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

轉眼又是開學，雖然生活費足夠，但兩人還是選擇了課下打工，李哲是為了早日實現送許諾帶著紅色寶石的金戒指的夢想，許諾則是因為李哲工作了，自己也不能無所事事。許諾找了份家教，每天教初中生兩個小時，李哲本來也想找個家教，可又轉念一想自己的水平問題，於是打消了念頭，決定還是不要去誤人子弟的好。腦力不行就來苦力勞動，李哲去超市搬貨，偶爾發發傳單，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回家倒頭就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的普通人過著平淡的生活，沒有ktv的花紅酒綠，沒有戀愛的你儂我儂，每個月能領到一份微薄的薪水就會開心很久。

黑色賓利開過超市門口，李建國往外望，恰巧看見李哲在扛運貨物，他把啤酒一箱箱從貨車上搬到平板小車上，然後又推著小車走進超市倉庫。賓利在路邊停了好一會兒，直到李哲的背影消失才重新啟動。

坐在辦公室裏，李建國握著拳頭望向窗外，窗外的雲緩慢地飄動，遠處的黑色烏雲襲來，不久後第一場春雨就會降臨。是我錯了嗎？小哲為了所謂的愛情竟然能去做苦工？平時在家可是連地都不一定會掃一下的人，竟然會去搬啤酒掙錢？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李建國不斷問自己。可傳統的價值觀告訴他，他沒錯，錯的是李哲和許諾，那是資本主義的毒瘤思想，那是禍國殃民的政策，那是為了從思想上打倒中國人的，兩個可憐的孩子只是中了招，他們需要家長的好好教導。想到最後他為自己的動搖而後悔，他又想，如果之前那樣都拆散不了他們，那他只能出最狠最不留情面的招數了。

在學校的時候，吃過晚飯，夕陽還架在操場主席臺上，餘暉拉長了每個人的背影。少年們在籃球場揮灑著汗水，姑娘們三三兩兩地漫步操場，路過籃球場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偷偷瞄上一眼。由於晚上有課，許諾和李哲並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在吃過飯後溜達。自從努力工作以來，他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溜達過了。忙了，閑暇時間自然就少了，自然也就無法享受生活了。

李哲伸出胳膊，左看看右看看，說：“你看，我的胳膊又粗了，跟麒麟臂似的。”

李哲瞧上一眼，嘴角蕩漾起微笑，心裏想，你胳膊多粗多黑我能不知道嗎？嘴上調侃道：“讓你天天擼，不僅粗了，還更黑了。”

李哲習慣性地捏許諾的臉，說：“到底是誰天天給我擼啊？”接著又特別流氓地湊到許諾耳邊，“更粗更黑你不是得更喜歡了嗎？”

許諾一把推開他，紅著臉哈哈個不停。兩個人嬉鬧著，和操場上的很多人一樣沒什麽差別。身後兩個女孩討論著一件新鮮事。

“你知道嗎？貼吧上最近傳了一條大新聞，文學院的許諾跟管理學院的李哲是一對！”

“啊？同性戀啊？真惡心！”

“是啊，可惜了李哲那麽好看的臉了。他可是咱們學校的校草。貼吧上爆料，是那個許諾半夜在洗漱室那啥，然後被李哲撞到了，後來兩個人就一起那啥。”

“那啥是哪啥呀？”

“哎呀，這你都不懂。”兩個女孩湊近小聲說，之後都發出詭異的小聲，後面的哪個女孩聽完後就臉紅了。

“後來呢？”臉紅的女孩又問。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吧，樓主還沒更新了，今天晚上看了明天告訴你。”

……

許諾和李哲坐在草坪上，兩個女孩繼續討論著從他們身旁走過。很久，許諾和李哲臉上都陰雲密布，沒有說話。許諾想去貼吧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李哲立馬奪過手機制止了，直到快上課，兩個人才站起來。

心裏裝著這件事，許諾怎麽可能聽得進去？屏幕上ppt一張張過去，許諾滿腦子裝得都是兩個女孩討論的內容。他開始幻想貼吧上的內容，描寫得一定汙穢不堪，指不定把他和李哲寫得有多麽齷蹉。他心煩意亂地看向周圍，卻發現有幾個人時不時盯著他指指點點。他終於忍不了了，於是借一個女生的手機來看。女生把手機借給他時，只說了三個字，“要堅強。”

許諾說了聲“謝謝”後打開貼吧，第一條便是他要找的內容，標題寫著“看文學院某男生是如何用奸計追到校草的”。他大致瀏覽了一遍，樓主並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全程用“文院男”“校草”代替人名，在帖子的回覆裏有不少人說是“許諾”，然後很多人列舉鐵證，當然校草只有一個，於是事情就這樣鬧得沸沸揚揚了。

