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回 火樹銀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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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墻邊的區域,用紅帶圍了起來。一柄斑駁的長戟正立在其中。

打開門後,那種感覺頓時消散了。張燈四下看了看,都是些看起來灰撲撲的玩意兒,他的註意力很快就又回到了長戟上。

長戟像是用鋼打的,又像是用鐵鑄的,他辨識不清。

只是它好像在冥冥中在向張燈靠近,給他一種“見過”的錯覺。

許多人有過這樣的經歷:走在街邊市集,本無意購物,卻在閑庭信步時發現了一樣東西。可能對他們的生活是不必要的,比如玉佩,金銀飾品,佩刀,樂器,衣物。

可那個瞬間他們就覺得這樣東西理當屬於自己,不能讓別人帶走。於是便掏倒口袋,將手裏的錢財全數拿出,有時候不夠還需要去取去借,總算拿到了這一物件。

日夜摩挲,朝夕相對,有愛好的自然是舞槍弄劍,學習彈唱去了,玉佩等飾品就放在身邊,逐漸就是一輩子。

這是一種緣分,器物和主人的緣分。可能是上輩子的肉體記憶讓人一瞬間辨識出了器物的獨到,與之惺惺相惜,融為一體。

張燈此時就是這樣的感覺。

長戟上青斑累累,花紋模模糊糊,他走過去仔細端詳,只覺得還不夠,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把長戟從架子上拿起,驚訝地發現這戟只是略略發重,並不難提起。他看了看周圍,用雙臂左右環了環,耍了個槍花。

他也驚訝了,覺得手感很好。

“小兄弟,你要……誒?”黃雲飛推門進來,正好看到張燈握著長戟比劃著。

張燈被嚇得個半死,手一松,長戟“咣當”一聲掉到了地板上,地動山搖。

他頭都不敢擡,直楞楞地盯著地上的長戟。料想黃老頭的神情一定是青黃交加,非常不好看的,張燈內心拼命打鼓。

“小兄弟,你叫什麽?”黃雲飛的聲音卻出人意料地平靜,他走了過來。

“張燈。”罪魁禍首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就是張燈?我記起來了,你是給周悠做事的吧。手伸出來我看看。”

張燈便老老實實地將手遞了過去。

黃雲飛低下頭,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嘆:“是你啊。”

什麽?什麽你?

黃雲飛也不說這個“你”是誰,是什麽意思,反倒樂呵呵地拍了拍張燈的手:“千尋萬尋,沒想到就在身邊。張老弟,咱真是有緣分。這長戟也和你有緣,你也不要怕。如果有意向,我可以原價賣給你。”

張燈哪有這個閑錢,用力擺手,彎腰拾起了長戟:“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這麽說著,卻聽手中“哢嚓”一聲,長戟竟就此折斷了。

折斷不說,再次摔到地上的兩部分全數碎裂了開去,變成了小塊小塊的鐵片。張燈手裏的那塊也在他的驚恐之下,被捏成了屑粉。

完蛋了,這下闖了大禍。張燈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很想就此暈厥過去。但礙於顏面,他沒辦法倒地,只好在心裏想象一下昏成煞筆。

等了一會兒,黃雲飛卻沒有發怒斥責他,卻是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看來它也就到這裏了。張老弟,你和阿悠去樓上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早上帶你們去吃早茶。”黃雲飛蹲下來,撥了撥地上的碎屑。張燈見他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立刻腳底抹油,嘴裏嘟囔著不好意思,返回了客廳將昏昏欲睡的周悠扶到了樓上。

※※※

黃雲飛是真有錢假哭窮,客房都各自帶一個小衛生間。

張燈在自己的房內洗完了澡,這才把沒了電的手機插到充電器上。站在陽臺上看夜景的時候,他順便抽了一支煙。

永不灰暗的香港正在他的眼前閃爍,一如他的濱海,上層飄浮著一層褪色的光線粒子,就像是灰塵那般籠罩著城市。

香港的夜晚比濱海嘈雜,夾帶著老派的妖異和滑頭氣息。走到哪裏都能看到無處不在的吊牌,霓虹燈,空氣裏從上之下都帶有人味,在顧舊迎新的樓房間發酵。

悶熱,像是只剩下一條沙丁魚的罐頭內那麽熱。

張燈抽完這支煙,覺得腦門上又泛起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抹了抹額頭,進屋拿起桌上的涼水壺,倒出了一杯水。

整好一杯水,似乎是黃雲飛在他洗澡的時候拿來的。他也不想多問,開了空調,一口喝了幹凈。不知為何,這水裏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張燈皺了皺眉頭,覆又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他逐漸開始相信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不僅僅是因為他親眼見到了,還因為從他心底的某一個角落裏也開始產生了熟悉感。那把長戟,讓他覺得自己曾經見過它,雖然不知道是在哪兒。以前他也有過既視感,但這一次特別強烈,仿佛有什麽要從他腦海裏蹦出來。

是什麽呢?他卻隱隱感到恐懼。

長戟上沾染的汙垢血跡,刀下的血雨腥風,千百年前的悲歡離合,還和他有關系嗎?

