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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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火,如地獄,席卷了村子的每個角落。

起初還有尖利的哀鳴呼號,漸漸的,除了木料爆裂的清脆劈啪聲,再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火舌貪婪而肆虐的吞噬著能夠得著的一切事物。也照亮了圍攏在村子邊的那些人的臉龐。

那些粗野的,油亮的臉龐,躍動的火苗燃在他們眼裏,聚攏成為令人作嘔的欲望。

他躲在草叢裏看著這一切。每一個火焰下的面容,都像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心底。

永不能忘記,那噬骨的恨與痛。

他懷裏,幼小的妹妹在低聲的嗚咽。怎樣安撫也停不下來。

他惶恐的看向火堆旁的那群人,發現他們開始順著聲音尋找。巨大的面孔,像聞著血腥味的野獸一般,開始左右轉動。

妹妹依然在哭泣,聲音越來越大。

“小妹,別哭啊。”他盡量壓制著心裏的慌張,把聲音放溫和,伸手去想把妹妹抱緊。但是觸到那小小的身體,心卻一沈。妹妹的身體這麽輕,就像不存在了一樣。

遠處那些面孔已經向他們逼近來了。他趕忙舉起妹妹,準備抱著她逃離——

輕若無物。他看見自己手中並沒有那個天真如花的小小孩子。

漫天烈焰席卷,一個鮮血淋漓的頭顱正對他哭泣。

薩摩猛然驚醒過來。

仿佛胸口壓著巨大的石板,乍然醒來的那一刻,他不能呼吸。

總是反覆反覆的做這樣的夢。總是不能忘記,國破家亡時的修羅場。那一刻,人間地獄。

薩摩茫然的坐起身來,看著四周,一點點的辨認出凡舍儲藏室斑駁的墻壁。片刻後,他的手機械的伸出去,抓向面前的案幾,那裏應該放著一壺酒。

每天每夜,他都準備著於午夜噩夢醒來時,靠這壺烈酒麻木自己。

酒是微甜的,有淡淡的梅子青澀。他小小的飲了一口,讓那股灼熱自舌尖散開,慢慢溫暖冰冷的身體。

近來這酒,似乎變得好喝了呢。他默默的想。怎麽也記不起自己做了什麽討四娘歡心的事情。

再飲一口,酒的香氣氤氳開來,一種若有若無的迷離。很像自己遠遠看著那個人的時候,揮之不去的心事。

端著酒壺,薩摩的手勢定住了,神思已經飛向別處。他本想麻醉自己,未料幾口酒入喉,卻格外的清醒起來。或許因為念及了那個名字。李郅。

每次這個名字浮上來的時候,他都無眠。

薩摩默默的望著窗口透進的月光。曾幾何時,月光下他告訴他,我在,天塌不下來。

並不見得是多麽寬厚的肩膀,那孤僻而疏離的少年,卻硬是一力承擔了全部,有三炮的前程,紫蘇的戀慕,雙葉的婚嫁。

還有薩摩的命運。

薩摩忍不住輕輕的嗤笑了一聲。你,憑什麽呢,李郅?一個身世敏感的沒落皇族,一個權力邊緣的區區官吏,就敢對著他一諾無悔。

——如果你知道,我有怎樣的過往。你還敢這麽說嗎?

他握緊酒壺,垂下了眼簾。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在春日微涼的夜裏,佐酒正好。

長安城郊,哭首村。

村莊稀稀落落住著幾十戶人家,都是十年前才搬過來的。人口不旺,倒不是因為水土不好。這裏的土地出人意料的肥沃,種什麽都長得很旺盛,還曾經結出在鄉裏稱王稱霸的巨大南瓜和玉米。

問題是,這些看來碩大香甜的果實滋味卻不好,煮出來總帶著一股異味。仿佛是鐵銹一般的血腥味道。

農作物銷路不暢,漸漸的有些人家就搬離了。所以這村子,總是很荒蕪。

小明子走在鄉間小道上。天已經黑皴皴的,四下裏一個人都沒有。

一群孩子玩捉迷藏,一直沒鬼來抓他。等睡了一覺醒過來,天黑了,天邊還不時竄出一道道閃電,蘊積已久的一場大雨馬上就要到來。

小明子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村裏傳說,千萬不要一個人走夜路。會遇到鬼。

一定要在大雨之前趕到家。

四野無聲,寂靜瘆人。唯有風帶來一絲絲悶熱的氣息。

轉過一片細細的樹林,小明子看見了村口標志性的大土堆。

這土堆不知何年何月就矗立在這裏。大約兩層樓房高,覆滿黃土,稀疏的點綴著幾莖野草。奇的是,從來沒有鳥類落在這土堆上,也沒有牲口願意在土堆腳下歇一歇。連小明子他們幾個頑皮孩子捉迷藏,都是繞開這裏的。

