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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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江辭也有事要外出,早晨吃完飯同姜沾雲前後出了家門。餘楓在車邊等,見到姜沾雲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

姜沾雲見到他有點不好意思。

陸江辭搬到她家來,她不知道在別人眼裏是怎麽看的,他倆不是男女朋友,更算不得同居,只是借住罷了,可是兩人又不算毫無瓜葛……她想起來陸江辭每日早晨派餘楓去華章買早飯,不由心裏感嘆給陸江辭打工真是難,心下又生了幾分愧疚,便問餘楓“吃過早餐了嗎?”

餘楓一楞,說“吃過了,剛才在車上吃的。”

“哦,”姜沾雲應了一聲,“那個,以後……以後早上也進來吃早飯吧。”

餘楓“啊?”了一聲,下意識地去瞥陸江辭,看見他老板臉都綠了,哪裏敢答應,連忙說“不用!不用姜小姐,我……在車上吃就挺好。”

等車下了三環高速的時候陸江辭還在琢磨這事兒,姜沾雲邀請餘楓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說是因為不想跟自己一起吃早飯?還是說……餘楓在鏡子裏偷偷看他臉色,被陸江辭逮住,狠狠剜了一眼。

今天早上的工作是去給雜志拍周年刊封面。

封面拍外景,雜志社不知道怎麽搞來的一片廢舊倉庫,籃球場大的地方,一條鐵柵欄是新上的黑色的漆,外邊兒豎著搭了半拉的破舊民房。另一邊是兩層樓高直挺挺的白磚房,年久失修,玻璃窗都找不到一片。屋子裏面早先被打掃過了,光線極暗,但是地面是幹凈的。

陸江辭工作室跟來的小姑娘一下車就嚇了一跳,“謔,這是怎麽從北京城翻出這麽片地兒來的?”

攝影師姓顧,美籍華人,早些年是婚紗攝影師,後來轉而拍雜志,他近兩年在業界風頭正勁,大小明星都搶著爭他檔期。這是兩人第一次合作,雙方都很重視。顧叢四十來歲,中等個頭方形臉,留一撇小胡子。他從一片燈架中走過來打招呼,自我介紹了一番,迎著陸江辭走到室內去,過程中不急不緩地給他介紹主題和腳本。

兩人低聲交談,雙方的團隊都各司其職,不去打擾。

等到陸江辭換完衣服上了妝出來,餘楓還沒回頭看,就聽見身邊三三兩兩站著的小姑娘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都直了。

拍這種照片向來是跟季節作對的,夏天的時候在陽光下要拍毛衣外套。冬天冷的時候反而拍T恤短袖。陸江辭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一件絳紅色的暗紋襯衣,領口解了兩顆扣子,襯衣下擺貼在黑色的燈芯絨西褲裏,腳下一雙銀色跟尖頭黑皮鞋。最妙的是發型,額頭梳上去,剩下兩邊的碎發散在前頭,造型師給淋了水,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性感。

顧叢笑了笑,眼裏迸出光來,說了一句“Fabulous!”

陸江辭進入工作狀態之後話很少,也好像不怕冷似的擺手拒絕了餘楓拿來的外套。他依言直接坐到鐵柵欄底下,曲起一只腿來,柵欄外頭是半畝池塘和蔫黃的雜草。工作人員遞上來一個裝了半杯伏特加的雙層玻璃杯,他擱在地上,後背往柵欄上倚,身體卻是懸空的,好保持脊背的繃直。右手修長的手指搭在玻璃杯杯口,頭發垂下來,藏住半只左眼。陸江辭從下往上看,姿勢仿佛藏了一份怯,從遠處看,連眼神也仿佛是懵懂的。可是透過攝像機的那個洞,顧叢看到的那雙眼睛,像狼一樣全然是瘋狂的掠奪感。

顧叢一瞬間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感覺渾身的血液突突突的興奮起來,他很少碰見這樣充滿表現力的,張狂的眼神。他在這一瞬間突然相信了外界對這個男人的傳說不是空穴來風。顧叢簡單的說“我們在這裏拍封面。”他自己扛了攝像機來拍,很少再說話,也不用再調光。

顧叢極擅長捕捉模特的特質,經由他手的照片最抓人的一定是故事感。陸江辭的面部沒太被化妝師修飾,他本身輪廓分明,膚質很好,五官端正而立體,拍起來不抓角度。尤其是濃眉下一雙深邃而多情的眼睛,就好像是為鏡頭而生。因此顧叢甚至把鏡頭直接懟到他眼前,照他冷漠的一張臉。

