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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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至少表面上回到了以前的狀態,哪怕就只是表面上,也比過去找也找不到、見也見不著的強吧,魏琛苦笑著想。看起來,沈郁似乎是輕輕松松就讓自己回到了“一個朋友”的位置,然而他內心對魏琛的感情是覆雜的,一邊清楚地知道這樣下去於兩人都無益,一邊又不忍心看對方在沼澤裏掙紮。也許自己離開這裏就好了,離開這裏就再也不回頭。

不同的是,他們兩個人很少私下單獨見面了,更多是跟著大家一起看電影、唱K、喝酒、天南海北地胡扯。沈郁曾經面對魏琛時,那種毫不設防的燦爛笑容再也沒有了。現在的他就像過去的魏琛一樣,所有的情緒都可以受自己控制,可收可放,漸漸成為了曾經佩服的可以精準操控情緒的那類人。

過去的沈郁像魏琛自己捏造的一個幻影,時間久了,他甚至不能確定,那些記憶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過,還是全部來自自己的虛構。“琛哥,想什麽呢,傳球傳球”王莫凡喊,魏琛晃了下神,把球扔了過去,被對手抄了個底掉。

“算了不打了,沒心情,我先走了”魏琛隨意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門口進來幾個人,為首的居然是祁念之,所有人都有些驚訝,一時之間兩撥人都沒有出聲。最後還是祁念之先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這麽巧,要不,一起玩兒兩把?”。

“祁哥你怎麽來啦”王莫凡畢竟跟兩邊關系都很好,反應過來後率先跟祁念之打了招呼。

“突然手癢,小莫凡長個啦”祁念之說著,胡亂扒拉了王莫凡的頭發一把。

陳路此時內心無比覆雜,說他不感謝祁念之是不可能的,畢竟曾經是這個人親手把球隊交到了他的手上。要陳路說他除了外表,還有什麽曾被肯定過,這些年下來也只剩下籃球了。第一個讓他在籃球場上感受到“成就感”的人,就是祁念之。但沈郁是自己的好朋友,被對方傷害過也是真的,何況還是以那樣的方式。沈郁,在陳路心裏是一個寫不出“失敗”兩個字的人,他能想象祁念之對沈郁帶來的影響有多麽大。陳路的細心和溫柔是骨子裏帶來的,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不該跟著王莫凡張口打個招呼。

“呵,不想跟人渣打球”張揚懶得理王莫凡那股子花癡勁兒,他甚至懷疑這個所謂直男,被祁念之一掰準能彎成溜溜球。

“我看你是不想打球,想打架”祁念之看到張揚也不舒服,再加上對方說出“人渣”這個詞,就算當著沈郁的面,他也客氣不起來了。

魏琛非常後悔今天跟著這群人一起來打球,他的難受是心尖上的焦灼,但是卻完全沒有可以釋放的出口。他歪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沈郁說:“算了吧,今天別打了”。魏琛說的話頭一次不管用了,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沈郁的反應。

沈郁見大家都盯著他看,瞬間有些無語。他很釋然地挑起一個笑,那個笑沒有攻擊性,甚至有些勾人,鬼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但聲音還是冷得要掉冰渣子了:“看我幹什麽,不就是打球嗎,打唄。今天要是贏不了咱們隊長,就都滾去祭刀吧”。

祁念之沒想到沈郁會輕輕松松地答應,他原本做好了準備,挑個事,讓沈郁打自己一頓解氣。比起沈郁現在的樣子,祁念之更希望對方上來直接揍自己一頓,仿佛挨頓揍他就可以原諒自己。預料中的火爆場面到底沒有出現,沈郁跟以前不一樣了。祁念之笑著轉了轉手上的球,把它扔給了沈郁:“好久不見”。

聽到這句“好久不見”之後,本來說“不打了,沒心情”的魏琛,竟然打得比誰都認真。兩隊打了半場,沈郁他們居然穩穩地贏了。他知道祁念之在放水,實在是打得沒勁。談戀愛談得失敗,連一起打球也這麽無聊了,沈郁心裏浮起了一點稱得上是“失望”的情緒。他不知道這情緒是針對自己的,還是源自那段記憶。沈郁“啪”一聲把球砸在地上,招呼大家一起走了。

“這就走了?”祁念之跑了兩步到沈郁面前,沈郁見他過來,往後退了足足有四五步。他看著幾年未見的祁念之,沒什麽好說的,沒什麽可說的,更沒什麽想說的,不走等什麽呢?洗手間來一發分手炮?切。沈郁沒搭理他,徑自繞開了祁念之向門口走去。

