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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進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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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府的三日內蘇子規過得極是愜意,每日不過被丫鬟仆婦裝點打扮。

第一日,在丫鬟的服飾下沐浴、更衣,在香露花油的滋潤下,蘇子規感覺自己的肌膚從來沒有這樣的細膩過,頭發從沒有這樣順滑過。

一日三餐、兩頓點心,讓蘇子規覺得有些脹腹,當夜宵送上時,蘇子規問丫鬟道:“你家小姐每日也是吃這麽多麽?看她身形這樣瘦弱,又常年在閨閣內,不像啊。”丫鬟笑道:“姑娘取笑了,平日的點心小姐都不怎麽要的,唯想用時方叫我們去廚房取的,是夫人怕姑娘不好意思要,特意囑咐我們一定要想著給姑娘送點心呢。”蘇子規自嘲道:“是我貪食了。”

要說蘇子規也算是小心謹慎,不想還沒出府便顯出與官家小姐的不同來,心中有些懊惱,暗暗告誡自己,路上一定要先看看旁人如何做的再行事,莫要露了形跡。

到了第二日,蘇璇算是緩了起來,蘇子規刻意看著蘇璇做些什麽,蘇璇看書,她也拿本書來看;蘇璇寫字、她也找丫鬟要來紙筆寫字。

到了晚間,蘇夫人送來一套漂白衣裳,一對檀木簪,另有一枚竹牌,蘇子規拿起竹牌問道:“這是什麽?”蘇夫人道:“用來壓襟的牌子。回頭要寫上秀女的出身和生辰八字的。”蘇子規道:“那夫人怎麽還不寫上呢?”蘇夫人道:“還請姑娘親自寫上才是。”蘇子規道:“那小姐的八字是什麽呢?”蘇夫人赧顏道:“還請姑娘寫上自己的方是。”蘇子規有些薄嗔道:“這是什麽意思?”蘇夫人陪笑道:“姑娘別惱,只是璇兒的命格,實在是,算命的說是娘娘命,真寫上了,怕是姑娘再回不來了。”蘇子規笑道:“竟是這樣,若如此,勸你家小姐莫與命爭,乖乖入宮享福去好了。”蘇夫人不知如何答覆,卻聽蘇子規道:“不瞞您說,我也要借此脫身,不然,再不依你們的。”說著,提筆在竹牌上寫道:鎮江知府長女,年十八,壬午正月拾捌,壬午壬寅戊辰丁巳。

寫罷生辰八字,蘇子規道:“夫人請回罷。明日,我自去替你家小姐上花鳥使的車。”

送走了蘇夫人,蘇子規輕笑一聲,暗道:“明日,借官家的車進京一趟,想那小瀛洲的一眾總想不到我就這般堂而皇之的離開鎮江。避過這一劫再上明月洲,有師叔在,也就無妨了。憑他是誰也就不怕了。”

到了第三日,便是官家的車馬來接蘇家小姐,蘇子規換上白綢衫,綠筠、翠菊伺候著梳了時下未出閣女子常梳的雙鬟髻,衣襟上掛上昨日所寫的竹牌,與蘇璇告了別。蘇璇哭哭啼啼地也說不出整話來,反倒是蘇子規握著蘇璇的手,笑著勸道:“好妹妹,別哭了,我不過去去就來,全當長些見識了,你心裏的話不用說,我都明白的,你怕的事,於我是不妨礙的。”蘇璇搖搖頭,又點了點頭,蘇子規方到前廳告別蘇大人、蘇夫人。

蘇子規來到前廳卻見有一無須的中年人等候,心下知道那便是花鳥使了,也不理會,只向正裝的蘇大人、蘇夫人道了萬福:“子規此去,二老多保重了。”蘇大人點了點頭,蘇夫人,笑中帶著淚,淚中又帶著笑,從桌上拿起個小包裹,走到子規近前,道:“家裏沒好的,大姑娘帶著些路上使用罷。”蘇子規接過包袱點了點頭,又面向花鳥使道:“不知這位公公怎麽稱呼,咱們走吧。”

那花鳥使道:“咱家姓楊,時辰還不急,姑娘不和夫人再說說話?”蘇子規搖搖頭,道:“不必了。”楊宮監又問:“姑娘不帶個丫鬟路上使喚麽?”蘇子規道:“子規此去,不知還能不能回來,留下貼身的丫鬟替自己伺候爹娘。”楊宮監道:“果然是蘇大人養的女兒,好生孝順。”蘇子規心中暗道:我是怕丫鬟走了風聲。

