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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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其實不樂意讓薩摩跟去。

薩摩臉上異樣寧靜的神氣,讓她覺得十分十分之------不祥。

但李郅一個淩厲眼神就制止了她的一切吐槽。

李郅面色之凝重,為四娘認識他以來僅見。面對那股威勢,曾為馬匪的四娘感受到面對天敵必須有的蟄伏之姿。

看著那一行人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她有種透不過氣的心慌。

故而她都沒有註意不三不四兩兄弟已經來到身後。

“要跟去嗎?”不四道。

四娘回頭看一眼身材高大魁梧的兄弟倆。不四磨拳霍霍,而一直寡言少語的不三面容繃緊,直直

盯著四娘,仿佛在等待她的指令。

“不用。”四娘很久才下了決心,道:“薩摩……能保護自己。”

“你確定嗎?”昆都侖的聲音傳來。“今晚他的對手,可是他自己啊。”

不三不四用孔武的身軀,迅速圍護住四娘。三個人一齊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鬼手。一截月光落在地上,沈於暗影中的兩方,彼此對視著。

四娘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

昆都侖笑一笑:“你我都知道,薩摩不能對任何人動心。可惜他遇到李郅。如果薩摩戰勝不了心魔,後果……我們都很清楚。”

不三不四交換眼神。四娘只是悠悠的撥弄手指甲。“我不管你在謀劃什麽,敢動薩摩,兩個字-----找死。”

昆都侖微微笑了。“放心,薩摩是我的小天使。”他側一下頭,看著面前的三人,“但你們要對李郅出手,得先過我這關。”

他極認真的說道:“在探花居,你們已經對李郅出過重手,我不會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

不三不四兩人互看了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殺意。而四娘的眼神已經冰冷。

氣氛僵住了。

昆都侖突然微微抽了口氣。四娘也一怔。

他們之間的月光裏,多出了一條窈窕人影。

她暗暗心驚。這人何時以及怎樣出現的,她竟沒有發覺。

還沒摸清昆都侖的底牌,強敵又至。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自以為瀟灑的鬼手,笑吟吟道:“你,就是我等的人嗎?”

月白,風清,城寂。

如果不是懷揣一肚子心事,這樣的夜晚很適宜賞景。

巍峨的長安在身後,荒涼的哭首村在面前。連京觀殘跡,在月下也少了幾分陰森。像記憶的裂口,正被時間之手愈合。

過不多久,這裏應該不剩什麽了吧。薩摩想。

身畔,李郅靜靜立著。黃三炮和雙葉領著手下去找裏正。

只剩他倆,各懷心事,月華滿身。

李郅道:“你在想什麽?”

“雞腿,甜點,青梅酒。”薩摩道。“還有你剛才的分析。”

李郅默默平靜了一下心情,道:“戴公教過我,想要找到正確答案,必須先提出準確問題。所以

在太醫院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薩摩稱許的看他,道:“不錯。哭首村,才是正確的任務線。”

李郅點頭。“請繼續。”

“正如你說的,第一個案子尤為關鍵。兇手殺人之後,為什麽特地選擇此地埋屍?要知道開挖京觀絕不是輕易能幹成的事,即便那天探花居接應琵琶少女的兩個男子力大無比,要把屍體埋這裏,也是很費力的。”

他略停一下,道:“正因為他們冒險埋屍,這座本已成廢土堆的京觀地基不穩,才會在暴雨夜坍塌,暴露出藏屍的秘密。那麽,至少有兩點我們可以肯定:一是兇手早就知道京觀的存在;二是兇手並不在乎京觀藏屍被發現,他們甚至希望如此!”

每次頭腦風暴時,薩摩的語速就不自覺越變越快,仿佛極力趕上他思路運轉的速度。慵懶的貓咪收起睡意而露出鋒芒,那樣子真的性感。

李郅對此已經很熟悉,亦深深為之著迷。在薩摩停下來時,他適時接上問題:“為什麽他們希望京觀暴露?”

“只有京觀屍骨重現,才能引起大理寺關註。更重要的是,引起另外兩個人的恐慌。”薩摩道。“一開始,兇手的目標就是三個人。殺死無名氏A,才能誘動B來長安,深居簡出的秦將軍,也因為謝芷亭主人的訊息,在驚慌之下去了探花居。每個人的死亡都是為下一件兇殺鋪墊。”

“那麽秦將軍三人,果然與京觀大有聯系。”李郅道。

薩摩慢慢說出他的結論。“地方志也許會給我們一些線索。不過我想,哭首村的名字更能說明問題吧。人失其首,但聞鬼哭!”