祁念之緊追不放:“哎,沈郁”。喊出那個名字之後,他很想跟對方說,我當年沒給你戴過綠帽子。但是說這個還有意義嗎?太可笑了吧,他跟沈郁都不再是當年的人了。喊出了名字之後的祁念之發覺那句蒼白的解釋,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他隨即楞在了原地。沈郁在門口轉過頭:“你到底有事沒事?”。

“算了,沒什麽好解釋的”祁念之勉強笑了笑。

沈郁皺著眉頭轉身就走,他感覺再多說幾句自己就真要動手了。魏琛跟在後面冷冷地看著這兩個人,他很想把沈郁拉過來,然後把祁念之痛揍一頓。但是,他以什麽身份?有什麽資格?這時候還是張揚走了過去,“要不咱倆直接打一架吧,你也省得被沈郁揍一頓,還不舍得還手。我替他揍,你也能動手,很公平”。

沈郁走回去拉住張揚:“行了,陳芝麻爛谷子,別再提起來惡心人了”。聽沈郁這麽說,祁念之臉色變了變,他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那看著沈郁,直到他們一行人離開了籃球館。這是分手後的這麽多年裏,祁念之第一次見到沈郁,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青春真的一去不返了。

沈郁曾經為了祁念之出櫃,大方地將對方是他男朋友這件事宣之於口。當年多少人看好他們,口口聲聲說著絕配,甚至還像粉CP一樣在貼吧更新他們的動態。他們的青春像一段傳奇,不僅構成了沈郁和祁念之的記憶,也是那個時候,學校裏每一個曾見證他們相愛過的人的記憶。沈郁回憶起來,發現剛才那人竟然是自己唯一一個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場合裏都不曾遮掩過,大方承認的男朋友。在校隊的時候,祁念之每一次進球,沈郁都會毫不吝嗇地送上一個燦爛的笑容,而祁念之也習慣性地在進球後去找那個笑容的主人。那段日子,美好地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兒,即便被丟在角落,也還在不遺餘力地發著光。

魏琛那時坐在觀眾席上,只看過一次沈郁送給祁念之的笑容,就一腳踏入了深淵。從那時候開始,他把沈郁種在了心底。少年人第一次對自己坦誠,他對沈郁的感情與對其他人不同,承認這種占有欲不是對朋友的。他從不曾幻想跟自己一起長大的陳路,但卻在腦海裏妄圖擁有沈郁的一切,會因為沈郁嫉妒、酸楚,甚至痛苦。於是魏琛小心翼翼地避讓,克制地守護著友情到愛情之間的距離。只要沈郁不跟自己私下接觸,他也絕不會主動去找沈郁,他們就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一直到三年前。

魏琛放下游戲手柄,劃開了一直震的手機,魏其鳴的聲音在電話裏傳來:“阿琛,你在哪?”。

“跟陳路他們在沈郁這邊”魏琛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父親語氣太過嚴肅,恐怕是出事兒了。

“你母親”魏澤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跳樓自殺了,現在家門口太亂,被警察、救護車和記者圍住了。你先去老王那吧,過陣子再回來”。

“您說什麽?”魏琛懷疑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什麽意思?他母親自殺了,父親卻不讓自己回家,甚至還在鎮定地指揮自己這樣那樣?這他媽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先別回家,去老王那,有什麽想問的去問他吧”魏其鳴也是焦頭爛額,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魏琛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家裏出了點事,我先回去了,回頭再跟你們說”。魏琛想著先去老王那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他周身充滿了不真實感,甚至懷疑自己還在夢裏。

比起到底出了什麽事,陳路更擔心魏琛的狀態:“你沒事吧?臉色很難看”。

魏琛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麽,拿了自己的東西起身就要走,甚至沒顧上單獨跟沈郁說句再見。沈郁見他魂不守舍,有些不放心他開車,也沒多問其他的:“你等等我,我開車送你”。

魏琛視線有些模糊,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低血糖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麻煩了,我去中建城王叔那”。

朋友不管是真是假,男朋友無關是演是裝,屬於沈郁的溫柔還是在這種時候讓魏琛莫名感到心安,他下意識沖沈郁彎了彎嘴角,也沒在意自己笑得是不是好看。沈郁在心裏嘆了口氣,何必還要小心翼翼地還一個笑容。他們一路無話,魏琛也沒有像以前一樣找話題,沈郁把車停在中建城門口的時候,魏琛整個人甚至還在神游天外。沈郁看著他的樣子,猜到他家裏肯定出事了,恐怕還不是小事。沈郁沒有催對方下車,也沒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把車載音響調成了柔和的輕音樂,安安靜靜地等著魏琛回神。