陸江辭變換了幾個姿勢,他右側手肘撐著地,低下頭去看玻璃杯裏的酒,手指仿佛著迷般的撫摸光滑的杯壁,好像在他手下躺著的不是酒杯,而是他將要享受的獵物。垂感極佳的襯衣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一側尖銳的鎖骨。他唇角是繃緊的,眼神裏卻有笑,那種帶著一點迷醉的,放縱的,不動神色又勢在必得的笑。

全場靜的只有北風的呼嘯和顧叢手裏攝像機的哢哢哢的聲音。

顧叢的腦子遠比相機更快,他拍完鐵柵欄直截了當的對陸江辭說,“走,我們去屋頂拍。”

計劃裏是沒有屋頂的拍攝的,因此沒有提早派人去清理場地。

但是他迫切地想看陸江辭在自然光下的臉,於是也等不及重新整理場地,燈架燈光燈效附加統統都沒叫人搬上去。

這種臨時起意性質的拍攝很不討喜,大多數藝人都會委婉的表達拒絕,但是陸江辭看上去沒有任何不悅,只跟著造型師去換了一套衣服。

餘楓連忙跟上去,拿車裏放著的厚毯子把陸江辭的腿仔仔細細圍住。他受過叮囑,哪裏都能單薄了去,唯獨陸江辭的腿是絕對不能受涼的。陸江辭飲過一杯熱水,將杯子握在手中攥了又攥。餘楓說“冷不冷,貼片暖寶寶?”

“沒事,”陸江辭說,呼出一團熱氣,“下一套穿大衣。”

下一套果然換了一件千鳥格的長款大衣,西裝領,單排扣,襯得他長身玉立,英氣非常。內襯換了一件緊身的絲質罩衫,腳下是一雙系帶的黑色長靴。他之前為了拍《春盛》減了得有十來斤沈,他的體制是長肉長的慢,減下來卻很快,只要幾頓飯少吃就行了。因此現在身上仍很瘦,只附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穿上絲質襯衫只覺得非常合適,越發顯得人高挑。

顧叢帶著他沿著白磚房裏頭的樓梯登上房頂,這座房頂不高,旁邊不遠有一座高一層的生產廠房,從樓頂往下都是滲下來的焦黃的水漬。再遠處才是北京城正兒八經的高層建築,玻璃的墻面,現代化的設計,仿佛另一個世界。

上了房頂顧叢仍舊叫他自由發揮,只偶爾說“右側有光,臉稍微往右偏一點。”

他拍的很快,前前後後只用了兩個多小時,拍完兩個人站在屋頂上,一齊向遠處看。顧叢抽煙,也給他一只,兩人抽了兩口,顧叢突然舉起攝像機哢哢哢對著他拍,鏡頭裏遠處的雲戳在玻璃罩的尖上,陸江辭在一片忽遠忽近的藍天下低著頭抽煙,他略微皺著眉,眼裏只有指尖那一簇微弱的火光,顯得又眷戀又迷茫。

陸江辭見他放下攝像機,說“拍的這些,”他揚揚手裏的煙頭,“發不出去吧。“

“那也要拍,遇到你總歸是難得。” 顧叢笑笑,露出眼角的細紋,“你眼神很有故事,剛才在鏡頭裏的目光,很像在......”他斟酌了一下語言,“思念什麽人似的。你女朋友?”他好奇的問。

陸江辭說,“我單身。”

“那你一定有一個很難忘的前任。”顧叢眺望遠方。

陸江辭笑了一下,“是很難忘。”

“一輩子碰上一個難忘的人蠻不容易的,”顧叢笑道,“像我,活到四十多歲都沒有碰見這個難忘的人,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碰的到,如果一輩子就這麽輕易過去了,到老肯定會覺得遺憾。”

陸江辭說,“也許碰見了也會有遺憾。”

顧叢楞了一下,接著笑道,“未必,事在人為。”

陸江辭在腦袋裏將這四個字細細碾過,半晌,擡手熄滅了煙頭。

顧叢看他的樣子,覺得他的“難忘”並不是一個已經完結的故事。他意味深長的說,“如果有一天你們要結婚,可以找我拍婚紗照。”

陸江辭聞言楞了一下,接著真心實意地沖他笑了笑,“我記住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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