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第二天一早餘楓來接陸江辭去片場。

他走到門口,姜沾雲披了一件淺灰色底的毛衣開衫,長發攏在一側,懶洋洋地靠在玄關處看他收拾好衣領。

“沾雲,過來。”他從鏡子裏看見她,手上不停,把扣子扣到最上頭。

“嗯?”她磨磨蹭蹭地把重量從墻上移到腿上,目光還有些迷瞪,像一只剛被從窩裏抱出來的小奶貓。她肩上擔子卸了一點,得了空就總愛打盹兒,好想要把前些年忙的時候欠下的覺都補上。

陸江辭拽著她的袖子把她拉到身前來,開衫的袖子長,她兩只手都被攏在袖管裏,藏得嚴嚴實實。

“早上這一頓是按點兒了,中午也不能不吃,聽見沒有?我十一點叫人來送飯,你聽著點門。”

“中午吃完飯可以睡一覺,別睡太久,不然晚上就睡不著了。”

“別不穿鞋在屋裏亂跑,還有,在沙發上打盹兒一定記得關上窗子,換季的時候最容易感冒了。”

姜沾雲皺著鼻子撇了撇嘴,就那麽一小下,就讓他給看了去,大少爺當真和養小貓似的,還跟她較勁,“怎麽了?你有什麽不滿?還不能囑咐你了是不是?”

陸江辭這人真是哪兒都好,這些年大少爺脾氣消了七七八八,也越發會照顧人,就是一樣沒有變,管得忒寬。

姜沾雲早三年就摸出了秘訣,此時話也不申辯一句,撲上去讓他把香香軟軟的小姑娘抱個滿懷,他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姜沾雲面頰貼著他的脖子蹭一蹭,睫毛和發絲都讓人心裏癢癢的,他的喉結就動一動,但是仍不想放開手。

他還冷著臉說,“你不要又來這一套。再這樣不耐煩,我……”

他話還沒說完,姜沾雲踮起腳親了一下他唇角,酒窩裏盛著蜜釀的酒,小小聲問他,“我錯了,這樣行不行?”

這是她摸索出來的秘密,她原來沒有安全感,特別害怕他生氣。除非真的把她惹急了,否則遇到小的分歧總是她先認錯。

他的心一瞬間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一下一下地疼。

他坐車去片場的時候還在想,這麽多年過去了,姜沾雲對他的感覺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她仍怕他生氣,也仍十分的關心他,但是感情呢?他現在仍不能完整的知道她當年為什麽冷酷地離開他,現在又為什麽願意回頭,他甚至不知道她還有幾分愛他。

最近片場附近多了很多記者,大多數是跟高覆傑打過招呼的,最近新聞都冷處理,省得惹麻煩。小報記者則不同,這些人大多數是做這種買賣的,牛皮癬一樣揭也揭不掉。

好在他這部片子的導演陳柏斌倒也不太在乎這個,他是北京人,年紀不大,說話一股京腔,帶點痞氣的爽朗,還反過來安慰陸江辭,“不要緊,你紅他們才跟著你嘛,不用管這麽多,咱該幹嘛還是幹嘛。”

他還挺佩服陸江辭在發布會上說的那些話,覺得他有魄力,有責任心,是個北京爺們兒。

有一天在片場閑聊,他問陸江辭,“你說老穆這麽個不管閑事的人怎麽也‘不經意’的把他見你女朋友去探班的事兒說給記者呢?”

陸江辭把手機屏幕按滅,飲了一口保溫杯裏的茶,“可能就是突然想起來了吧。”

餘楓從外面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個大號的紙袋,走近了,他跟導演打了個招呼,低聲跟陸江辭說,“姜小姐剛讓小許送來的午飯。”

陳柏斌笑著“哎呦”了一聲,說“這是送溫暖來了,這姑娘,真貼心。”

他往紙袋子裏一看,瓷白的一套保溫飯盒,圓溜溜的那個是一小罐玉米排骨湯,湯用牛奶熬得濃白,綴著一口一個的玉米塊藕塊和胡蘿蔔塊。方正的那只飯盒裏擺了兩塊黑椒牛骨,三只白灼蝦和一個香菇菜心。另有一只飯盒裝了米飯。

他這部戲演的角色需要硬朗強壯些,因此也沒有刻意減肥。陳柏斌在旁邊十分艷羨,開玩笑的說“江辭,這麽多菜你自個兒能吃得完嗎?”

陸江辭斜睨他一眼,從椅子上站起來,一瞬間不知道扭到哪兒了,表情不自然的僵了一下。

“哎,怎麽了這是?”陳導趕緊去扶他,“威亞傷著腰了是不是?”

他擺擺手,說“沒事。”手上一件一件把飯盒裝回去,自個兒提溜著紙袋子回自己的休息室了。

他這部戲打戲特別多,吊在空中的時間長,又要配合武打動作,在空中的時候身體完全沒有支撐,全部依靠渾身的肌肉帶動身體做動作,一套打戲下來身上大大小小深紫色的勒痕,往往這邊還沒消下去那邊又覆蓋上了。

晚上他洗完澡披上睡袍趴在床上,姜沾雲給他按摩,看見他身上青紫一大片,糾結了許久,斟酌著說“你這個……拍什麽打戲,能傷到這兒啊?”

