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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海上明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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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折騰下來,張燈身心俱疲,拉著劉白的小手,抱著他的細腰就睡著了。

劉白還是很乖,伸手撫了撫張燈的一頭亂發,安靜地陪著他進入了夢鄉。

他已經有多年不眠不睡,不是身為修煉人的緣故,而是他不願意做夢。夢境帶給他的不是什麽黑甜的體驗,而是從修煉那一刻起,不斷不斷不斷的回溯。

劉白的夢境,就是通過回溯前塵,來達到靈體升階的目的。而這種方式,又是他最不想體會的。

過去太痛苦,他寧願不做夢。

現在張燈和他在一起了,即便做了夢,他也知道那些不是現實,竟然能很自然地突破了一個瓶頸。

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也是件壞事。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後無法離開張燈,心都掛在他身上了。

以前雖念他,但卻是一個人站得遠遠的,不去觸摸他,擁抱他,不去和他交流,所以也不會生出念想。

現在不同了,他能把張燈抱在懷裏,把那個幾年一竄的男孩,男子抱在懷裏了,他便不想去放開他,渴望使他恐懼,亦使他有了執念。

他必須在執念根深蒂固之前讓自己清醒過來。

※※※

張燈與小程約好了中午十二點碰面。

展子下午有個名人專場,小程想過去排隊。張燈則是想去尋那在海上飄蕩的兩人,只攜了一把斬柳作為離體媒介。

小程以為他早就做了準備,所以才只帶了這麽點東西。張燈心想過會兒自己就要離開會場的,得有個理由。於是只好悄悄和他說了幾句話。

聽完之後小程一臉驚愕:“原來你是來見老師的?!”

車廂中的幾人紛紛回頭,張燈連忙舉起一根手指:“噓,噓……”

他謊稱自己認識一位有名的漫畫家,等一會兒要專門去見面。

小程雙目放光:“能不能把我也帶去?”

張燈感到非常尷尬,對他說:“你也知道的,老師是個很羞澀的人……”

他說的這位漫畫家,的確是個不喜歡和人接觸的超級阿宅。多帶了個人,對老師也不太好交代,小程想了想,便作罷了。

一個小時的車程後,招司終於停在了一處空中港口。

下車,排隊過關,倒和出國旅行並無兩樣,只是周圍有很多都不是“人”。

小程一臉興奮:“張燈,你看,那是只座敷童子耶!”

張燈拉著幾乎要抱上各路神魔鬼怪的小程趕緊出了關口,到了陽間的地鐵站口。

站到地上之後手裏的通關牒、車票都會自動變成日本陽間的產物,都可以用。兩人立刻動身,很快就到了會場周邊的小旅館。

小程隨便收拾了一下就興奮地出門了,他要趕去現場排隊。如果運氣好,他還能和漂亮的coser小妹妹們合幾張照。

張燈坐在逼仄的房間內,脫掉了自己的外套,躺到了床上。他將斬柳放在身邊,不一會兒就順利脫體了。

看了一眼掛鐘,下午兩點不到,他有足夠的時間趕到日本海。

放在桌上的手機已經標示好了他要前往的地點,張燈撈起斬柳,上面綁著新買的蘋果表。今次他不能僅靠魂體移動了,必須帶上可以顯示地標的用具。

飄出窗外後,他用最快的速度結了遁風訣,快速前往日本海。

※※※

他的小算盤打得劈劈啪啪,然而還是疏忽了一點。

等到了海邊,張燈尋了幾艘漁船,總算找到了個正在船艙內打瞌睡的老大爺。

想也不想,他立刻附身了上去。

可等他一附身上去,這才想起來,自己並不會操縱漁船。不僅不會開船,連日語都不認識。

老大爺的腦門上立刻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把旁邊也在打瞌睡的馬臉小夥子搡了起來,板著臉,裝出一副兇樣,指了指控制面板。

被老大爺搡起來的小夥子是老大爺的兒子,正與夢中情人某□□你儂我儂,冷不丁被自己老爸一巴掌呼到了腦門上,氣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抹了抹口水,沖老大爺喊道:“臭老爸你幹嘛?好好的覺你不睡,怎麽,還想出海啊?”

老大爺虎著張臉,沖他腦門又是一巴掌。

小夥子疼得臉都扭曲了:“臭老爸你……”

“啪!”又是一巴掌。

“你……”

小夥子看著自己爹高舉的手,心想這一掌下去他可能會死,於是閉了嘴,乖乖操縱起了漁船。

張燈將斬柳上掛著的蘋果地圖打開,定了個大致的經緯,寫到紙上,扔給了年輕人。

小夥子拿過紙條,嘀嘀咕咕了兩句,打開航海儀器調整好路線。張燈滿意地點點頭,把一直舉著的手收了回去。

沒想到這年輕人虎成這樣,都沒認出來他爹換了個人。

張燈美滋滋地想,自己演技果然是更上一層樓了。

小夥子想,自己這死老爹估計又看了美人魚電影,一把年紀了怎麽還老不正經的。

尋找工作持續了將近七個小時,語言不通,張燈只好用拍打的方式指導年輕人往左往右,在整片海域裏兜兜轉轉。期間他還靈魂脫體出去看了下那兩個幸存者的方位,總算是在日出之前找到了他們。

“嗚哇!”年輕人通過望遠鏡看到了海上飄著的兩個人,不由得大喊,“有人!真的有人在海上!老爹!你是鬼上身了嗎,居然能看到他們!”