此刻,看到土堆,意味著家就在眼前。小明子不由松了一口氣。

一大滴冰涼的雨水落到他脖子裏,他打個冷戰,好像有只冷冰冰的手撫摸了一下。

雨下起來了。只是一眨眼功夫,成串的雨水就嘩啦啦的砸下來,小明子猝不及防,狼狽的跑到大土堆下面,想找個地方暫時躲雨。

暴雨之中,閃電之下,那土堆扭曲奇崛的陰影投落在小明子凍得發青的臉上。透過雨水淋漓,他忽然看到土堆頂上伸出一張臉,直直盯著他。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沒有鼻子,下頜尖細。雨水沿著濕透的白色風帽不住往下滴。

“餵,你是誰?快下來!”單純出於擔心,小明子喊道。

那張臉並沒有表情,只有黑得像洞穴一樣的眼珠忽然轉了一轉,陰森森的笑了。如骷髏一般。

小明子唬了一大跳,用力抹了一把臉,睜大眼仔細看去。

那張臉消失了。

但是面前的土堆卻產生了奇異的變化。小明子看到,土堆上鼓起一個個小包。本來是模糊的輪廓,但細看就發現,土裏正凸顯出一張張人臉。

仿佛很多很多被埋在土裏的怨靈,突然找到地獄與人間界的接口,想借著天地無光的這一刻往外逃遁,再追索一次放不下的塵世。

那些臉,沒有聲音,卻在吶喊。

小明子的瞳孔放大了,身子已經嚇的徹底麻木。

一個巨大的驚雷滾過。閃電交錯之間,狂風大作。他面前的巨大土堆轟然倒塌,無數骷髏,如雨點一般從天空血色裂縫中傾瀉而下。

這一刻,人間如地獄。

風雨如晦。

硯上的墨,半幹半涸,彌漫出一點點的窘和澀。

李郅的筆,就這樣頓在半空中,已經很久。“刺史竇南林貪贓有核,勘當是實,法有常科,三千獄條,刑茲罔赦,然意外墜馬……”擬了一半的判詞,就在這裏枯竭,竟是怎麽也寫不下去了。

戴公看著自己得意弟子的惘然神情,暗暗嘆了一口氣。

那日皇城之中所發生的事,眾人皆是諱莫如深,戴公動用耳目,打聽到的不過是淮陽王誤殺愛妾而已。

李道安被禁足王府,生死未蔔。而皇上,也一錘定音為竇南林一案作了定性——意外。

這案子的真相,就如一抹漣漪,消散在大唐王朝奔湧前進的歷史激流之中。再無人敢去窺探。

埋首刑獄多年的戴公,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形,三緘其口,是最好的姿態。

然而由不得他不關心的,就是李郅。

一貫雷厲風行的大理寺少卿,戴公最強的臂助,自那日皇城回來後竟然大醉一夜不歸,意態消沈,更連續多日稱病,怠於處理公務。如今連草擬一份小小的具結文書,都顯得費力。

戴公註意到,對李郅種種異常,皇上連一星半點關註也無,甚至看到戴公上朝,也不過是淺淺頷首,凡提交的刑訟之事均以朱批了之,當朝一概不提不問。

大理寺,仿佛跟著少卿一起消失在皇上的視野裏,微妙的被冷落了。

這情形,讓戴公極其憂慮。以至於一連三日,戴公都叫了李郅來自己書房,督促他辦公。

這就如李郅幼年剛脫離深宮,每每顯出倔強姿態,戴公就讓他在書房磨墨,寫字。

那孩子從來都默默領受,不露心事。這回依然如此。

“戴公,喝藥吧。”李郅溫然的聲音。戴公自憂思之中回神,擡頭看見李郅跪在面前,恭敬的奉上一碗藥汁。戴公伸手接過,飲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這孩子,心是極細膩的。

“承鄴,”戴公想說點什麽,思量許久,才說道,“聽說皇上這次駕幸東都,是臨時決定的。”

李郅沒有表情。觸到戴公探詢的目光,他只能勉強露出一些興趣,點點頭。

“不日皇上就要啟程,娘娘帶來消息,讓你一定去送行。”戴公說。“你們母子許多日沒見了,娘娘很想念。”

李郅的目光飄到窗外,看著屋檐上如線的雨串,輕輕的嗯了一聲。

在皇上有意的漠視裏,母親的關切,也變得小心翼翼了麽。

仿佛猜到他的心思,戴公咳嗽了一會兒,道:“承鄴,記住,不管那天發生什麽事,你都已經忘了。而只有你去見皇上,才說明你真的忘了。”他停一下,道,“你不會不知道,娘娘所做一切,都只為保你平安。”

李郅默然,終於動容。君王或許薄涼,但母子之情的枷鎖,他卻必須背負一輩子。

他點頭,道:“好。”

戴公微微釋然,眉間的思慮卻更深了。

綿密的雨勢,似乎也緩和了許多,在長安無眠的夜裏,織出一闕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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