陸江辭一時沒反應過來,臉埋在松軟的枕頭上“嗯?”了一聲。

姜沾雲的指尖從他肌肉緊實的背部慢慢滑下去,輕輕蹭過那一小片與肌膚異樣的顏色。

他恍若受到來自她指尖的電擊,渾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哎,反應那麽大?”她帶了一點笑意。

他突然就明白她在說什麽了。

“那個威亞衣卡在腿上,時間長了就這樣。”

“不墊點棉片什麽的嗎?”她有些心疼。

“不頂用,架不住來來回回地折騰。”

“哎,”她也趴下來,頭對著頭朝他發射愛心光波,拿手摸摸他還帶著水汽的頭頂,“辛苦了哥哥。”

陸江辭覺得有點感動,剛想說話,姜沾雲扭扭捏捏地說,“這也有點其他副作用吧?會不會……扯著那兒啊?”

陸江辭簡直要樂了,他從床上直起身子,盯著她開始扒衣服,不懷好意地笑著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陸江辭家裏的電視向來是做擺設的時候多,他見過太多熱鬧,不工作的時候反而喜靜。姜沾雲剛搬進來的時候,有一天他收工回家,看見她拿著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屏幕上的光照得她瑩白的臉上仿佛浮動著一層盈盈光彩。電視機正開著,冒出一點嘈雜的人聲。

“你喜歡看這個電視劇?”他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電視劇標題,好像是個什麽浪漫仙俠愛情偶像劇。

他聚精會神地等著男主演出現,看是誰入了她的青眼。

“啊?”她仰起臉,也伸長脖子去瞅,“你也感興趣?”

“我沒興趣,都是熟人演的,有什麽意思。”

姜沾雲一想,他好像真的很少看除了一套的新聞之外的電視節目。

姜沾雲心想:你天天看新聞,不也是看熟人?

他終於等到男主演出現,原來是最近新翻紅的小鮮肉,女粉絲眾多。陸江辭在心裏毫不客氣地評頭論足,臉太長,眼太小,身上沒有二兩肉,撐不起仙風道骨的白色長袍。他比較完,略微放下點心來。

姜沾雲看他看得這樣認真,嘖嘖稱奇,也放下筆記本電腦湊到電視機前頭,好奇道,“這是個什麽電視劇?”

原來她根本沒在看,只是聽個響。

又有一次他回家來,看見她團成一個小團子在沙發上打盹兒,長睫毛攏在不規矩的發絲下面,淺淺的呼吸著,電視機裏胡亂放著什麽廣告,電視劇或者綜藝,聲音不小,吵吵嚷嚷,她一概聽不見。

他怕電視聲音吵到她,剛拿遙控器關掉,她反而醒了,他問她,“怎麽開著電視睡過去了,不嫌吵?”

她說,“太靜了也有點睡不著,這樣正好。”

他們住的這個小公寓是陸江辭前些年買下的,買的時候找人裝修了一遍,室內空調系統做了恒溫,家具都按照他一貫的喜好做得簡潔精致,連墻壁都裝了隔音材料,保證他在家裏的時候能不受打擾的休息。

他一個人住的時候不覺得,等到她住進來了反而怕她覺得空落落。

他終於琢磨出點門道來。

“沾雲,”他正色道,“我早出晚歸,你自己在家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有點悶?”

“不會啊,”她笑笑,“我也有事要做的,公司的事我也在管啊,只是沒有原來那麽忙了。”

她拽拽他的袖子,笑道“怎麽,是不是看我那麽輕松,覺得心裏不平衡?”

“不是,我最近也沒有空陪你出門,我怕你呆在家裏覺得煩。”

“還好。就是有時候突然醒過來,覺得這樣……她手指在半空轉了一個半圓,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也挺不真實的。”

“我讓你覺得不真實?”

她想了想,坦誠道“我沒想過我們還有今天。”

“你現在可以盡情地想了。”

後來他縱容她時時刻刻放著電視機,他是做事很專註的人,自控能力又好,不太會被外界打擾。有時候他們坐在一起各幹各的事,電視低聲開著當一點背景音,她問過他會不會影響他,他說不要緊,於是兩個人都不去管它。

他們屋裏的沙發後面開了一個窗戶,外頭是一棵長了許多年的梧桐樹,若是白天有陽光的時候樹上葉子的影子就隨著風晃啊晃,連著一小片陰影落在窗欞上。夜裏若是開一點窗,能聽見沙沙的聲響。

他坐在沙發上背臺詞,姜沾雲靠在他身上當聽眾。

他念臺詞的時候很穩,語速比平日裏略慢一點兒,分明沒有什麽動作,可眉目間顧盼飛揚的就是一個快意瀟灑的大俠模樣。

姜沾雲覺得神奇,這與她在熒幕上看他又是不同的,明明還是這張熟悉的臉,卻在一瞬間歸屬於另一個靈魂。她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摸他。

陸江辭恰好念到這句臺詞,“你也不必可憐我,因為我早已把自己投入了一場更為曠日持久的戰鬥中,敵人的仇恨和無辜之人的□□都與我無關,只有愛情,是比勝利更為美好而長久的東西。如果是以愛情的名義,即使受盡你的傷害,我依舊覺得快慰。”

他的目光漆黑得仿佛過去的四年間一個個無盡的黑夜。姜沾雲不知怎地,脫口而出,“我那麽愛你,怎麽肯傷害你。”

他怔了一下,看著她笑了,說,“你造的這句,倒是比本子上的詞兒還好好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