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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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前陣子下了一場大雪,碧雲洞一期工程開建不到一個月,京盛派出去的專家組在元旦前夕返京。

今天下了會往外走,姜沾雲聽見幾個年紀輕的女孩子在茶水間談論今天去哪裏跨年。一個說約了男朋友去外面看燈,一個說訂了午夜場的新電影首映,仿佛人人都有好去處。

姜沾雲有一陣恍惚。

她這幾年的日歷上幾乎沒有節日這個擡頭,全部占滿了會議和合同。

前兩年她在京盛洛杉磯分部工作的時候,住在一個十六層的公寓裏,過兩個街區是洛杉磯著名的Skid Row,一年四季堆滿數不清的流浪漢和垃圾。從進公寓大門到電梯有一個長長的走廊,兩側鑲著兩面碩大的鏡子,像是走在沒有盡頭的時空隧道。每年聖誕節一群大鼻子鷹眼的洋人約著去泡吧去旅行去享受生命,她去便利店搶購牙膏和卷紙。一路目不斜視繞過在門檻上抽□□的白人和穿夾克閑逛的黑人,進門時在那個鏡子裏看見自己慘白的一張麻木不仁的臉。

她那時候已經患上很嚴重的失眠癥,前半夜做一切跟工作有關的東西,寫策劃案,編輯郵件,改會議記錄,一晚上喝掉三瓶冰啤酒。後半夜意識不清地給陸江辭寫信,有時候用中文,有時候用英文,放下筆立馬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全公司都知道有一位業績驚人的中國小姐,頂著一張冷冰冰的漂亮臉蛋,活得像十六世紀的修女。

她心底有一頭困獸,每一年每一日,不留餘力地吞噬著她,以她的骨血和眼淚為餌,誘惑她毀滅自己。

就是那個時候蔣瑋澤決定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一開始極為抗拒,蔣瑋澤飛到洛杉磯拽著她去Johnson的診所,監督她戒酒戒煙按時服藥,她不想辜負他一片好意,但精神壓力變得更大。最難捱的時候,吃進去的藥在食道裏打個滾就被吐出來,連帶著油米不進,只在半夜偷偷飲酒,人瘦到只有七十幾斤,時常在黑夜裏渾身發抖,抑制不住地幹嘔。

蔣瑋澤罕見地沖她發火“為了一個男人,把你自己賠進去,你還有沒有點骨氣?!”

她坐在床上,亂發糊了半張臉,“我的骨頭都被一寸寸敲碎了,哪兒來的骨氣?”

蔣瑋澤不管,放下狠話“你要是不好好治病,我就一直從美國呆著。我醫院裏報了到還沒上過一天班,你要是想讓我陪你一天天的爛在這麽個破地方,你就接著墮落。”

她不能連累蔣瑋澤,勤勤懇懇念了這麽多年醫,有大好前途的年輕醫生,不遠萬裏伸長了手使盡渾身力氣想把她從泥潭裏拽出來,做人不能沒良心。

她一周一次去看心理醫生,後來漸漸的一月一次,工作仍然很拼命,她得用煙酒和藥片以外的東西填滿心底的黑洞。

她覺得自己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等到三年期滿,她被調任回國,Johnson在機場擁抱她,湖水一樣的綠眼睛專註地註視著她“過去不值得被忘記,但是你應該往前走。”

姜沾雲在等紅燈的空隙給Johnson撥了個電話,男人很興奮地在電話那頭叫她的名字,分享了他的聖誕行程,末了小心翼翼地問她的身體狀況。

車子正駛過國貿區,大幅的宣傳海報上陸江辭那雙迷人的眼睛飽含深情地望著她。

姜沾雲收回視線,說“我最近很好。”

街頭熙熙攘攘,她把車窗降下來,浮躁的寒氣撲面而來,她望著遠處模糊的雜色,突然抑制不住地開始想念千裏之外故鄉的大海。

姜沾雲出生在一個鄰海的北方城市,她上學的時候這座城市還籍籍無名,出國那兩年倒是趁著春風變成了準一線城市。

舊年的最後一天,姜沾雲從動車上下來,被夾雜著濕氣的風吹了個徹骨。靠海的城市吹的寒風都與那片幹燥的祖國心臟不同,他是潮濕的,纏綿的,無孔不入的,恍若許多年來無法排解又避之不及的一點惶恐。

姜沾雲已經七年沒有回過故鄉,呼吸間是完全陌生的空氣,她跟著手機導航在遍地高樓大廈裏訂了一間酒店,迎著中央空調的暖風把自己拍到酒店大床上去。

她來這一趟,不探親也不訪友,好像只為了吹吹這海風,或者在這海風裏做一場夢。

她醒來的時候窗外日頭正盛,她在夢裏好像十幾年光陰倏忽而過,那些嘈雜的雜音熙熙攘攘的湧進她的腦海,醒來一看,她只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姜沾雲換了身衣服,叫了一輛車往南開。出租車司機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直在後視鏡裏好奇地打量她。姜沾雲無力探求,扭過臉去看街邊的光景。

司機遲疑了半天,還是開口道“小姐,你是……你是姓姜嗎?”

“不是,你認錯人了。”

年輕的司機師傅並沒有被威懾住,仍然自顧自地嘟囔,“可是像……真的太像了。”

他又嘟囔了一會兒,可能連自己也覺得不現實,因此自嘲地笑笑“也對,要真的是如今的姜總,應該不會回來這裏了吧。”

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石階上的樹影影綽綽的散在雲裏,天空看起來很高,仿佛蒙了一層薄薄的煙。姜沾雲停在一塊墓碑前面,蹲下身,用紙巾細細地擦過每一寸細紋,輕聲說“媽媽,我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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