李郅看著他。月華之下薩摩精靈一般的面容,有種慈悲,有種邪魅,有幽暗的黑火,在薩摩眼底裏燃起來。

雜沓的腳步聲傳來,三炮和雙葉帶著睡眼惺忪懷抱一本古舊書冊的裏正出現了。三炮看到李郅,大聲道:“老大!我們找到了一些十幾年前的記載……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必了。”上官紫蘇的聲音,在月下如春澗清溪,空靈響起。“我來背給你們聽。”

薩摩轉頭望去,看到新任少卿上官紫蘇制服整齊,端坐馬上。她身旁圍繞著裝備精良的衛隊,呈半月形散開,有意無意的圍住村口。

李郅看一眼三炮,三炮攤手表示不知。

薩摩盯著紫蘇,神情專註。

上官紫蘇凝一凝神,朗朗道:“武德四年,劉黑闥率騎二萬,與王師大戰,潰敗如山。王師斬首萬餘級,劉黑闥以殘騎奔突厥。武德六年,王師右翼擊劉黑闥殘部於長安郊外無名村落,盡誅其黨羽,積屍三千,累京觀而還…………”

紫蘇一字字敘述著十多年前那場被時光掩埋至深的戰役。在浩瀚的大唐開國歷史中,這一場死亡數千人的戰役,連浪花都稱不上。

然而人人都知道,那些鮮活的生命,隱藏於字字血淚;那些慘烈的號哭,消融於平淡敘述。

而紫蘇只是用清柔的聲音,近乎冷酷的,一一道來。

一旁的裏正,就手翻著這本他從未看過的書,找到發黃幹枯的紙頁間那段文字。“上官少卿真是一點都沒背錯呢……”他驚奇而有些諂媚的說。

一不留意,脆弱的紙頁破成片片碎屑。

他當真不知道,歷史每一頁翻過去,都是無數人的苦難。

“這只是李家的敘述罷了。”薩摩道,月下,那艷麗的面容,漸漸生出奇異變化,如佛顯示八萬四千相,在在不同。“想聽另一個版本嗎?”

紫蘇微笑了一下。“願聞其詳。”

薩摩也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讓人覺得慘痛。

他說:“當時,劉黑闥殘部向西流竄,本想與突厥匯合,借助突厥兵力,重返中原戰場。但與地方志記載不符,劉黑闥軍隊從未到過無名村,此地也從未發生過真正的戰役。”

三炮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京觀是怎麽回事呢?”

薩摩道:“我們第一次來清理屍骸時已經發現,青壯年男子的骨殖並不多。這說明王師右翼,采取的不過是單方面的屠殺。可想而知,他們的目標是------頭顱。”

“頭顱?”紫蘇喃喃道。

“頭顱即軍功。”薩摩仿佛沒聽到,繼續說下去。“不殺黔首,無以為功,若無功業,何來封侯!只可惜這無名村落裏百餘戶人家,在亂世之中被殺良冒功,做了枉死冤魂,死後亦不得全屍,切下頭顱,堆成累累京觀!”

紫蘇默然片刻,輕輕喟嘆。“成王敗寇……已是昨日事了。而且在戰後朝中曾有大臣具本參奏,指大將秦德昌及手下鮮於亮、馮岱兩名副將為謀富貴,屠滅村莊冒領軍功。但當時我軍正與東突厥交戰,為定軍心,陛下流放鮮於亮,解馮岱之職,更令秦德昌退隱。”

“這處罰,未免太輕啦!”一旁雙葉早已被故事震驚。“簡直是草菅人命!”想到自己經手的那一堆堆骸骨,其中多為老弱婦孺,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是的。”薩摩道。“可是活著的人,不會忘記。”

“地方志記載,無名村遭劉黑闥及突厥血洗,王師趕來救援,在大火中發現有五名幸存者……”裏正不知翻到了哪一頁,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叫出來。

“兩位少卿,真的有幸存者……”

紫蘇的面容,堅定清麗。“那場災變,的確有人活了下來。”

薩摩看著她。他琉璃色的眼瞳,已經轉為深黑。踏過生死,踏過地獄,真正的薩摩多羅,永遠都藏在了一個黑暗的角落,而浮浪調笑的面具,也終於要揭開了。

“沒錯。”薩摩道,他漠然答到。“我,就是幸存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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