樓主目前描述的是，某一天深夜，文院男去洗漱室洗澡，他觀察了好幾天，算好校草會起夜去廁所，於是這天他就漫不經心地洗漱。在校草上完廁所洗手的時候，文院男脫下褲子露出下面，對校草說，我可以口你嗎？沒等校草反應過來，他就蹲了下來。男人嘛，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於是校草也沒有阻止。三天後繼續更，敬請期待……

許諾看了看日期，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或許晚上十一點後刷新就會有更多的內容。他繼續瀏覽每層樓的回覆，支持的也有，但都被反對的浪潮壓過去了。有人說“自由戀愛，你情我願，他人無權幹涉，支持”，而更多的是“惡心”“道德淪喪”“竟然用這種方法，卑鄙無恥下流”。其實這些也沒什麽，讓他苦惱的是有些人說“看平時許諾斯斯文文的，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下流胚子”“許諾這種人就該滾出我們的校園，汙染了我們的校園環境”……許諾呆呆地看著各種說辭，欲加之罪，毫無緣由，他無奈又憤怒，難過又手足無措。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做，卻成了亂七八糟的荒唐故事的男主角，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被天花亂墜的汙言穢語攻擊。

許諾把手機還給女生，女生看著他滿臉的愁容，問他還好嗎，他點了點頭。許諾問女生相不相信貼吧裏說的那些，女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下課鈴拯救了她。

下課後李哲準時出現在教室門口，許諾收拾好東西一起出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臉上帶著微笑，和李哲打趣道晚上想喝果汁。同學們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議論紛紛，有的甚至拿起了手機偷拍，各種離奇的故事過了今夜不知道又會出現多少。

夜晚寂靜得可怕，窗外窗內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打在地面上，房屋的影子，樹的影子，電線桿的影子交織，在大地這幅畫卷上描繪出一幅灰黑色的陰影畫。流浪狗翻找垃圾桶，總會有些許的食物可以填飽肚子的，野貓在房頂跳來跳去，時不時發出嬰孩般的啼哭，那是春天發情的聲音。這時候屋子的燈光便會亮起來，人們怒喝幾句，野貓便逃之夭夭了。

許諾躺在床上想，如果他能怒喝幾句，那些流言蜚語便會逃之夭夭，那他願意吼破喉嚨。大概掂量著李哲睡熟了，許諾拉開被子，繞到床的另一邊偷拿走手機，躡手躡腳地鉆出臥室躲進浴室裏。手機屏幕的亮光照亮了整個浴室，許諾急忙調至最暗，並且按下了靜音，這才放心地打開貼吧。

故事果然更新了。最新故事樓主寫到，自從那晚後，文院男便整天纏著校草，剛開始校草一直躲著他，可怎麽也躲不開，最後沒辦法，只能任由文院男折騰。畢竟多了一個真人娃娃，還不求回報，雖然是個男的，但也比沒有的好，哪個男人都無法拒絕這種誘惑。一個月後，文院男要求和校草在一起，校草不肯。最後你們猜文院男靠什麽招數成功上位的？文院男竟然以自殺威脅，如果校草不答應，文院男就去跳樓！校草沒辦法，於是兩個人就這麽在一起了。三天後咱們繼續說說文院男是怎麽打擊校草女友的，以及文院男與別的男生的秘密。

樓下回覆又加了幾百條，更多“吃驚”“震驚”“渣到極點”的詞語填滿每一層，還有人回覆“與別的男生的秘密是指許諾跟陳承的嗎？”於是樓下又加了十幾層回覆，而這個人細數了許諾和陳承的事，添油加醋了不少，各位看客也是心潮澎湃。即使再正常不過的兩個人一塊走，說句話，都統統沾染了□□的味道。

許諾自殺的心情都有了，眼眶很快就紅彤彤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以後該怎麽做人，這麽一出鬧劇足夠他身敗名裂了。可是天地良心，他什麽也沒有做，僅僅是因為他喜歡李哲，就該被全世界指責嗎？僅僅是因為他喜歡的是一個男生，他的人品，他的成績，他的善良勇敢，他的樂於助人，統統變成了掩飾“罪證”的東西。愛一個常人看來不能愛的人，就是一種罪嗎？

李哲站在浴室門口朝裏望著，許諾蹲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看不見許諾的表情，不知道許諾哭了沒有，他也沒辦法安慰許諾，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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