魏琛並沒有看沈郁,他還是註視著窗外,突然開口說:“我媽自殺了”。沈郁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對方的下一句話,他側身幫魏琛解開安全帶,用力抱住了對方。他還是什麽也沒說,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是魏琛大概不需要那些形式主義的安慰。

魏琛雖然從沒跟沈郁說過自己家裏的事,但是即便對方不說,沈郁也知道這樣家庭長大的孩子,並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樣容易。何況關於方其和魏家的報道,他還是多少看過一些的。魏琛沒有回抱住沈郁,他一動不動,緩緩收回了落在窗外的視線,垂下了眼眸:“你不著急走的話,讓我在這稍微坐一會兒”。聽了他的話,沈郁只是“嗯”了一聲,就繼續閉嘴保持安靜。

沈郁在長輩的聚會上見過魏琛的母親幾面,在他的記憶中,那是一個長相略顯普通但是非常溫婉的女人。之前的新聞報道說魏琛的母親多年抑郁,魏其鳴在打拼事業,維持方其集團繁盛的同時,還在細心照顧家中瑣事。稱魏不僅是位優秀的老板,更是個溫柔的丈夫和稱職的父親。因此魏其鳴在記者的筆下一直是一位完美的紳士,一位值得崇拜的商界精英。他究竟是不是紳士沈郁不知道,值不值得崇拜沈郁也不清楚,但是商界精英這四個字放在方其集團掌門人身上的確非常妥帖。正因為魏其鳴給大眾的認知是近乎完美的,外界開始好奇,他背後的女人究竟是位什麽樣的仙女,上輩子究竟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有一段時間,記者和粉絲幾乎把魏琛母親的生平掘地三尺,連當年還是個孩子的魏琛,也被“扒”了個徹底。不出所料,那個女人的身份果然不簡單,她是曾經輝煌一時的盛世集團的千金,是盛世當年唯一的公主。20多年前盛世陷入了兇殘的內鬥,一場血雨腥風將盛家掌門人架空,分家的分家,落難的落難。大廈將傾,盛世一朝沒落。董事會幾人卷走了大筆資產逃往海外,企業運轉陷入僵局,盛家賠上了一切都沒把蛀蟲留下的洞填滿,甚至還牽扯進了多起官司。一位身患抑郁相貌平平的落難千金,大概就是記者和粉絲們扒到所有信息的總結,也成了多年來外界對魏琛母親的全部定義。

隨著方其逐漸一手遮天,這件事再次被八卦記者們提起,公眾的視線總在魏其鳴周圍轉悠,仿佛試圖挖出這位傳奇先生的一切。而後事態愈演愈烈,他們甚至挖出了魏琛母親患有嚴重的抑郁癥,至於患病原因,眾說紛紜、五花八門,官方的版本是顯而易見的家族巨變。魏其鳴就是在那個時候與她結婚的,他一邊忙著給從父親那裏接手的方其洗牌,一邊照顧抑郁的老婆和剛出生不久的兒子。那段時間的方其,基本可以說是內憂外患。但這位年輕的企業家用了五年時間,由內到外把方其洗成了真正以他為中心運轉的全新帝國,並且聯合劉氏把集團送出了國門。就是從那時開始,在媒體的包裝下,眾人崇拜的商界神壇上又多了一顆明星。

而關於魏琛母親的各種流言也在市井中流傳開來,方其動用了大量公關資源才把這些網絡上肆意蔓延的信息清理掉。那段最難挨的日子過去後,魏其鳴雖然在神壇上站穩了腳跟,但還是在一天天老去,當年明星一樣的關註度和粉絲瘋狂的熱忱也漸漸平息。在這期間,魏琛順順利利地長大成人,並且長成了魏其鳴滿意的接班人的樣子。這件事想都不用想,記者們最終一定會把筆鋒對準抑郁。不然一個有魏其鳴這樣完美的丈夫,魏琛那樣優秀的兒子,被方其集團庇蔭的女人,何苦要選擇自殺?

但是自己家裏的事情,魏琛心裏多少還是有數。是真的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嗎?也不全是,是自己和父親都刻意忽視了母親釋放的那些小線索。他只是不願相信,那個無論什麽時候都會對自己露出溫柔笑容的母親,就這樣在自家樓頂上草草結束了一生,結束了她那在外人看來羨慕不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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