卻說楊宮監服侍蘇子規出門上了車,車上早有兩個女子,亦是白衣衫,看著料子卻不及自己身上這件,心中暗忖衣衫想是各家自備的,只不知為何都是白衫。

馬車吱呀呀地往前走,那兩個女子怯生生地緊靠著車廂,蘇子規雖平日間好說好笑,此時也不敢多說,怕露了馬腳,故而也不與那兩個女子說話,過了半晌,蘇子規也覺得無趣,索性閉目養神。

馬車出了城,又接了城北富商沈氏之女沈魚飛,沈魚飛帶著個三十歲上的仆婦先後上了車。沈魚飛是個豪爽的性子,見馬車上車廂窄小,不便互道“萬福”,只口中與先上車的秀女問好道:“幾位姐姐好,妹子叫沈魚飛,家中不過是做些買賣的商戶,不知幾位姐姐貴姓。”蘇子規笑道:“鎮江知府之女、蘇子規。”沈魚飛露出驚奇的表情,道:“我也曾到過府上,倒沒見過姐姐呢。”蘇子規心頭一嚇,強做鎮靜道:“我以前在老家伺候祖母,也是才來鎮江的。”沈魚飛也不理會,只道:“姐姐要是早來就好了,咱們也好早些認識呢。璇兒也不說告訴我。”蘇子規笑罵一聲:“這丫頭慣是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胡說呢。”

沈魚飛又對另兩位秀女道:“不知這兩位姐姐貴姓。”其中略瘦弱些的道:“免貴姓徐,小字青鳳。家中種田為生。”沈魚飛道:“徐姐姐好。”徐青鳳回道:“沈妹妹好。”最後一個秀女怯生生道:“我叫魯紅兒,家裏也是種田的。”魯紅兒人如其名,一說話,臉就紅了。沈魚飛亦道:“魯姐姐好。”魯紅兒臉紅得更厲害了。蘇子規打斷道:“行了,也沒問人年紀,你倒管誰都叫姐姐,難不成我們都比你老麽?我看她兩個都比你小呢。”沈魚飛道:“是麽?那咱們大家說說自己年紀。”

眾人序齒排序,原是蘇子規第一,徐青鳳第二,沈魚飛第三,魯紅兒最末。

排過年紀,沈魚飛沖著蘇子規笑道:“我說麽,我原算是小的。”蘇子規笑道:“好了,你是小的,好好坐著吧,你看紅兒、青鳳都多斯文。”沈魚飛笑道:“我就是這樣的性子了。”一旁的仆婦暗暗拉了沈魚飛的衣角。沈魚飛回頭看了仆婦一眼道:“管姑姑,我知道了。”說罷,也不再說話。

當晚,眾人歇在驛站,四秀女並管姑姑都在一間房內,驛丞不敢怠慢,派人著重保護這間房屋。

路上顛簸了大半日,除蘇子規跑慣了江湖的人並不覺勞累,其餘幾人都累得七顛八倒,旁人還有些矜持,唯獨沈魚飛到了屋中也不管旁人,也不顧儀態,坐在炕上便往後仰,管姑姑喚了聲“小姐”。沈魚飛坐起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管姑姑,替我們打些水來吧。”管姑姑道了聲“是”,便出去了。

待管姑姑出去後,沈魚飛對眾人道:“你們都不累麽,快過來歇息吧。”徐青鳳、魯紅兒方到炕邊坐了。蘇子規原不算累,但看眾人都坐了,就也坐炕上了。

沈魚飛道:“有一句話,我說了,姐妹們別惱我,我家中比大家富裕些,從小有些嬌縱,平素若有些什麽,還請別見怪。”眾人自是道:“不會。”沈魚飛又道:“還有一樣,咱們是女孩兒,眼下又是這個身份,有什麽事不便自己出去,管姑姑是跟我久了的,姐妹們若有要用的,只管叫管姑姑去做便是。”徐青鳳道:“這不好吧。”沈魚飛道:“無妨,姐妹們和我是一樣的。”正說著,管姑姑端來了水,眾人好歹擦了臉,感覺清爽些,一時又有驛乘差人送飯,不過是些燴菜,再有些肉沫又有幾個饅頭,姐妹們顛簸了半日,這會兒尚未緩過神來,都不大有胃口,好歹吃了幾口,便都放下了。管姑姑有心勸姑娘們幾句,尚未開口,只聽遠處有銅鑼聲響,差人大喊“馬棚走水了。”

眾人皆是大驚,蘇子規站起身道:“妹妹們莫慌,馬棚離此尚遠,自有差役去救。”沈魚飛站起身來,有些驚慌道,萬一燒到咱們這邊怎麽辦呢?蘇子規鎮靜自若道:“且到不了咱們這邊呢。”蘇子規又微微打量沈魚飛周身上下道:“水火無情全看命數,況且眼下咱們這些人住在這,那些差役們不敢不全力施救的,便是沒有咱們,折損了馬匹也是大過錯。他們又焉敢不盡心竭力呢?尤其妹妹們的小腳就是走,眼下又能走得了嗎?倘若慌亂中讓人碰到,豈不是更為不美?”

