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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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的後事是姜沾雲處理的。

景熙的父母仍在老家,平時聯系得少,前些日子因為女兒要結婚準備從老家趕到北京,但是因為景熙在北京沒有房子可以招待,他們一直不太滿意,後來景熙的未婚夫鄭國濤多拿了五萬塊的彩禮錢,才止住他們的嘴。

姜沾雲在謝錦的陪同下去見了景熙最後一面。

醫院的走廊頭頂是慘白的燈,冷森森地直滲到人骨頭縫裏去。

景熙就躺在那裏。

“景熙,傻姑娘,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呀?不是要結婚嗎……怎麽,怎麽又把孩子打掉了呢?”姜沾雲站立不住,完全倚在謝錦身上,心臟抽痛,幾乎無法呼吸。“我還答應你,要給你當伴娘呢……”

景熙墮胎時大出血,沒救回來。一個周前還是一個即將幸福地要做新娘和媽媽的女人,現在就躺在冰冷的房間裏再無生氣。

門外的長椅上還坐著頹喪的鄭國濤,男人頭發亂糟糟的,青灰的胡茬冒出來,眼圈熬得通紅。

他把臉埋在掌心裏,語氣絕望地問姜沾雲“你說景熙她怎麽舍得?一聲不吭地跑去墮胎,血淋淋地死在手術臺上……我們還有十天結婚!十天!她怎麽,她怎麽舍得啊……”

姜沾雲伸手一抹臉,一臉的淚。

“我算明白了,她根本就不想跟我結婚,呵,”鄭國濤苦笑一聲,眼裏半點神采也無,“她說要取消婚禮,說要跟我分手,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們談了三年,我是真想跟她一起過一輩子的……”

姜沾雲猛地擡頭,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聲線有些緊繃,“她說要取消婚禮?”

那日姜沾雲急匆匆離開青海,陸江辭還有拍攝任務,過了三天才結束返京。

他抽時間去了一趟上海,私人行程,連餘楓都沒讓跟著。有網友在機場的貴賓休息室看見他在與人通電話,說真人當真是風華絕代,但氣場太強,板著臉的時候壓迫感十足。

他一直試圖聯系姜沾雲,但沒有人接聽電話,懷裏殘留的擁抱熱度似乎隨著那個大雨滂沱的小鎮一並轉瞬即逝。

他從上海回來,馬不停蹄去香港拍攝了一組手表品牌代言,等回到北京才發現已入深秋。

而機場的一年四季並無不同。此次行程知會了粉絲站,有大批粉絲在機場等待。陸江辭穿了一件米色長款風衣,行走間衣角翻飛。

他上飛機前就接過陳巖電話,好不容易等到他有空,幾個人約在華章吃飯。

寸金寸土的地方辟出來一個諾大的墻院,紅色的墻壁在燈下泛著光,走進去自有人躬著身子來迎,煙霧繚繞,一派奢靡。

蘇言凱在華章常年占著一個貴賓間,經理推開門朝他鞠躬退下,裏面坐著的都是熟面孔,從小常打照面的那些人現如今名字前頭都綴著花哨的頭銜。

勁歌熱舞在眼前鋪開,陸江辭坐在陳巖邊上,飲了口酒。

蘇言凱在低著頭抽煙,面前煙灰缸裏堆成了一座小山。楊瑜川摟著個嫩模,倆人看上去粘得跟連體嬰兒似的。

陳巖問他“聽說你前兩天大清早跟洪四借了個飛機?”

“恩。”

陳巖看他明顯不願多說,“我看看你那手……怎麽搞的?”

“拍戲,這趟碰上暴雨,環境差點。”

“那怎麽不在家裏好好歇著。你前些天剛回北京,哥幾個還沒來得及約你,你就跑上海去了。”他這句話咂摸著問,倒有點打探的意味。

陸江辭知道他什麽意思,搖了搖頭,“那些風言風語,聽過就算了。”

“江兒,可不是風言風語。說是……你可沒給江總留情面。咱媽年紀也不小了,有什麽事兒不能順著她點兒,要鬧到這個地步?”

陳巖看著陸江辭脊背一凜,似是眼圈有些發紅。他嚇了一跳,連忙低聲說,“怎麽回事這是?”

“哥,”陸江辭臉上是一片晦澀的慘淡,“我媽幹的那些事兒,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你不知道便罷了,你要是知道,決計說不出這麽多餘的話來。”

陳巖看他露出這樣罕見的表情,再也不敢多話。他飲過兩杯酒,聊了一會兒天,覺得有些倦意,正想起身回去。

突然從外面推門直直走進來一個人。高跟鞋踩在波斯毛毯上分明半點聲響業也無,可是她好似裹挾著一股戾氣,黑色長風衣鋒利的衣角割開一室旖旎。

“哎姜小姐!姜小姐……您不能進這間房!”經理跟在她後面小聲喊,急得直搓手,卻不敢碰她衣角。

姜沾雲目光寒冰一般直直盯住蘇言凱,腳步未停,手裏薄薄的一本相冊集使了十成十的力氣“啪”一聲扔到蘇言凱身上。

蘇言凱臉上立刻劃出了一道血痕。

他還未講話,邊上楊瑜川先站起來怒道“你這個女人發什麽瘋?”

