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室所做的梁冠禮服，鳳冠霞帔，本是顧庭安私下的旨意，卻還是被宮人透露出去，甚至讓錦書知道。

所謂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遑論皇宮之中。

如今要制作兩套不同身段的梁冠禮服，看來也只能請民間的裁縫來。

毛筆在奏疏上落下最後一折，顧庭安重新放在筆架上擱置，隨後擡首，向在一旁伺候的小黃門說道：“你出宮一趟，替朕將城西裁縫鋪的那位老裁縫請進宮來。”

“是！”未央宮上下沒有不知道皇帝重做喜服之事的，那小黃門正戰戰兢兢的想，忽然聽見顧庭安的命令，下意識的打了個冷戰，低頭應了一聲便匆匆出宮去了。

“草民向陛下問安，陛下長樂！”

劉裁縫跟內監進宮的時候，心裏是戰戰兢兢的，他給別人做衣裳縫衣裳三十來年，自認是本分人家，也沒見過什麽達官貴人，忽然來這麽一個小公公，說皇帝要見他，心裏又怎麽能不害怕？是以小心翼翼的進了宮，剛站住腳就要行了大禮。

這劉裁縫，顧庭安是認識的，從前他給錦書縫戲服的時候，顧庭安就總過去看著，算來也是熟人。

眼下看他頭也不擡就要行禮，連忙上前扶了一把，頷首微微笑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禮，朕與你可是故人。”

劉裁縫聽這聲音耳熟，心裏提著一口氣緩緩擡頭，入眼卻是顧庭安那熟悉臉龐，可把他驚了一驚，他心裏是知道顧庭安和錦書的事兒的，卻也更納悶兒當年的毛頭小子怎麽就稀裏糊塗做了皇帝，這一時驚駭之下也就忘了尊卑之別。

“庭……庭安，你怎麽？”

一旁小黃門不知道這老裁縫跟皇帝是什麽關系，卻聽見兩人這樣說話，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下來。

顧庭安自然知道這樣不妥，便先搖了搖頭說道：“說來話長，朕這次請您入宮來，是想請你給朕做婚服。”

還沒等劉裁縫說話，顧庭安便睨向小黃門，自然板起了臉，換了副語氣，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威儀：“這裏不用你伺候了，先退下罷。”

待內監走了之後，顧庭安才背過身去轉了轉架子上的機關，密室的門應聲而開，劉裁縫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心裏十分緊張，當看見密室裏的錦書之後，他又一次瞠目結舌。

“錦書，你……”錦書一直安安分分的等著顧庭安過來，手邊還擱著卷戲譜，劉裁縫見了他驚訝的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他見著故人之後也是一驚，霎時間站起身來，又是激動又是驚喜：“您怎麽來了？”

顧庭安見狀，稍稍讓開一步，含笑沖著錦書說道：“你不是要重新做喜服麽？我便把他請來了，既都相識，你與他也好說話些。”

劉裁縫又驚又喜，嘴唇微顫，他光知道錦書一夜之間不知去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不在人世。現在在密室看見他雖然心中納悶兒，卻也沒往深處想，畢竟錦書也是男人，自然要小心些。

這一瞬間，他也明白了顧庭安所說的是誰，原本還忐忑不安的心這會兒徹底放了下來，對於縫制喜服之事答應的自然比誰都爽快。

“當年錦書不知所蹤，老朽還掛心得很，未成想兜兜轉轉，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喜服之事就包在老朽身上，保證讓你們兩個如願以償！”

劉裁縫一向忠厚心善，錦書同他說得上話。

顧庭安請他過來也正是因為這點，雖然放心老人家的脾氣，卻還是少不得要提醒一句：“既然如此，庭安就放心將喜服之事交給您了！”

“不過我和錦書三日之後便要成婚，時間有些緊，同時也希望您能守口如瓶，切莫將此事說與外人聽。”

“呵呵……你小子放心好了，我都明白，都明白。”劉裁縫知道錦書命苦，此刻看他幸福自然也是開心的，忙不疊的應了，“你放心，三日之內你們兩個的衣裳我都會做好。”

“您不必做的太繁瑣，我此生心願，只是能和庭安廝守，至於排場如何，我都不在意的。”

錦書眼眶微紅，向劉裁縫頷首微笑，真心實意的道了謝，手也碰到顧庭安的指尖，下意識的牽住，再不願意放開。

顧庭安也察覺到了錦書的小動作，從指尖相牽變成了將他整個手牽住，細微的小動作足可見兩人感情甚篤。

小小溫存過後，顧庭安才不舍放開錦書的手，略帶些歉意的向劉裁縫說明情況。

兩人離開密室之後，錦書坐在石床上，手指撫過身下鋪著的一層錦褥花紋，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原來，他也有成親的一天，他以為，他這輩子都是無法成親了。

三日之後，喜服如約做好，大紅綢緞明烈張揚，裁剪合適的衣裳又沒有過多華麗的花紋，只是做工精致，足可見縫制者的用心。

密室之中，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大紅喜字，照應著這對新人新婚。

顧庭安身穿喜服，坐在錦書身旁，眼中滿是溫柔。

兩人雖已陰陽相隔，雖為世間不容，但終究是走到了一起。

看著同樣身穿喜服的錦書，顧庭安的心激動無比，他拿起杯子，遞上道：“交杯酒！”

錦書卻是一笑：“你怕不是糊塗了，我們還沒拜過天地，如何就能喝合巹酒？”

斯斯文文一句，神情溫潤得很，顧庭安一時之間看得有些癡了。

他同樣笑回：“拜堂不過是形式，但是酒還是要喝的。”

錦書只是微搖了頭，低首靠進了庭安的懷中：“能在一起，我已經無憾了！”

一聲低言，激蕩了顧庭安所有的神經。

他溫柔將錦書攬在懷裏，下頜抵著錦書額角，眼中已是藏不住的柔情。

錦書感受著庭安的愛意，情不自禁的扣緊了雙手，十指相印，掌心相合，不分彼此。

“庭安，你知道嗎，其實我覺得這一切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你我身份有別，我心裏原本未抱多少希望能與你長相廝守。所以現在的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太過驚喜。”

“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我隨時會看不見你，會重新在一片黑暗當中。”

錦書聲音越說越低，細聽之下還摻了哽咽。

喜堂、婚服，對他來說都是奢望。

顧庭安越聽越不忍心，他摟緊了錦書，慢慢將他扳過肩來正視著自己，呼吸逐漸沈重起來，湊近錦書耳邊低聲說道：“今日是你我成親之日，還是不要說這些煞風景的，良宵苦短，你我切莫辜負。”

石臺上燭火跳動，或許是思念太深入骨髓，錦書慢慢垂下眼睫。

顧庭安越看他如此越發的情動，忍不住伸手撫上錦書側臉，然而手卻硬生生穿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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