正吵鬧間,眾人只聽門外有人道:“姑娘們且放心,不過是馬棚失了火,現在已經救下了。驚擾了姑娘們,萬望恕罪。”

蘇子規有心搭言幾句。只見沈魚飛對管姑姑道:“姑姑替我們打發了他們吧,也別嚇著他們。”

管姑姑推門出去。對差役們道:“幾位小哥莫怕,姑娘們沒有怪罪的意思。天也晚了。幾位姑娘們也該休息了,請小哥們回吧!”

幾位姑娘有些受了驚嚇,晚間不過合衣睡了。蘇子規心下暗忖道。這莫非是小瀛洲島沖我來的。倘若我剛才情急之下露了痕跡,豈不是萬分驚險?原指望著借官車上京一趟能躲過去,如今看來,反而倒可能連累了無辜。只是,眼下若走了,蘇府又是麻煩,左右上京一趟,先全了蘇府之事,再想其他。

第二日又坐了半日車,便轉了水路。官家的樓船比馬車要寬敞許多,眾人各在不同房間。

闖蕩江湖的蘇子規竟有些暈船,整個人吐得一塌糊塗,到了晚間,胃中已無可吐之物,只剩幹嘔,弄得心也慌、頭也暈、胃也痛,船上送來的晚飯也不想動,還是沈魚飛要來找蘇子規閑聊時見到蘇子規面色蒼白,叫管姑姑給弄了碗粥,喝了半碗,總算緩解下了胃痛,心卻依舊慌,頭也依舊暈。

沈魚飛見蘇子規這番模樣也不好打擾,只道:“蘇姐姐早些歇息吧,睡下了應該便不會暈了。”

蘇子規道:“有勞你了,回頭替我多謝管姑姑吧。”

送走了沈魚飛主仆,蘇子規坐在床上斜倚著枕頭,閉目暗自調勻氣息,漸漸心頭的顫動稍緩,不知不覺間便已睡去。

卻說沈魚飛不是個安靜的性子,離了蘇子規那便又找魯紅兒來。沈魚飛又素無城府,說了些閑話後便直接將蘇子規的狼狽模樣學說給魯紅兒聽。魯紅兒年紀雖小,卻因外祖家本是船家,對些倒比眾人都有些經驗,怯生生地道:“蘇姐姐暈船,叫廚房裏給切塊生姜含著,便能好些。”沈魚飛忙喚管姑姑,道:“管姑姑,快去看看廚房裏備沒備下姜,給蘇姐姐送去。”

管姑姑道:“姑娘省省吧,倒不是婆子我躲懶,這會子,廚下也歇了,咱不是在府裏,別惹人厭煩了。況且咱還沒問蘇姑娘用不用得姜呢。”

沈魚飛才想到今日天時已晚,道:“是呢,天是不早了,明兒一早我去問蘇姐姐的,今天來紅兒這倒是來對了呢。”說罷,又向魯紅兒告辭。

到了第二日一早,蘇子規緩醒過來,只覺比之昨日已好了太多,只是腹中有些饑餓,看著昨日送來沒動的飯菜,有心吃上兩口,又怕讓人覺察,不像個官府小姐的模樣。又不知船上何時送來今日的飯,若自己還是江湖上“妙手摘星女方朔,一劍度劫”的蘇子規,又怎會像如今這般,直接走出去找船家去問便是,心中委實如魚兒困在缸中,鳥兒困在籠中一般難受。

又過了半晌,蘇子規腹中實在忍受不住,拿過昨日送來的飯,好歹吃了兩口壓下腹中的難受。

一會兒有船上的人來送了食物,蘇子規方吃了些熱乎吃食,整個人舒服了許多,早餐過後,沈魚飛又來找蘇子規來,以便告訴昨日所知的避免暈船的訣竅。

蘇子規看著活潑潑的沈魚飛,心中又喜歡這個小妹子,愛看她愛說愛笑的模樣,又不敢說得太多怕露了馬腳,只得推說:“我還有些想睡,要麽,你先回吧。”

送走了沈魚飛,蘇子規並未補覺,而是拿出前日臨離開蘇府時蘇夫人給的包裹,打開後看到不過是兩件家常衣服,又有一對骨角的簪子,還有一小包兩塊點心。

看到這些,蘇子規心中委實不豫,昨日接到包裹時便知不會有甚黃白之物,也當有些浮財,萬沒想到竟不過是

一套素衣,一對骨簪,兩塊點心。又想起蘇夫人所言,心中暗罵:你還真是預備我路上使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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