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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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暗了下來,六七點鐘的光景,雲被染成了灰藍色,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姜沾雲剛點了一支煙,不過出了一小會兒神的功夫,身後有人遲疑似的叫她“沾雲?”

姜沾雲應聲轉過身去。

那人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寬臉濃眉,驚喜地說“原來真是你!”

姜沾雲楞了一瞬,隨即淺淺地笑起來。“雷銘,好久不見。”

她側著臉,轉身的一瞬間有一些說不清的蕭索,但被極快的隱去了。遠處車燈照過來,照她一半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一半被燈照得瑩白,眉目及其精致。

雷銘怔忪了一下,笑道“是啊,真是好久不見。我之前看新聞,你不是在美國任職?怎麽有空回國?”

姜沾雲瘦而高挑,穿了一身黑絲絨的西裝,發尾搭在胸前,西裝上戴了一只小巧的翡翠綠胸針。

她撩了一下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說“調回來任職了。”

他的秘書都等在旁邊,他低頭吩咐了一聲,走過來跟她借了個火。

雷銘側過臉來看她,恭維道“你還是那麽漂亮。”

她認識他的時候,二十歲左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紀,那種朝氣蓬勃的美,叫人心潮澎湃,過目難忘。彼時她在美國留學生的圈子裏,縱使全然無意社交,也極有名氣。

“謝謝,”姜沾雲笑道,“你變得比原來還會說話。”

其實她和雷銘本來算不上多麽親近的朋友,兩人只在前些年在聚會中見過幾次,後來她不在那個圈子裏,自然斷了聯系。他那時候個子不高,樣貌普通,身世也不是頂好的,跟她身邊的人相比沒什麽存在感,幾年過去許是多了些歷練,看上去穩重了不少。

他問“我過來開會,你怎麽在這裏?”

姜沾雲眨了一下眼,有些無奈地說“梁董的千金在主廳裏參加慈善晚宴,經紀人臨時有事,我陪她過來。”

雷銘肯定是知道梁雪的,他露出個驚訝的表情,說“梁董倒是不怕大材小用。”

姜沾雲笑著搖了搖頭。

雷銘說“你跟……”他遲疑了一下“原來的朋友們還有聯系嗎?”

姜沾雲舉著煙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她剛想說話,拿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快速地掃一眼,舉起來晃了一下,說“梁小姐那邊有事,我先去看一眼。”

“好”,雷銘點點頭,“你先忙,有空再聚。”頓了頓,又補一句,“晚上要下雨,多穿點。”

她沒想到先碰見了雷銘,好似大戰在即卻提前被人偷襲。姜沾雲轉過了個彎,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腳步飛快,好似逃跑。

她進了電梯,依靠在光滑的電梯壁上,頓時覺得心裏十分疲累,手在微微打著哆嗦。

去大廳要經過一大段走廊,各家藝人帶的助理混在一起,有的低著頭玩手機,有的四處打量竊竊私語。

姜沾雲攥著手機,高跟鞋撞在鋪一層薄毯的地面上只留一聲悶響。

晚宴還沒開始,明星大腕們穿著華服坐在桌前談天說地,姜沾雲掃視了一眼,一個穿黑西裝的背影冷不防闖進她的視線。

剎那間,一顆心恍若擂鼓,咚咚的磕在胸腔上。

心臟中的血液翻滾起來,猛然間,視線所及除了那個背影都模糊起來。

前排桌子上坐著的梁雪已經看見了她,畫著精致濃妝的女孩子揚起一張明媚的臉,擡起一只手朝她晃啊晃。她動作隨意,伸長了手臂在空中搖擺,周圍已經有不少藝人朝她望過來。

姜沾雲穿過幾個桌子,指甲掐在掌心裏,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男人挨著梁雪坐,沒有回頭,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華貴的布料在燈下泛著冷光。他小臂架在桌沿上,脊背筆直,寬肩窄腰,自帶一股與眾不同的矜貴。

姜沾雲快步走到跟前,兩人之前留一小塊空地,攝影師在身後調試機器,站著的姿態過於顯眼,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蹲了下去。

她剛一蹲下,梁雪一只細軟白凈的手就纏上了她的手臂,撒嬌道,“沾雲,你來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姜沾雲這樣一擡手,露出左手手腕上一串波西米亞風的手鐲,比尋常的手鐲要粗一些,造型別致,嚴絲合縫地纏在她的手腕上,顯得腕骨極為纖細脆弱。

姜沾雲覆上她的手,說“別著急,怎麽了?”