“蘇言凱,你怕不怕遭報應!”

姜沾雲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楞住了。這位姜小姐是圈子裏新晉話題人物,但卻不知道何時與華萊集團的這位長公子發生糾葛。

陳巖趕忙站起來,他知道姜沾雲的性子輕易不會讓人難堪,他往日同姜沾雲較為親近,因此也敢借著薄面去拉盛怒之下的女人。“怎麽回事沾雲?你先別生氣……言凱做了什麽不對,你告訴我,我這個當大哥的來說他。”

他又使了個眼色,經理帶著鶯鶯燕燕出了門。

姜沾雲一字一頓地說“他殺了人。”

“哎,話不好亂說啊,姜小姐,你這樣我可以告你誹謗。”楊瑜川插話到。

蘇言凱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她冷笑一聲,“蘇言凱,你既然已經結婚了,為什麽又去招惹景熙?你知道她馬上要做新娘,你知道她懷有身孕,你都知道!那你還逼她去打胎?!呵,她死在手術臺上,你滿意了嗎?”

這下連楊瑜川都錯愕地回頭去看蘇言凱。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可能離婚,你許了她什麽?讓她沒名沒分地跟著你?”

“沾雲……”陳巖擔心地看著她,“你冷靜一下……這件事應該是有誤會。”

“誤會?景熙的遺物是我整理的,這本相冊裏標得清清楚楚,你上周帶她去美國,為什麽?重溫舊夢?”

“你知不知道五年前她為你打過一個孩子?她到現在還留著那張化驗單,每年都去廟裏上香給自己贖罪,每一次……每一次提起那個孩子來她都哭!可是這麽多年,景熙沒說過你半句不是。蘇言凱,你還有良心嗎?”

蘇言凱終於擡起頭來,他眼底通紅一片布滿血絲,神色卻是冷靜的,他說“我跟景熙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姜沾雲緩慢地重覆了一遍,似是要把每一個字碾碎了裹上一層冰霜,“跟你蘇公子真心相愛的代價太大了……景熙賠上了三條命。”

“你失去了什麽呢……”她一字一頓道,“一個糾纏著你的不知好歹的女人,你人生中無足輕重的點綴,你轉眼就能忘了她。”

陸江辭從她進來開始就註視著她,聽到這句話,渾身一顫,目光中有深刻的痛楚。

他的母親也曾當著姜沾雲的面,輕蔑地對他說過這句話。

在那時,她一瞬間慘白的臉色和每一個字一起刻在他的腦海裏。

她記得這句話,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覆述出來,帶出一串血淋淋的過往。

陳巖誠懇道,“沾雲,那位……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請盡管開口。”

“人都沒了,就不必談這些了。蘇言凱,你就永遠背負著你犯下的罪,過你人上人的一輩子去吧。”

她說罷決絕地轉身往外走,從始至終沒有看陸江辭一眼。

楊瑜川覺得身邊一陣風,陸江辭已經掠過他跟了出去。

楊瑜川把茶幾踹倒,罵了一句,說“這算什麽事兒啊?一個兩個的,都栽在女人身上。”

陸江辭拉開她的副駕駛坐進去。

姜沾雲冷著臉“下去!“

陸江辭系上了安全帶。

她動手去解,被男人握住了雙手。

他說“我就知道你得發一通這邪火。”

她狠狠地瞪著他,仿佛他是她的仇人一般。

“哎哎哎,”陸江辭騰出手去捏她的臉,“社會主義新時代了啊姜小姐,咱不興連坐的啊。”

他神色溫柔,手勁卻不輕,直把她扯得眼淚都落下來。

她抿著唇掉眼淚。

陸江辭輕嘆一聲,把她攬在懷裏,任她滾燙的淚把他胸口絲質的銀灰色襯衣打濕。

男人輕撫她的發,唇齒間完全是安慰孩子的語氣。

她哭得眼疼,開始斷斷續續地跟陸江辭說些往事的細枝末節,“你記不記得,有一年你出差,我的生日是景熙陪著過的,她怕我一個人冷清,特意住到咱家裏,為著這個把蘇言凱晾在家裏好幾天,氣得蘇言凱給你打電話催你回來。”

“還有一年期末,蘇言凱要跟景熙分手,她大概是那個時候知道自己懷了孩子,執意要回國。那天咱倆去機場送她,她精神看著不太好,身體也弱,但從頭到尾沒說過蘇言凱一句不是,連為什麽回國也不願說。”

“還有那年加州大火……她那時候已經回了國,特意從廣東跑到山西五臺山替咱倆求了護身符寄到美國。”

她認識的景熙,大多時候都安靜而溫柔,她所有的喜悅和痛苦都來自蘇言凱。

他們糾纏了半生,一直到她死,她仍願意為他拋頭顱,灑熱血。

即使他已另娶新歡。

姜沾雲哭到累了,只是不停的重覆道“沒有結果的……這樣不會有結果的。”恍若咒語一樣,不知是在說景熙,還是在說她自己。

陸江辭懷裏抱著她,明明是那樣近的距離,他卻覺得他們這一刻相拒之千裏之外,一顆心逐漸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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