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規依玉兒所言，竟真的回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所認識的人，李榮兒、楊古木、王皇後、王貴姬、趙嫣兒、劉漓、劉芳君，還有自己只聽過名號，並未有過交往的兩位王寶林一位張美人、一位王美人、一位劉才人，出自這幾大姓氏的人物，足占三分之一。

想到此處，蘇子規不禁莞爾，笑道：“好好的，怎麽說到姓氏上了。你繼續說楊昭儀身邊的茶香是怎麽回事？”

玉兒嘆了口氣，竟拿出帕子來拭淚，道：“說來也簡單，那段時日裏，昭儀在眾妃嬪中頗有些得意的，每日總在皇上身邊伺候，一來二去的，皇上便知道了昭儀身邊有個茶香，人如其名極擅烹茶。便召到乾圜宮問話。”

蘇子規道：“要說問幾句話也沒什麽，要說皇上未見得不知道我身邊有一個你呢。”

玉兒道：“是啊，本來問幾句話是沒什麽的。可是事情傳到貴嬪耳中，貴嬪便經常尋個緣由，問昭儀借了茶香去烹茶，一來二去，茶香在令德宮也走得熟了。那時令德宮上下對茶香也是極好，直到有一日，貴嬪丟了一套茶盞。”

蘇子規牽動嘴角，道：“先等等，咱們屋裏有多少套茶盞？”

玉兒道：“奴才想想，您入住鹹宜宮時，按例鋪宮的是兩套，臘月時，皇後送來了一套，頭回伺候皇上時，又賜下一套，前些日子各宮妃嬪所贈物品中，張貴妃送過來一套鐵線金絲的，楊昭儀送過一套甜白釉的，還有何婕妤、華寶林也送過。再有……”

蘇子規看玉兒回想這些東西的模樣好笑，打趣道：“數清楚了麽？沒事，不著急，慢慢數。”

玉兒道：“快了。”又看到蘇子規一臉玩味的模樣，道：“貴人您又打趣奴才。”

蘇子規道：“不是我想打趣你，你想，咱們屋中多少套茶具，你都要現數，偌大的令德宮，比咱這裏只會多，不會少，怎麽就偏巧少一套茶盞，就讓貴嬪發現了？”

玉兒道：“這個玉兒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貴嬪那時就想要這一套呢？也許是還丟了其他東西呢？”

蘇子規笑道：“後來呢？是不是查到那套茶盞在茶香屋中。”

玉兒道：“是啊，您怎麽知道？”

蘇子規道：“貴嬪的厲害，咱們也是早就領教過了。那茶香後來怎麽樣了，你也不必和我說，我也不想聽。我只問你，你覺得我和貴嬪是一路人麽？”

玉兒道：“這不是您和貴嬪是不是一路人的事，而是，只要還有這些人在，玉兒就不敢。”

蘇子規聽到此處哈哈大笑起來，眼中卻毫無笑意，道：“傻丫頭，要我說，那茶香便是死也是死在你們這些人口中。”

玉兒見蘇子規神色凜然，小心道：“貴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蘇子規道：“歷來人們便說舌頭底下壓死人，我今日算是見到了。”

蘇子規見玉兒神色慌張，透出害怕的模樣，道：“你想想，剛才你和我說的故事，有多少是你親眼所見？沒有，一樣也沒有，那茶香長什麽模樣，只怕你也不甚清楚。只是人人都說她是被貴嬪所害，你便也信了，當做真事告訴我了，我若也信了呢？再傳出去告訴別人，早晚有一日傳到貴嬪耳朵裏，你覺得你會比茶香更好過麽？”

玉兒搖了搖頭道：“您別嚇唬我。”

蘇子規道：“好，我不嚇唬你。可是這件事，就像如今，你不知道貴嬪如何便想找那一套茶盞，便會說與我聽，那麽，你又焉知傳與你這話的人又一定知道事情全貌麽？”

玉兒道：“是奴才誤信、多言了。”

蘇子規道：“是，你誤信、多言了。所萬幸者，你今日所說，只是於我一人面前，以後切莫再與旁人說了。”

玉兒點點頭道：“玉兒明白。”

蘇子規笑道：“好了，你也知道，我其實是不會喜歡陳貴嬪的，可是，我總不能什麽壞事說是她做的我都信吧？”說罷，朝玉兒眨了眨眼。

玉兒看蘇子規神情見緩，又露出嬌憨神色，遂道：“貴人說的有理，是奴才一時迷惑了。”

蘇子規道：“要說這人啊，聽了什麽新鮮事，再告訴親近的人，也是人之常情。當日和你講這故事的人，多半也是好心，怕你在皇上面前露了痕跡，受人嫉妒，你切莫記恨她。”

玉兒道：“玉兒明白的，自然不會為這個怨恨別人的。”

蘇子規道：“這便好了。卉卿姐姐，你是我所熟悉的女子中少有這般有才華的，你的詩書、你的繪畫、乃至你的細心，這都是我不如你的地方，我很欽佩你，也很感謝你這些日子在我身邊。我不希望你在旁人的言語中迷失自己的本性。”

蘇子規頓了口氣，喝了口茶，道：“你試想，若每個人都在言語中編排他人的故事，今日你說我，明日我說他，後日他再說你，直到有一日，越演越烈，一句句話化做一把把刀，今日能殺了我，明日便能殺了你。話說到這，我想你也明白了，否則也枉費你日日勸我在皇上面前謹慎的心了。”

玉兒跪在地上道：“玉兒知道了，再不敢了。”

蘇子規扶起玉兒笑道：“好了，事情還沒這麽可怕。話再說回來，你想和皇上在一起麽？”

玉兒臉色一紅，道：“奴才並不知道。”

蘇子規笑道：“好了，你不知道，我卻知道了。”

玉兒道：“您知道什麽了？”

蘇子規道：“我知道玉兒是對皇上動心思了。”

玉兒微一跺腳，道：“您還在拿玉兒打趣。”

蘇子規歪著頭看著玉兒道：“你若不動心，如何臉便紅了？”

玉兒道：“您前頭也是閨中女兒的，怎麽凈說這種話呢？憑他是張三、李四，您在女孩面前說了，都會臉紅的。”說到此處，臉越發紅了。

蘇子規笑道：“好了，不取笑你了，下去洗把臉吧，然後也先不用上來，回到自己屋中歇歇吧，瞧這黑眼圈、紅臉蛋的，都快成戲臺上的大花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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