梁雪小心翼翼的移開擋在左胸口上的手,白色絲質布料禮服上染了一小塊水紅色,紅的紮眼。

姜沾雲皺眉,看她禮服上染上的一抹口紅印。

“怎麽辦?晚宴還沒開始,一會兒還要拍照……”

梁雪嘟起嘴,皮膚瓷白,眼睛圓圓的,嬌俏可愛的像布娃娃,任誰見了都要細聲安慰,“不要緊,沒事的,我來處理。”

姜沾雲問她“助理那裏有沒有預備其他禮服?”

梁雪茫然不知,一派天真。

姜沾雲只好撥電話給助理。

她感覺自己控制不住的在發抖。

身側男人的目光猶如實質,沿著她的額頭,一寸寸的,劃過水潤的眼睫,挺翹的鼻梁,落到兩片唇,像滾燙的烙鐵一般將要把她灼傷。

姜沾雲低著頭,視線裏只能看見男人線條筆直的西裝褲,和一小片祥雲暗紋的西裝前襟。

那邊還沒接通,她分出一分神來問梁雪“怎麽染成這樣?”

梁雪揚起眉梢,“都怪江辭哥哥……”

語氣裏的親呢不言而喻,有種小女兒家的嬌嗔。

陸江辭低低笑了一下,說“怎麽能怪我?不是你自己靠過來?”

男人的聲音像低醇的大提琴,那樣冷漠而克制的一把好嗓子,曾經反覆地出現在她的夢裏。

姜沾雲有一陣恍惚。

她和陸江辭談戀愛的時候倆人年紀都小,他那麽一個無法無天的性子,喜歡她卻又總愛借事惹她。但等到她真生了氣,他又跑過來賣乖,抱著她故意壓低聲音討饒,說寶貝兒對不起,說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姜沾雲過去總是想,不怪她每一次都原諒他,那麽一把讓人臉紅心熱的好嗓子,誰聽了還能狠得下心呢?

姜沾雲心裏發澀。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告訴自己不要失態。

那邊終於接了電話,把她從回憶的圈套裏拯救出來。

她三兩句問了話,按滅手機,看著梁雪,專註地說“沒有準備其他禮服,最好是用什麽擋一下……”梁雪剛剪了時髦的新發型,及肩的中短發染成栗色,額前一點劉海,精致的像個洋娃娃。

宴會廳裏光影璀璨,衣香鬢影,淡紫色的冷光照在梁雪身上,將禮服映了色。

姜沾雲嘆了口氣,想了想,從西裝上把胸針拿下來,小心給梁雪別上。胸針不大,好在能把那抹痕跡擋住,又夠別致,倒不顯得突兀。

梁雪小小驚呼一聲“沾雲,你好聰明……多虧今天是你跟我一起過來,”她朝沾雲甜甜一笑,又說“我早說過,不如我把你從我爸爸那裏要過來,你以後就做我助理,我保證對你好好的,不讓你受累。”

陸江辭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說“傻丫頭,姜小姐什麽身份,怎麽肯來給你做助理?”

梁雪說“在我爸公司裏做執行總有什麽好?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還沒給我做助理來得輕松。”

陸江辭不說話,只冷笑了一聲,視線從姜沾雲臉上掃過。

“我忘了給你們介紹,沾雲,這是江辭哥哥……”她突然“咦”了一聲,“江辭哥哥,你知道她姓姜,你們認識呀?”