“老爹”自然是聽不懂他的話的,只是默默地拉起繩索套桿,往船頭去了。

兩位幸存者皮膚發腫,嘴唇鐵青,救上來的時候神志不太清醒。小夥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邊上,自言自語道:“這,這怎麽辦?先打電話還是先把船開回去?”

張燈蹲下來,用手背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臉,發覺對方還有意識,總算是放下了心。

“對了,得快點開回去。這兩個人好像不是日本人啊,衣服上印著中文……要不要打領事館電話……疼!老爹你又幹什麽!”

年輕人的腦袋上又挨了一記。他的父親示意他將兩人拖進船艙安置好,小馬臉撇了撇嘴,立刻走過來開始打下手。

等一切安排妥當,天也已經亮了。

張燈從老大爺的身體裏脫出,抱著自己的斬柳看向開走的救護車,也不管那被突然倒地的老父親嚇得吱哇亂叫的小馬臉,捏了個訣,徑自離開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小程還沒回來。

大概是連夜去逛風俗店了吧,張燈心中這麽一想,回了自己的身子上,下樓去便利店隨便買了點東西吃,隨後就回到樓上去等待小程。

他倆只請了一個晚上的假,小程還是工作了三十幾年的小員工,不敢多用假期。

薛王在審判方面是個很有決斷的閻王,除此以外的諸事,都需要手下們幫著收拾。

真是怠惰呢,張燈心想。

早八點不到,滿臉通紅,拎著十多個美少女紙袋和布袋的小程終於回來了。他的頭上還帶有自己本命的頭飾,整個人沈浸在與紙片人和風俗店小姐姐戀愛的甜蜜氣氛中,感覺一下年輕了五十歲。

他把東西塞進了行李箱中,接過張燈遞給他的布丁和汽水,忍不住露出一個油膩膩的笑容:“張燈啊,我和你說,我今天真是幸福死了……”

張燈可不想聽他花錢買小姐姐開心的事情,無奈地點了點頭:“好了我知道了,你要不看看時間?”

小程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得一幹二凈。

兩個人的回程車在十點前就會出發,現在可不是閑聊的時候。小程火速打包,拉著張燈退掉了房間,坐地鐵到了城外的關口,總算是在發車前二十分鐘到了招司車前。

張燈一夜未睡,著實累了,坐到真皮椅子裏後,就一語不發地陷入了昏迷。

小程用變化出來的人類身體走(胡鬧)了一晚,也累了,很快也陷入了昏迷。

其餘乘客看著昏迷中還大聲打呼的兩人,恨不得也昏迷過去。

在兩人此起彼伏的鼾聲中,張燈終於回到了濱海市。這一次,他又完成了自己的小目標,拯救了兩位幸存者。

真是太偉大了,睡夢中的張燈不由得勾起唇角,迷迷糊糊地用膝蓋為自己鼓了鼓掌。

在他有限的二十中,一切都在安穩的軌道之上。除了父母早年去世,小學中學大學都是平平淡淡的,甚至是為了尋求機遇留在了上海打工,也一樣索然無味。

索然無味,索然無味。活著也同死了一樣。能做點什麽,不是很好嗎?他想著。

回到冥司之後,他送小程回了宿舍,隨便說了幾句話,就準備打道回府。手機沒電,他也沒帶充電寶,在路邊飯店裏隨便買了幾份小菜,打了個包就往劉白家去。

張燈想告訴自己的戀人,過去十個小時裏他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他也是成長了的,不是一味地跟在劉白屁股後面的傻燈。

這一次,應該能得到些許認可了吧。

“劉白!你要吃三鮮炒米線嗎?還是要揚州炒飯?”

開門進去後,張燈興沖沖地朝樓上喊了一嗓子,脫下外套,把塑料袋放到了茶幾上。

他從廚房裏拿了幾個青花瓷碗,把吃的東西都裝好了,走到樓梯口用筷子敲了敲邊沿:“開飯嘍開飯嘍!小白出來吃飯!”

等了一會兒,無人應他。

張燈又喊了兩聲,還是沒有人回覆。

怎麽回事?

心生奇怪,張燈走上了樓,開門進劉白的房間查看,卻發現空無一人。

劉白並不在家。

他從房裏退出來,突然想起了什麽奔到餐廳,拿起了桌上的一張紙條。

“我要出差半個月,這段時間你隨意使用我家吧。”

剛正秀麗的字體一瞬間恍了張燈的眼,字條悄悄從他手裏掉了下去。飄飄忽忽,紙片掉到了黃澄澄的炒飯上。

那一條字跡很快就被油汙染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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