張燈把抽了一半的香煙掐滅了,返回房間吃了一顆安神藥,塞上耳塞關門睡覺。

※※※

這一晚他又久違地做夢了。

夢裏自己似乎是個古代的游擊隊員,總在和一個造反的地方官打仗。

打著打著新皇登基了,他也抓到了地方官。

他把那人押送到了首都,讓他叩拜在皇帝腳底下,自己臂彎裏抱著那根長戟,洋洋得意地等待封賞。

那夢裏的眾人都說鳥語,只有皇帝偶爾講兩句人話。殿堂不如他想象中華麗,屋內四處點有燭光。

最後皇帝龍袍一揮,命人將地方官押了下去。張燈抖著腳看他從身邊走過,地方官卻擡起頭來看他。

居然是劉白的臉。他那雙杏眼清澈如故,細眉依舊微蹙,看進了張燈的眼睛裏。

這一刻,張燈忽然感覺到有萬般悔恨和歉意,想要上前拉住他不讓他離開。可是他動不了,他的手僵住了。

“張**,生離不如死別。”

劉白的聲音仿佛是透過玻璃傳來的,極度模糊,帶有實打實的失真感。

這一句話後,他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張燈想要追出門,但卻一腳撲入了一方紅土中。擡眼是滿目青山,好似在某個山頭之上。

劉白站在對山下,站在一片荒涼的草野中,穿著古人的衣服正越走越遠。張燈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只好拉開了嗓子拼命喊他。

他好怕對方走遠,好像走遠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就像是會消失在記憶中一樣,所以他拼命喊拼命喊,喊到嗓子裏都有了甜腥味,他還在喊。

劉白頭上的官帽頓了頓,他似乎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虛虛回了回頭。他看不到任何東西,便又轉頭過去,往前走了。

張燈只得開始奔跑,往山下奔跑。

他不知為什麽要跑,只是覺得再不跑,這輩子都會見不到對方。他覺得山路漫長,周圍古樹盤根錯節,竟然是生出了一個巨大的隧道,他往裏面跑著,往光亮處跑著。

可能這輩子也見不到對方了,可能永遠都見不到對方了。

好像曾經和他有過什麽,幾多遺憾,幾多歡欣,讓他不願意輕易放手。

這隧道裏飄起了一陣清風,隨後地上的枯葉都飄了起來。

吹著吹著,一張巨大的芭蕉葉就拍到了張燈臉上。

“啪!”

周悠的巴掌落在了張燈臉上。

“起來了!再不起就吃不到早茶了!”

周悠拔掉了張燈耳朵裏的塞子,拉著他的耳垂大喊。躺在床上的張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整個人一臉“我是不是剛才被淩.辱了”的表情,呈大字狀躺在床上。

“還躺著呢?快點起來洗漱!”周悠的手上還包著繃帶,但她完全不像昨晚那樣萎靡了,好像傷口對她而言只是個小小的咬傷一樣。

哦,的確也只是個小小的咬傷。

張燈快速起床換衣,刷牙洗臉胡亂剃胡子,準備好之後就下了樓。

黃雲飛一身跑江湖的短袖唐裝,露出了兩截比周悠還幹癟的胳膊。周悠穿著自己最喜歡的漢服小短裙,頭上還是個道士髻,後頭一排齊整的秀發散在肩頭。

張燈捋了捋腦門上還翹著的呆毛,跟著兩人鉆進了叫來的出租車。

黃雲飛家在油尖旺區,他用粵語給前座司機說了個地名,對方連連點頭,看來還是個老牌的茶樓。

這才只有七點不到,張燈看了看手表,不由得朝天上白日翻了個白眼。周悠和前座的師父一人用普通話,一人用粵語聊得正歡,他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邊吹風看街景。

這師徒倆簡直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目中無人的個性那是一頂一地像,嘰嘰喳喳了一路,總算是到了目的地。

蓮香樓是香港的老牌早茶店之一,市井氣沖天,到處都是人,老人年輕人小孩兒中年人,邊上還有不少等座的,眼睛全盯著廚房門口。

黃雲飛像是到了自己的主場,老油條一般擠進了人堆,和三兩個阿姨阿叔打了招呼,快速找到了座位坐下,並叫了壺茶。

周悠從善如流,拉著張燈坐在他身邊。這是張大桌子,對面還坐著三兩外國小年輕,正拿著點餐卡和手機查中文,大概是看不懂菜單的。

“這裏的服務員都是阿姨阿叔,不大會搭理第一次來的食客的,要什麽你們自己挑,過會兒餐車出來了就去搶。”黃雲飛給兩人都倒上了茶水,自己拿著點餐卡吊兒郎當地圈圈點點,仿佛在批改作業。

張燈看了三兩眼,選了馬拉糕和蝦餃,想想又選了叉燒包、鮮蝦腸粉和牛肉丸。

黃雲飛看了看,把周悠點餐卡上的叉燒包給劃掉了。等過了一會兒張燈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麽做——蓮香樓的叉燒包個頭都很大,拿多了容易吃不下其他東西。

蝦仁相當新鮮,稍微有點不入味。加了陳皮的牛肉丸口感相當好,他獻寶一樣把丸子送到周悠面前讓她嘗。

周悠看他這麽積極,於是遞給他一個蓮蓉包,自己不知從哪裏搞了杯冰奶茶,吸得十分過癮。

等兩人吃過了一輪,黃雲飛才拿起一根牙簽剔了剔牙,笑著說道:“好了,吃東西也吃飽了,我想你們倆都有問題想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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