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規道：“前頭後宮用度減半，也沒見怎麽樣。”

皇帝道：“那是明令減半，可是朕若改成一餐五道，皇後那也就還生四個、貴妃剩三個，到你這美人這還能剩下什麽？這是後宮，外面的官員呢？辛固，把那邊的八寶魚片端她旁邊去。”

蘇子規道：“倘若今日這一百二十道菜，您單點上兩三樣，放小桌上吃，又有什麽不妥當麽？”

皇帝道：“與前者無異。有時朕的排場不是朕想要這些，而是朕若沒有這排場，底下的妃嬪、官員、仆婢，只會更加難過。”

蘇子規道：“皇上，臣妾不知您在這日常飲食上竟有這些不得已。”

皇帝道：“這些事，你一個小美人，能懂得什麽？朕也不過白和你說。”

蘇子規道：“臣妾素來不懂這些大道理，可是，皇上，您知道南方現下都快人吃人了麽？”

皇帝道：“朕就是每餐只用一碗稀粥，難道這桌上的東西能到難民手上麽？”

皇帝身後的辛固向蘇子規使著眼色，春福拉著蘇子規的衣角。

蘇子規全不理會，只道：“可是皇上，即便不能，也強過咱們每日間錦衣玉食，臣妾，臣妾委實心中不忍。”

皇帝怒極反笑，道：“你不忍，你不忍又能做些什麽？辛固傳旨，明日起蘇美人那每餐只供清粥一碗。”

蘇子規跪下道：“臣妾領旨、謝恩。”

屋中氣氛凝重，蘇子規心中暗道：皇帝惱怒，大約不會再要自己侍寢了吧。

蘇子規大著膽子道：“皇上若無別的旨意，那臣妾告退。”皇帝道：“朕沒讓你走，留下伺候。”

蘇子規道聲“是”，便侍立一旁。皇帝見蘇子規如枯木一般，問道：“你吃飽了？”

蘇子規道：“沒有，皇上剛才下旨說，臣妾每餐只供稀粥一碗，臣妾不敢多食。”

皇帝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這妖精。甚是古怪。坐下，接著陪朕用飯。”

蘇子規依言坐下，口內道：“臣妾沒有長那禍亂君王的臉，還望皇上饒命。”

皇帝道：“蘇知府素來膽小，沒想到竟養了你這麽大膽的女兒。”

蘇子規道：“皇上若嫌臣妾膽大，只管責罰臣妾，要殺要剮，要打要罰，全憑皇上發落。只是，求皇上只責罰臣妾一人，不要連累臣妾的家人。”

皇帝笑道：“還要殺要剮，你知道刀拉在肉上有多疼麽？真是什麽話都敢說。”

蘇子規道：“難道皇上知道麽？”

皇帝道：“朕知道。”蘇子規道：“皇上君臨天下，難道會有人砍殺您麽？”

皇帝陷入深思，道：“其實，朕也沒有受過刀傷，但朕受過箭傷，那一年，先帝在時，朕奉命查訪一樁要案，被人傷了。”

蘇子規道：“那皇上傷得嚴重麽？現在還疼麽？”皇帝道：“早不疼了。算你還有良心，知道問朕一句。”

蘇子規道：“其實六宮妃嬪，任是誰知道了都會這樣問的。”

皇帝道：“你知道朕為什麽叫你過來侍奉麽？”蘇子規道：“臣妾不知道。”

皇帝道：“因為朕覺得，人只有在飯桌上，還有睡夢中最容易說出真心話，可朕不能等你的夢話。”

蘇子規道：“難道還有人在皇上面前不說真心話麽？”皇帝道：“底下人的山呼萬歲，你覺得會是真心的麽？或者，你身邊的婢女和你說的‘奴才知錯，美人恕罪’你覺得是真心的麽？”

蘇子規道：“這個，臣妾沒想過，應該是真的吧。臣妾也不記得要她說過這些。”

皇帝笑著看著蘇子規，蘇子規不解其意，只聽皇帝道：“是啊，你也不記得了。”

蘇子規道：“皇上想聽真話，可是皇上聽到真話後的結果是皇上、臣子都不願也不敢承擔的。就像剛才，臣妾說的是實話，可結果是皇上減了臣妾的用度。臣子們一開始或者願意做個直臣，可是皇上您不會喜歡，久了便發覺與其做個直臣，不若溜須拍馬來得自在。”

皇帝道：“你那叫求仁得仁。”

蘇子規道：“是，臣妾是求仁得仁，臣妾也並不嫌一碗粥太過儉薄，臣妾自幼也不是錦衣玉食養大的。可是旁人看到的又會是什麽呢？”

皇帝道：“照你這麽說，是朕的不是了。”

蘇子規低聲道：“臣妾不敢說。”皇帝道：“你只管說，朕恕你無罪。”

蘇子規道：“臣妾不求皇上恕罪，臣妾求您，若臣妾犯了錯，只責臣妾，不要牽連鎮江蘇知府。”

皇帝道：“好，只要你別造朕的反，朕永遠不會牽連蘇知府。”

蘇子規跪下，鄭而重之的道：“臣妾謝皇上隆恩，臣妾感激涕零。”

皇帝道：“起來吧，接著說，你不敢說的是什麽？”

蘇子規道：“其實，皇上心中明白，臣妾不敢說的是什麽。皇上心中一樣明白，那些臣子怕的是什麽，又如何一步步的演變至今的。”

皇帝笑罵一聲道：“你懂什麽，你知道那些老狐貍都多大年紀了麽？您知道有多少是朕尚未出生就在朝為官的麽？如今，到都怪到朕的頭上來了。”

蘇子規道：“皇上，這些臣子是先帝留下了，您承繼了先帝的江山社稷、承繼了這些凡人想都想不到的福祿，這些東西有多少是臣妾這種多少還算見過些東西的人之前夢都夢不見，想都想不出的？您承繼了這些，便要承寄了這些心中有些小九九的臣子。臣妾說話不中聽，今日說的卻都是真話，還望皇上恕罪。”

皇帝尚未說話，只見辛固過來道：“皇上，前頭來信了，左相大人急著要來見駕。”

皇帝撂下一句話對蘇子規道：“蘇美人，等朕回來。”蘇子規道了一聲“是。”

出了後殿，皇帝對辛固道：“蘇美人的份例別減了。難得她這幾句實話。”

辛固道：“皇上聖明。”

皇帝又道：“行了，說什麽聖明，剛才朕也是氣話，別嚇到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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