“不認識,久仰大名罷了。”陸江辭語氣冷淡,幾乎算得上諷刺。

鄰座的男演員忍不住側目。江辭在娛樂圈裏好名聲,人人誇他處事淡泊,為人真誠。大抵是天生的派頭,他身上有一種疏離的矜貴,因為他處處都是最好的,別人只有撿他挑剩下的份,他那樣看你一眼,聽你說句話,遠算不上親切地語氣,都叫你覺得他有多麽平易近人,仿佛這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他此時此刻的言語仿佛一柄帶刺的冰刀,不遺餘力地從她心臟上捅進去,鮮血爭先恐後的從胸腔湧出來。

姜沾雲面不改色,她聽過他更難聽的話,更傷人的語氣,這才哪兒到哪兒,到皮不到肉,傷不到她。

她神態自若地說“小雪,你晚宴結束我來找你。”

猛然站起來的那一瞬有片刻的眩暈,姜沾雲目不斜視地轉身朝外走去。

陸江辭聽到有人在議論她。

此時她入職的新聞還未見報,大多數人都不認識她,只當是梁雪的助理。

她只穿了一身低調的黑西裝,妝也很淡,但在一眾華服的女明星中卻極為突出,有一種游離於世俗之外的清冷氣質。

陸江辭冷著一張面孔。他知道姜沾雲好看,放在這些天天上鏡的人裏頭也是獨一份的氣質,外面是正經的,嚴肅的,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內裏有多甜,有多誘人,有多魅惑。她原先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甜得蜜一般醉人,愛笑,愛害羞,古靈精怪,讓人心甘情願地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跟前來。

他看見姜沾雲經過時兩個年輕男演員的眼神,那樣不加掩飾的,□□的打探目光,讓他恨不得把人剝皮抽筋。

晚宴結束的時候外頭雨下大了,霧沈下來,天色黑的不純粹。

梁雪伴著陸江辭出得門來,只看見她的助理小優抱著風衣外套等她。梁雪左右看了看,問小優“沾雲呢?”

“沾雲姐說等你準備好了就過去停車場,她好像有點不舒服,要去一趟衛生間。”

到停車場的時候姜沾雲已經在車邊等了,她筆直地站著,一張小臉蒼白,目光出神地不知望向哪裏。

停車場裏十分陰冷,外面的冷氣夾雜著濕氣灌進來,往皮膚裏鉆,她還穿著那件薄薄的西裝外套,露著細長的一段頸,和襯衣前襟敞開的一小片白玉似的瑩白肌膚,覺不到冷似的。

“沾雲,小優說你不舒服?”梁雪關切的問。

“我沒事。”沾雲朝她笑笑,把放在車上的衣服拿出來披在梁雪身上。“變天了,趕緊上車。”

陸江辭後面跟著他的助理,他手插在西裝口袋裏,沒說話,神色冷淡的看著姜沾雲。

他這些年氣場越發迫人,山一般壓得她簡直喘不過氣來。

梁雪只好轉過身同陸江辭告別,她約他下次去家裏吃飯,現在是下螃蟹的季節,保姆做的醉蟹特別好吃。

陸江辭應了。

姜沾雲撐著車門,一只手在撥弄手機,心裏胡思亂想。

陸江辭挑嘴得很,他愛吃螃蟹,但只吃清蒸的。旁人做的那些個放了各種香料的生鮮,再好的食材他看也不看。

這邊梁雪依依不舍跟陸江辭告別完,彎腰上了車。姜沾雲剛想跟進去,被男人扯住了門。她錯愕地回頭,陸江辭用命令地語氣說“你下來。”

姜沾雲心裏騰的翻起一股氣來,她忍耐著說“陸先生,我在工作。”

陸江辭拎著她的袖子把她拽開,彎下腰去給梁雪說“小雪,讓司機送你回家可以嗎?”

梁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囁嚅著說“怎麽了?不是沾雲說送我回家……”

陸江辭不再耐著性子聽她說完,合上門,跟司機說“送梁小姐回家,路上小心。”

姜沾雲臉冷下來,終於肯擡頭認認真真地看他。

他們分開三年,他好像還像昨天一樣好看,面色上好的瓷釉一樣白,眉骨突出,下顎輪廓硬朗,明明是俊美到極致的面容,卻配一雙深沈得海一般的眼睛。

陸江辭好像天生就屬於這樣的名利場。他出道三年不到,沒有跑過龍套當過配角,第一部電影作品就拿金花獎最佳新人獎,順利得不可思議。從第一部戲開始,他一路伴隨著尖叫和掌聲走到現在,那樣舉世無雙的一副好皮囊,他股子裏的矜貴,他的五官,目光,身體的每一寸都是無數女人的理想。

這樣一個男人現在鐵青著臉盯著她。

姜沾雲說“陸先生,有何賜教?”

陸江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說“看到我還活著,你是不是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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