出校門,聽見喇叭聲,其實沒聽見也看見了,敞篷什麽的,太紮眼,何況裏頭還坐著個閃閃發光的“車夫”。

她決定回頭就下單個臉基尼。

丁宸還是墨鏡,鏡面的,深藍色泛著亮光的運動裝,嚼著口香糖,氣定神閑地說:“不需要車夫沒關系,至少需要一個陪聊的,你不就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單獨聊?”

切,那是因為你至少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耍流氓!

等等,她不就是因為不小心目睹了他在大庭廣眾下耍流氓才惹出了這一切?

許綠筱脫口而出:“聊什麽?聊聊何不食肉糜?”

某人勾唇一笑:“好啊,這話題特別適合紈-絝-膏-粱。”

接下來,街頭上演了詭異一幕,一輛拉風的超跑時快時慢,始終跟一輛自行車保持同步……某人身體力行地詮釋著什麽叫“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少女”。

也許是因為周末,居然沒有仇富者或路怒族罵娘,倒是有人吹口哨,還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攝像機?

許綠筱把帽沿往下扯了扯,腳下加速。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紅燈時,大少爺開了金口:“車技不錯。”

她回一句:“彼此彼此。”

隨著路線變化,從主幹路到次幹路,沿途風景從給外賓游客看的,變成給自己人看的,大少爺的臉色也微妙起來,問她:“你確定是家教,不是去山區支教?”

許綠筱單手扶車把,做了兩個手勢,一個是握拳大拇指往後,一個是四指彎曲向前,意思是,要麽您老人家請回,或者把敞篷收起來。

他倒是都看明白了:“就當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了,敞篷才方便尬聊。”

可真好意思說。

還有,知道什麽叫微服私訪嗎?

乾隆爺要是這麽“微服”下江南,那就去不了六次了。

不過許綠筱怎麽覺得,他倆這奇異的組合,像是孫悟空和他師父呢,反串版、但勤勉依舊的悟空,以及清規戒律一項不守、生活作風堪稱驕奢淫逸的顛覆版唐僧。

丁宸也會察言觀色:“想什麽呢?又琢磨怎麽擠兌我?”

她把想法說出來,當然要略去修飾詞。

丁宸點頭:“還行,唐僧總算不難看,不過你剛才這個動作,”他用手比劃了下,“還挺像猴子的。”

直男癌,有說女生像猴子的嗎?

丁直男癌宸拿起一瓶沒開封的水,問:“喝水嗎?”

許綠筱搖頭,看他拿起自己那半瓶灌了口,她問:“敞篷車太熱了嗎?”

“多喝水對皮膚好。”他又喝一口,“等你吃唐僧肉時就知道了。”

幸好她沒喝,否則準嗆,“……吃師父這麽大逆不道的事,放心,不會出現的。”

丁宸抿嘴笑笑,收起水。

許綠筱眼珠轉了轉,說:“丁學長,要不我真拜你為師吧。”

丁宸看她一眼,“想跟我學什麽?”

“像您這樣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值得學的太多了,比如說,英語?”

“行啊,不過先聲明,我不介意把徒弟收編到後宮。”

“那算了。”

不過許綠筱又轉了轉眼珠,“要不,我們結拜為異姓兄妹?”

丁宸直言不諱,“請問你身價多少?”

“……”

“我就不要求過億了,等過了千萬再說吧。”

你妹!好像誰稀罕當你妹一樣。

許綠筱不再說話,丁宸卻主動提議,“這麽想跟我沾親帶故,不如考慮下認我當幹爹?”

靠。這也是少爺一言難盡的惡趣味之一嗎?

許綠筱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畢竟轉來轉去也怪累的,“請問我有多少個好姐姐?我是不是得排到‘幹十九妹’?”

丁宸笑著說:“就打算收一個,關門入室的。”

還不如說專門暖床得了。

忽然間,許綠筱捏了前剎,單腳踩地,亦步亦趨跟在身側的超跑也停了。

前方出現一條流沙河,哦不,是啤酒瓶的碎渣,洋洋灑灑一大片,儼如波光粼粼的河流。

丁宸罵了句:“靠,沒公德心。”

何止,簡直是反社會。現代人果然是壓力太大了麽。

“就到這吧。”許綠筱不忍,車是無辜的。

“你能過去?”

當然。許綠筱蛇形路線騎過去,聽見引擎轟鳴,她回頭,欣賞到了某人的車技,準確說是某車的狂霸之氣,倒退,淩空而起,越過危險區域,平穩著陸。

看她瞠目結舌的小表情,丁宸面露得意,“那我就更能了。”

她比了個拇指。發自內心的。

丁宸沒再往前開,而是朝前方招了下手,“小朋友,幫個忙?”

那兒蹲著一個同樣看傻了的小男孩。

看見他拿出皮夾,從一疊鮮紅大鈔裏抽出一張,許綠筱立即反應過來:“你不會要拿一百雇人掃碎玻璃吧?”

她停好車子,小跑迎過去。

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虎頭虎腦,抱個罐頭瓶,看衣著應該就住這附近。她半蹲下,聲音不大地跟他說了幾句,後者就跑開了,那瓶子換到她手裏。

裏面有幾只上躥下跳的像是蛐蛐,鬥蛐蛐?

小孩很快跑回來,一手笤帚一手撮子,又是一番交接,許綠筱拿笤帚開掃,小孩用腳提醒這邊那邊,掃完送去幾十米外的垃圾桶,她拿出錢包給人一張折疊的紙幣,不知說什麽,小孩笑得一臉滿足樣兒。

丁宸看著她搓搓手往回走,悶頭去推自行車,他問:“多少?我轉給你。”

“不用了,算我請你。”

“你怕我給完一百,以後天天有人過來扔瓶子?”

許綠筱笑一下,沒吭聲,擡手抹了下額角的薄汗。

“你都跟他說什麽了?”

“跟他說,構建和諧社會,人人有責。”

丁宸也笑一下,信才怪。不就是不想加他嗎?

經過剛才那個垃圾桶,只見綠頭蒼蠅盤旋著嗡嗡叫,一只流浪狗搖著尾巴翻扯黑色垃圾袋,露出西瓜皮、玉米棒和蝦殼,散發出甜腥酸餿交織的醉人味道。

丁宸用手擋了下口鼻,說:“現在我信了,你真是在忙著蠅營狗茍。”

許綠筱接:“我也信了,你是真沒日理萬機。”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默契地閉嘴。

許綠筱回想他剛才的問題,她想說:怕你用一百塊“慣壞”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子。就像怕你用五千一個包、過萬的鎖骨鏈、不知價位卻肯定不菲的小蛋糕,慣壞我一樣。

看到那個小孩手裏的罐頭瓶,她就想起她和哥哥小時候,家裏也養過一只貓,無意中發現它捉蛐蛐吃,他們也曾到處給它抓。她就是用這個跟小孩搭話兒,提出借工具,允諾十元錢請他吃雪糕,他搖頭,說要給小貓買魚,媽媽平時都用爛蝦打發它。

她感動之下,給了二十,說請他的小貓多吃幾頓魚。

這些話,說了他會懂嗎?會在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20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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