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蘇蘇下定決心的時候，手機也響了起來, 是鄧佩。

這是她的本科同學, 一起進的307，一起直博, 現在兩人甚至一個宿舍套間, 也是唯一知道她出來賺錢的同學。

鄧佩的聲音很著急：“蘇蘇你看新聞了嗎？難怪陳老師要離開……反正馬上要開學了, 你、你要不要還是換一個方向吧……”

顏蘇蘇聲音很輕但很堅決：“佩佩, 我看到新聞了，撤稿的31篇論文我都看了, 但其中並不涉及我們在做的方向, 我們又沒有造假。”

鄧佩：“可是, 陳老師都離開了, 實驗室也關了！蘇蘇, 今天院裏已經找我談過話了, 我也要換方向……”電話裏佩佩的聲音都有點哽咽：“你怎麽辦呢？蘇蘇你不要這麽固執。”

顏蘇蘇心裏有點難過, 但她微笑著安慰鄧佩：“佩佩不要擔心呀，我上次給你說的那個電影已經上映了, 我拿到片酬，試劑也下單了！最後一次重覆實驗很快就能做了，如果實驗順利, 我繼續處理數據, 也能投稿……”

鄧佩在那頭已經哭了起來：“你個笨蛋！你知不知道一次這麽多頂級期刊撤稿意味著什麽！我今天問了好多老師和師兄師姐，起碼十年，這個方向都沒人會再關註了！就算你的數據沒有問題、你的研究沒有造假, 也不會有人肯接收你的文章了！你做了實驗又能怎麽樣……發不了論文也畢不了業……嗚嗚嗚嗚……這個領域已經完蛋了嗚嗚嗚嗚……”

所以，實驗室的經費才會直接凍結，陳老師才會那麽無奈地關掉實驗室，心灰意冷地離開。這是整個學術界對這個方向的拋棄，根本不是誰一己之力能夠改變的。

連陳老師都沒有辦法，你一個腦子裏只有一根弦的小笨蛋又能做什麽。

顏蘇蘇安靜下來，長長的睫毛像蝶翅一樣輕輕扇浮，脆弱又茫然：“可是，佩佩我們明明沒有造假，包括陳老師，我們都這麽努力，為什麽呢……”

鄧佩在那頭哭得難過，當初蘇蘇異想天開要出去賺實驗經費，她還慫恿過，她沒有顏蘇蘇那樣勇敢，但是內心深處，她一樣渴望能把307的這個方向做下去。但現在，終於知道自己初次踏進科研領域的方向竟然摧毀得這樣徹底，三年的日日夜夜，那些臥聊時純粹的暢想、在實驗室天天搬磚的吐槽、處理數據時候的期盼……現在全部灰飛煙滅。

鄧佩無力地道：“蘇蘇，沒有為什麽，學術界就是這樣，學術界不是實驗室……”

不是你能夠決定哪些因素是變量，哪些因素受控，哪些是對照組，哪些是實驗組，可能在學術界，她們的努力也不過像小白鼠在籠子裏一樣徒勞，被分配到對照組還是實驗組完全身不由己。

顏蘇蘇卻好像回到了實驗室，想起來第一次進入307，陳老師解說的一切：“腦科學是前沿領域之一，如果能夠掌握神經幹細胞移植，那麽許多大腦創傷就不再會有那麽多的遺憾，可能得到更好的救治，當然現在這個領域還有許多急待解開的謎題，我們307的研究方向正是其中之一……”

顏蘇蘇慢慢地說：“……佩佩，我很喜歡這個方向的。”

鄧佩又要哭出來了，顏蘇蘇性格單純，但在學習上一向努力有天賦，當初績點那麽高，完全可以出國去讀藤校的全獎博士，但因為喜歡307，喜歡陳老師，喜歡這個方向，這個傻瓜當時完全沒有考慮出國。

現在她又是這樣，大佬造假……她竟然還不肯放棄。

顏蘇蘇輕聲跟鄧佩說：“佩佩，我記得我們以前聊過好多次，做科研到底為了什麽。”

想到以前那些不著邊際的胡侃大山，鄧佩破涕為笑：“我才沒有你那麽矯情，我就是想要以後的名片上多個Dr.的title，Dr. Deng多酷！”

顏蘇蘇也跟著笑起來：“對啊，就是宇宙這麽大，我們的人生那麽短……可是宇宙裏還有這麽多未知的問題，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能夠找到其中一個或者兩個答案，多酷！”

然後她的聲音慢慢又變得輕快起來：“我們在307的課題，就是在嘗試回答問題啊，雖然我的這個問題可能很小很小很小，甚至因為整個大領域出現了問題，不再有應用價值，不再有好多人一起探索，甚至可能也不能發表……但是，但是我還是要自己找到這個答案。”

鄧佩在電話那頭，捂著嘴巴，眼淚已經嘩嘩地下來，最後忍不住罵她：“你真的、真的笨笨笨笨死了！”

然後，她又吸了吸鼻子：“如果你想繼續做下去，你有錢買試劑不夠，實驗室這邊，我換到了方教授下面，儀器我會盡量幫你想辦法……你……嗚嗚，笨蛋你加油啊！”

顏蘇蘇掛了電話，她站在窗邊，星寰廣場依舊璀璨流光燦爛無限，映得她雙肩更加纖弱，不堪重負。

顏蘇蘇轉過頭來，就看到老板靜靜倚在門邊，顏蘇蘇有點恍惚，她慢慢回想起來，其實，從一開始簽約到老板手上……拍《幻海錄》也好，還是籌拍《真相》也好，現在回望，一路走來，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好像不論遭遇多大的風浪，老板始終都是這樣，淡然鎮定。

一直以來，小時候有爸爸媽媽，進了307有陳老師，簽約之後有老板，因為他們為她遮風擋雨，她才能專註在自己內心的世界裏，很少把註意力放在外面的世界。

這一次，當恐怖的風浪前所未有沖擊過來，當陳老師也抵擋不住的時候，顏蘇蘇才發現，原來她一直安靜地生活在自己內心的實驗室裏，外面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的真實世界。

顏蘇蘇忽然意識到，能夠應對那些風雨的老板有多麽強大，這是一種學術能力截然不同的強大能力。

霍瑯看著眼前的顏蘇蘇，象牙塔裏的一切還很單純，這時候的小姑娘還沒有經歷過世間挫折。

但是，顏蘇蘇卻認真問了一個讓霍瑯很意外的問題：“老板，我聽芳姐說，有人曾經說《真相》抄襲，當時，你是怎麽解決這個問題的呢？我想知道，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具備什麽樣的知識和能力？”

荏弱的小姑娘站在整個星寰廣場的璀璨流光裏，她小臉上淚痕未幹、鼻子都紅紅的，但一雙眼睛明亮又堅定，好像第一次看到外面廣袤的世界卻悍然無畏踏出第一步的小獸，那麽柔弱，又那麽勇敢……幾乎讓人很難不聯想到她後來熠熠生輝的神采。

霍瑯有些恍神。

然後才慢慢道：“你首先需要知道，世界是由人構成的，每個人的行為動機是不同的，每個人的所知也截然不同，所以每個人基於自己所知、自己動機做的判斷也並不相同……”

等霍瑯說清楚《真相》和《追疑》發完聯合聲明的前因後果，顏蘇蘇已經開始沈思起來：“好覆雜……真實世界問題真是難以定義邊界、多因素不受控、還存在著動態不穩定的問題。”然後她又沈靜下來：“但是，再怎麽覆雜，也可以把問題抽象出來進行解決的，就像老板引入了竹子視頻，讓這個問題收斂到了傳統影視行業和新興視頻行業的維度對立上。不過，前提是老板你對這兩個行業的規則、邊界、認知差異都有非常深入的了解，才能降維打擊。”

聽到顏蘇蘇這一句總結，霍瑯眉心一跳。

顏蘇蘇並沒有覺察，或者說，這個時候的她對於真實世界的認知還是十分有限，她並沒有意識到，像霍瑯對兩個行業都有深入了解是了解到了什麽程度，才能進行這些操作；這樣的了解背後又意味著什麽。

顏蘇蘇只是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認認真真寫下了自己的階段目標：要持續對於神經幹細胞方向的研究。

已經遇到的問題：P教授撤稿帶來的行業負面影響、307的關閉對自己的學業帶來的影響

然後，顏蘇蘇又打開T大的網站，翻到了研究生手冊、教職員工手冊、電子合同等若幹東西，將問題更清晰地細化：

1、她缺乏對學術前沿大方向是否可靠的判斷，比如P教授這31篇論文數據都有問題，哪怕她一時因為自己的能力不能到達可以獨立判斷的學術高度，至少也要有信息源；

2、由1推導出學術平臺的重要性，所以學校要繼續上，但她不想換方向，恩，剛剛查下來，陳老師還沒和學校解聘，應該能繼續當自己的導師，標註：要說服陳老師；

3、在2的基礎上，重新厘清自己下一階段的研究方向，實驗造假的話，那就有必要自己親自驗證一下CK+幹細胞到底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4、由於3，所以會需要實驗設備和耗材，佩佩那邊雖然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幫忙，但實驗室設備，特別是重要設備資源也很緊張，耗材就更不要說了……

這都是錢……好多錢……比做一次重覆實驗要多很多很多的錢……

寫到這裏，顏蘇蘇擡起頭來，淚眼汪汪：“老板，我這次一定端正態度、好好拍戲。”

霍瑯瞥了她一眼：“不退圈了？”

顏蘇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然後又小小聲道：“至少短期內不會……？”

霍瑯慢條斯理地道：“既然你開始學習真實世界的覆雜性，就應該知道，雖然有合同約束，但人的動機是在合同之外的。”

顏蘇蘇腦門上冒出兩個小小的問號。

霍瑯露齒一笑：“想退就退，想回就回，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顏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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